28、第28章 东辽5 借他人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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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二人结伴而行，不过几天就熟络了。
穆川听说，祝佳人从没有这么对过一个人。
外界对她所知甚少，仅有几位西极五岳的弟子勤去十方门交流学习时在清宁堂见过几次祝佳人。只不过每次，她的身边总是空空如也。除了吃饭和问安，她也不会过多在那里停留。她是个修炼狂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她都在修炼，其余五天在帮越山青干活。
“她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对什么都不大在乎。”
五岳弟子的话至今还在耳边回荡，但是眼前景象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祝佳人在河边坐着看谢颜将裤子挽到小腿，缓慢下到河中弯腰摸鱼。谢颜的嘴一刻也不停，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引得岸上的佳人嘴角噙笑，故意捡起石头打水漂惊散他附近的鱼群。
嫉妒是为味要命的毒药。
滔天怒火将穆川的理智燃烧殆尽，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只要他再多偶遇几次祝佳人再顺势提出秘境凶险二人结伴同行，她十有八九是会同意的。
可如今她的身侧有了别人，她居然率先接纳了别人。
穆川看向一旁的碎石，眸色一沉。
夜幕降临，温暖的篝火下二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共坐一根滚木，祝佳人百无聊赖拿树枝戳着火堆，引得火星飞溅。谢颜懒洋洋地翻烤着树枝上的鱼，火堆另一侧在烘烤他的衣物。
见他掏出粉末洒在鱼上，祝佳人多问了一嘴：“盐？”
谢颜摆手：“孜然。”
祝佳人重复：“自然？”
谢颜失笑：“是‘孜然’了师姐。”
懒得再管什么然，鱼香味飘在空中。外皮金黄酥脆，油脂滋啦作响，谢颜将一条鱼取下慢条斯理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盛在盘中递给祝佳人。
她理所当然接过，不急不忙吃起来。谢颜又开始处理起第二条，祝佳人抬眼看他，见他低眉顺眼，黑发下是白皙纤瘦的脖颈，殷红的唇微抿着，火光将他映射的格外温柔，丝毫不像白日站在她身前仗着她实力高深和旁人作威作福的狐假虎威模样。
又或者，他在自己面前一直是这幅温顺模样。
脚步声从寂静的林中传来，祝佳人掀眼皮瞧了一眼，见是个手臂受伤的人就没再多看。
穆川捂着胳膊踉踉跄跄走来，摔倒在篝火的三尺远前。他奋力抬头，面色苍白哀求道：“救救我…”
谢颜手下动作没停，看了一眼后问佳人：“救吗？”
祝佳人正吃着鱼肉呢，并不想分心思考别的，敷衍道：“随你。”
谢颜将另一份鱼肉也奉上，擦了擦手为她盛汤，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穆川冷冷道：“滚。”
祝佳人抬头，穆川以为他看自己了，连忙摆出更柔弱的模样。谁料她直直偏头看向谢颜，皱眉道：“又是虾豆腐汤？”
谢颜答道：“是，今天没有葱。”
祝佳人道：“我不吃豆腐。”
谢颜道：“我知道，但是师姐你不可以挑食，你还在长身体要营养均衡。尝尝味道嘛，我又改良了一下，实在不爱吃就剩给我。”
躺在一旁的穆川对二人堂而皇之忽视自己有些不满，但又不由得幸灾乐祸。
旁人说祝佳人喜怒不定，做事随心所欲，尤其不喜外人忤逆她。她明明不爱吃这东西，这人却硬逼着她吃，分明是在枪口上撞。瞧瞧，她已经皱眉了…
祝佳人皱眉，闭眼将这碗汤送入喉中。
穆川：“…？”
闭眼是在做心理建设吗？
谢颜期待道：“怎么样？”
祝佳人咂舌：“不错，有进步的空间。”
谢颜拿出一个本子：“师姐你说怎么改。”
祝佳人严肃道：“不要豆腐。”
穆川见二人开始讨论起“吃豆腐到底对身体好不好”，木着脸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原路返回。
