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师姐是龙傲天》明华琼霖

19、第19章 南凉3 痴男

　　祝佳人睁眼，周围漆黑一片，零星几点光是渔民手上的油灯。海浪声朵朵，云舟翼膀机构的转动声越来越远了。

　　“谢颜，”她开口，声音因刚醒微微发哑，“到了吗？”
　　熟悉的声音是在她身下出现的，“没有，云舟抛锚了师姐。”

　　祝佳人伏在谢颜肩头，两颗心脏隔着他的肩膀与双层肋骨跳动，头发交缠在脸侧，痒痒的。她埋头，在他的发间嗅到了木芙蓉的香气。
　　脚下是南凉渤海边界，一片陌生的土地在黑夜中悄然窥视着初来乍到的二人。

　　云舟怎么会坏？
　　集浮光界天地财宝铸造的飞行云端的交通工具，连接中州、南凉、东辽、西极、北荒五地。由当年的左道祖师奶黎初亲自操手制作，形如大船，依靠巨大的法阵燃烧灵石，可日行千里。
　　中州十二门常年派人维护，莫说是抛锚了，就是偏离云轨分毫也未曾有过。

　　“我们去哪？”谢颜背着她，瘦弱的胳膊没想到还挺有劲，“找个客栈？”
　　祝佳人被那个莫名的梦搞得脑子转不太动，放弃思考云舟的事，懒懒回应：“嗯。”

　　“得嘞师姐，您再眯会。”

　　他走得很有节奏，步子不急不缓，趴着的祝佳人感觉不到一点颠簸。
　　不知走了多久，祝佳人又梦见自己当年在苦禅山种树时陈年旧事了。
　　但是这次有些不同，她梦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她随手把铲子插地里，歪头打量眼前人，“你谁？”
　　那人从朦胧林雾中走出，宽大的斗篷罩住他那副清瘦的有些过分的身躯，白纱之下的双眼似乎正在看着她笑。
　　好熟悉一人，哪哪都熟悉，偏偏这张脸是陌生的。

　　“你好呀，小家伙。”

　　祝佳人细细打量他，心想又不是寒冬腊月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做甚。
　　他慢慢走过去，药的苦味在林中蔓延。

　　“初来乍到，讨碗水喝成不成？”

　　她解下腰间水壶扔过去，那人没接住，水壶砸在他身上又掉在地上。
　　祝佳人：“啧。”

　　他弯腰捡水壶的动作慢的要死，就是路过只猴子动作都比他利索。
　　捡到一半他大概是累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洁白的鹤氅沾染了新翻的泥土，他视若无睹，拔开木塞小酌壶中水。

　　祝佳人皱眉走过去，他以为她也要坐，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未料到她停在自己面前，冷冷道：“起来。”
　　他指空位：“你坐得下。”
　　祝佳人凶巴巴道：“你坐到我的树苗了。”

　　他微微一愣，低头一看还真是，边笑边移开，“对不住，我还想说这地怎么这么硬呢。哈哈哈…”
　　祝佳人本在查看树苗怎么样，听他一直在笑瞪了他一眼。

　　那人收了个眼刀，笑声更大了。
　　然后自己把自己呛到了，一直在咳。

　　祝佳人：…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家伙。

　　“劳驾、咳咳咳…小家伙，帮我咳咳咳…”

　　他咳得几近断气，手颤颤巍巍举着水壶。
　　没听见水在瓶内回荡的响声，这家伙把水都喝完了。

　　祝佳人本就对他压了树苗心生不满，但是见他大氅下单薄的身躯因剧烈咳喘从而微微发颤，如同卷入狂风中的蝴蝶摇摇欲坠。
　　她叹了口气，认命般拎起水壶去溪边为他接水。

　　走了几步，她回头。
　　大氅滑落他的肩头，苍白的面容上泛起病态薄红，他手搭在膝上，歪头的动作带动白纱飘动。他也不作话，就看着自己笑。

　　祝佳人突然有种自己应该和他说些什么的感觉，忽生满肚子的情绪却不知该如何纾解表达。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泄出。
　　思来想去，只能干巴巴道：“这附近有小溪，我去去就回。”