说来也怪，自那天后他怎么也都找不到二人了，反而总遇到一些难搞的妖兽追着自己打。而且总会跑着跑着就进到瘴气林或是沼泽地里，又或是莫名吃食上被人下了毒。他那阵子经常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个不留神命丧于此。
许久之后他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名叫“谢颜”的人干的。祝佳人是妖，他长时间与之厮混身上沾染了她的味道，便借着这个去找妖兽命令它们追杀自己。
此子歹毒！
穆川使用了身上唯一一份高级追踪符怒气冲冲跑去给祝佳人，天助他也，谢颜不在她身边。祝佳人一个人坐在山洞里百无聊赖地在生火，她抬眼看了一下面前人，又专注玩柴火了。
穆川心里打鼓，却依旧走过去：“佳人，那个谢颜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到熟悉的名字，祝佳人饶有兴趣抬头：“哦？”
穆川受到了极大的鼓励，开始喋喋不休告状，甚至添油加醋无中生有蓄意抹黑了谢颜许多。
而祝佳人自始至终都是在擦剑，正眼都没瞧过他一下。雪白的剑身已然一尘不染，却依旧用绢布细细擦拭每一处剑脊，直到他的声音结束，她的动作也停住了。
祝佳人抬眸，蓝色瞳孔冷若冰霜，声音充满不耐烦：“说完了？”见这个不认识的人点头，祝佳人将剑横在他脖子上，微微偏头舌尖顶腮：“所以，你是来提醒我，我家宝贝没能把你杀死，需要我亲自替他出手吗？”
穆川愣住了。
山洞口提着兔子回来的谢颜原本布满阴郁的脸上听到此言豁然开朗。
穆川不可置信道：“你，你在说什么！”
祝佳人平静道：“我的话很难理解吗？谢颜是我的，我的人要杀你，我虽然很不高兴我不知道这事，但那是我和他的事，轮得到你在这里嚼什么舌根。你很不讨我喜欢，所以你该死。”
排山倒海的剑气压向他，无法言说的恐惧扑面而来。时至今日他依旧记得那双冰冷的蓝眸，高高在上，蔑视一切。
这不对的，本来这双眼睛应该为他而温暖。这种眼神应该出现在除他以外的所有人身上，单单不能看向他。
到底哪里出错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谢颜搞坏的！
不记得他是如何逃出来的，只记得将口袋里所有能保命和攻击的东西全都扔出去了，不知是何种东西起了作用令她分神一瞬，借此机会使用撕碎时空的叁灵印逃出生天。最后浑身是血倒在一片湖泊中，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剑气将他大半身躯削成白骨，符纸爆破使他根基大毁。
但从后来祝佳人的记忆中，穆川窥见了他逃走后发生了什么。
那是他最后悔的一件事，也让他下定决心一件事——谢颜必须死。
眼前景象逐渐与当年重叠，面前的妙人歪头轻笑，手指在床榻上有节奏地敲打。
祝佳人轻轻开口：“怎么？戳到你的伤心事了吗？”她指自己的空荡荡的眼眶：“告诉我，我的‘眼睛’在哪里。”
找到谢颜，是她在这个无聊又荒唐的梦中唯一想做的事。
穆川冷笑两声，不再扮温良恭谦：“阿意，你和我夫妻多年，何至于为一个废物翻脸呢？”
“夫妻多年？就靠这个？”祝佳人的指尖移到他的手腕，跳动的脉搏旁有另一条诡异的线在起伏：“‘委蛇’都用上了，你也是够下血本了。你我二人本就不该有过多的牵绊，是你非要凑过来恶心我。夫妻？演戏多年把你自己都演进去了吧。”
穆川冰冷道：“你这么和我说话，我是真的会伤心的。阿意，我们是彼此的意中人啊。”
“意中人？”祝佳人有几分诧异，讥讽道：“我看你是把蛊种到脑子里了，竟神智不清到如此地步。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了，告诉我，谢颜在哪里，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一些。”
屋内许久无人说话，就在她的耐心即将被耗尽时，穆川轻笑开口：“我的阿意真是糊涂了。你的小情郎埋在哪里都不记得了，真是可怜我心啊，娘子。哈哈。”
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祝佳人起身冷斥道：“你什么意思？”
穆川居高临下，一字一句缓慢开口颇为得意道：“谢颜那狗崽子，早就被我千刀万剐割断四肢，削掉鼻子和舌头，装在罐子里做成人彘了。”
祝佳人一直以为听到惊天动地的大消息时她会愣住，整个人会像被惊雷贯穿那样。但事实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比想象中冷静的多了，甚至可以说得上她的表现有几分冷血。
她面无表情，连身型都没晃。舌尖抵住上颚，手指无意识蜷缩两下。除此之外，整个人毫无变化。
只不过她的内心在平静了一会后，迎来的是波峰浪谷的咆哮。
穆川见她沉默，偏偏又火上浇油：“他死了，死得可惨了。我一边刀刀片下他的肉，一边和他讲述我们夫妻有多么恩爱。你知道吗？他本来还在反抗，可是听到你我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后他就不动了，哈哈哈哈哈…他说我骗他，我就拿出‘言据’，他见无论我说什么‘言据’都不燃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哈哈哈哈哈！你当时中蛊对我情深不能自拔，亲眼看着我将他扔进万蛇窟的。他的那副表情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
“…”
空白的脑中随着他话语逐渐浮现一幕幕画卷。她有些惧怕看到那些画面，可她无法停下回忆出现。
谢颜会是什么神情？会后悔遇见她吗？会厌恶追随过她吗？会想杀了她吗？
断裂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无数种可能如碎裂的铜镜片闪过，狠狠扎向她的脑中。祝佳人无所畏惧多年，第一次品味到绝望的滋味。
直到最后一面真真出现在她面前，祝佳人在看清谢颜的面庞时瞬间泪如雨下。
风声呜咽，满天大雨下，她打着伞缓慢抬头。
谢颜被人拎在崖边，整个人只剩躯干摇摇欲坠，满头乱发中，一张惨白瘦削的脸冒出。他努力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逃出生天的办法。
直到他的脸撞入祝佳人的视线中，他不动了。
一双黑得晶莹剔透的眸子定定望着她，在她的目光中，坦荡地露出一个笑，一如平常，没心没肺。
随后他剧烈挣扎，带着那抹复杂的笑坠入窟中。
天旋地转，难以呼吸。
祝佳人突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她猛地蜷缩身型，将腰弯的很低很低，几乎把自己化为一颗灰尘紧紧伏地。
穆川慢条斯理道：“怎么了阿意，想起来某些东西使你痛不欲生了吗。”
大口鲜血喷出，染红窗纸。她颤抖着手覆面，鲜血淹没她的手掌，七窍流血，面如死灰。
穆川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阿意你这是何必呢？我知你心中有他，得知此信会痛苦不堪，所以苦苦隐瞒。我本以为你已经忘了他，准备和我好好过日子了。真是没有想到，他怎么在你心里的地位就这么高呢。”
话音未落，一股充满死亡与压迫感的力量袭来，穆川瞳孔骤缩侧身闪过却还是被打中了肩膀。
这是…
他不可置信望向祝佳人：“你不是根基被毁了吗？”
祝佳人起身，随手抹去脸上的血。一袭白衣在空中飞舞，似用尽最后力气在狂风中逆行的蝴蝶，衣袍卷起千层雪。
她立在风雪中，身周泛着银色的光，骨骼噼里啪啦作响，空气中浮现诡异的香味，浓郁热烈，却又带着危险的氛围，像是死亡被至在火上烤。
“我是根基被毁，但是杀你，怎么着都有办法。”
穆川突然想起来这招在哪里见过了。
他虽已坐拥大半天下，但早年间他实力不够，许多领地都是祝佳人替他打下的。
妖界风华音一战，响彻云霄。九头乌誓死不降，穷途末路之时，首领风华音自燃妖血，最后一舞。
此战险胜，但两败俱伤，穆川的部下十不存一，九头乌被灭族。
风华音被祝佳人钉在石头上，临死前，一双美目哀怨地看着她：“同族相刹，异族获利！你究竟是为何啊，月紫。”
祝佳人闻言微愣，还没等她反过来味，就伤势过重昏迷了。
风华音死在十五之下，未瞑目。一代明主，曝尸荒野，魂飞魄散。
妖界纷纷替她不平，对人族深恶痛绝，结盟反攻。硝烟持续百年，直至现在依旧未停止。
她在燃血，她疯了吗！
穆川眼若铜铃，瞠目结舌：“你住手！你知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祝佳人抬手，天穹在发抖，土地在颤抖。周围空间扭曲变形，她从虚空中拔出一弓，通体银光，亮若明月。她咬破手腕，鲜血浮在她身侧在搭弓的一瞬间形成鲜红的弓弦和羽箭。
弓箭源源不断地吸收她的生命力，形成的力量变得十分恐怖。
这、这是。
传闻中的天武·乌号，可撕碎天地、穿破空间与时空的大弓。
穆川都已经顾不得她是如何召唤出的乌号，震撼过后他意识到她是真想杀了自己，掏出天地宝物就想逃之夭夭。
“后果？”她木木地重复他的话，转而笑道：“我早就不在乎什么后果了。谢颜已死，就算杀他的是十二真神，我也要为他报仇。他是我的人，是死是生只能由我说了算。”
铺天盖地的妖气却将穆川拍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破空而出的羽箭距离他越来越近。
直至眼前空白，羽箭刺穿他的心脏，□□泯灭，短短一息间灵魂被撕碎千万次。
穆川消亡的前一刻，他看到一支羽箭飞向远方西寿山上臣民为他建造的巨大无比直逼天顶的黄金宫殿。
她又射出一支箭。穆川用尽所有力气见证了他偷来王朝的消亡，不甘且惧怕地迎接早该到来的死亡。
一弓射贱孽，二弓指金巢。
红光大盛，所到之处留下朵朵夕阳云霞。
她站在空中，风雪压下满头银发，手中乌号微微颤抖，似在提醒她不要再使用自己了。
祝佳人呆望金殿轰然倒塌，声音传遍五域六界。
一切平静下来了，苍茫天地间，一时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她唯一的港湾已经永坠极夜了。
趁着自己还在妖力鼎盛时期，她默念缩地成寸的法咒，两步迈到魔界领地。
魔族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动静，穆川还未征战此地，但魔界一直忌惮防备他们。见她孤身来到这里周身肃杀，纷纷列队两侧严阵以待。
她将手搭在弓上，冷冷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让开。”
魔将死死盯着天武·乌号，似乎是不相信有人可以连开三弓，又不敢去赌这个疯子的潜力。
空中飘来一片乌云，它落下血红色的雨，浇透祝佳人半边身子，白袍变红衣，还未等他没想明白她怎么不灵力外放隔开雨幕，一声叹息飘来。
大护法琼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叫她去吧，可怜的孩子，谁都不要拦她。”
此言一出，魔将挥手，属下四散。
祝佳人并未为任何人分去目光，她脚步坚定，周身寂寥悲凄，走过之处留下个个血印。
她来到了万蛇窟，站在边缘静望深不见底的黑渊。
枯叶飞过，她抓在手里叶片似乎时间逆流回到了最青郁稚嫩的时候。绿叶置于唇边，不知名小调悠悠飘荡。不远处的魔族听闻此乐都停下了手中事，双目皆莫名落泪，心底最深处的苦楚与情愫被勾起。
一曲完毕，树叶飘落。她随后举弓自绞，鲜血喷射满天，脖颈骨骼碎裂的声音在耳膜回荡。
比死亡更先到来的是一个熟悉的怀抱。
妖血烧到了眼睛，她短暂的拥有了视力。睁眼望去，身后风雪组成一个虚影，血液飘在空中落在他头上，染红他额前碎发和几缕发丝。
熟悉的面孔正对着自己笑，眉眼弯弯，不曾变过。
祝佳人登时哽咽：“…谢颜”
他笑着，眉宇间是止不住的心疼，应道：“师姐我在呢。”
她很想说一声“对不起”，却感觉几万句这种话也无法弥补自己做过的蠢事。
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错事已做，一句轻飘飘的话如何揭过？
血液飞快从体内抽离飘荡在空中，极少数的血被风雪卷起飘荡在二人中间，活像一条红线将二人相连。
谢颜开口：“师姐，没事了。我们回家。”
祝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点头。
他说回家，回哪个家都可以。十方门也好，清宁堂也罢，若是他想，月狐部落也去得的。
只要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哪怕地狱她也心向往之。
只此一点，我们不要再分开了。一年，一月，一日，一时辰，一分，一秒，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
没有你的地方太过痛苦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没有你的生活了。
“师姐。”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东辽5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