　　他笑如明月，轻言道好。

　　那种奇怪的感觉并未消失，他像只误入花园随时都会振翅飞走的蝴蝶，祝佳人第一次感受自己可能是个话唠。
　　她又嘱咐道：“你就呆在树苗旁，不要乱动更不要乱走。山里蛇虫鼠蚁多，你一副蚊子蹬一脚都得躺半天的模样可遭不住它们一口咬。”

　　他笑的幅度更大了，趁着喘气间隙回她：“哈哈…好、好，我就在这里守着你的小树苗等着你回来，好不好？我哪里也不去，你一回头就可以看到我。小家伙，向前走吧。”

　　她的心终于不再到处乱窜。
　　她大步向前走，记忆里小溪流涌动的声音分明越来越近，可是周围的一切却离她越来越远。

　　是她在越走越快吗？
　　水声越来越大，天地茫茫，雨下的冒了烟，风呜咽着卷走云。
　　风在耳边开始咆哮，周遭环境从裂痕中流走化作耀眼白光，万物被她抛到身后，一切被她舍弃。
　　她的脚步越来越轻，每步踏在那不知道要不要被称作地的东西上形成雨水打在湖中一样的涟漪。

　　我是雨吗？
　　脑中电闪雷鸣，出现这个想法。

　　银河倒泻，地上的水倒灌至天幕里。
　　她亦在其中。
　　她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风穿过她的胸口，水经过她的脊骨，像一滴真正的雨一样，不断的在这个世界循环往复。

　　“祝佳人，你是块玉。”
　　一道声音从远方传来，是个熟悉的女儿音。

　　我是玉吗？
　　我又是玉了。
　　周身越来越沉，水流不断从她身边滚过发出清脆的声音，玉鸣如乐如歌。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师姐。”

　　谁？
　　世界暂停，风雨在空中停滞摇曳，白光减弱，她的身躯逐渐恢复平静。

　　“师姐。”

　　我在。

　　她睁眼，黑夜对她而言和白昼无异。树林中在下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连连点地的叶子上。
　　她低头，谢颜稳稳驮着她站在道观门口。
　　她开口：“下雨了。”
　　谢颜道：“嗯，这雨来的蹊跷，”

　　祝佳人拍了拍谢颜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她才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深吸一口气，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争先恐后涌入胸腔，一丝淡淡的清香悄无声息夹杂在其中。

　　雨夜对她而言无所谓，寒气遇她自动退避三舍，可是对于谢颜…
　　她斜睨，他的衣衫深一块浅一块，灵力低微无法护体，整个人被风一吹极力克制发颤。他的鞋袜估计也湿了。

　　雨珠如链顺着房檐飞下，房门半关，祝佳人隐约可以看见屋内杂乱荒废，杂草丛生，柱子都被磕烂了。

　　破地方。
　　啧。
　　祝佳人皱眉，渤海地广人稀，观都烂了，附近指定没有村落。缩地成寸走的话，谢颜太弱了，他受不住。

　　她抬脚欲入雨幕，身边娇儿唤她。
　　“师姐。”
　　她转身，与一双比夜幕更黑的眸子对视。
　　“你要去哪。”
　　他开口，失了血色的唇比平时颜色寡淡不少。

　　祝佳人摸了摸他的脸，像是在安抚某种幼兽，“寻些东西，一炷香时间回来。”
　　谢颜看了她几秒，转而笑了，“好，我帮师姐找。”
　　祝佳人摇头，“不用，你待在这就好。”
　　“师姐。”他垂眸，声音在雨夜里回荡，“我想和你一起去。”

　　祝佳人侧身静静凝视他许久，他未敢与其对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目光便移至衣襟上的暗纹。
　　“谢颜，老实待着。”
　　见他不再言语，祝佳人转身入林中。

　　冷风吹过，面上做小伏低、低眉顺眼的表情瞬间消失。
　　他独自站在观前凝望祝佳人消失的背影，天实在太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太没用了。
　　你为什么不可以再多看几眼？为什么连多看她一会都做不到？枉费你来到她身边，费尽心力死皮赖脸终于跟人家来了东辽，以为自己特殊了，以为自己在她眼里是另番颜色，实际上她还是不对自己敞开心扉。

　　凄凄惨惨冷冷戚戚。
　　又丢下他，从前也就罢了，今而又没杀他也没嫌他笨，也不曾恼他无用，怎么就甩手丢下他了。他倒是个不称心的物件，祝君喜欢便戴在身边，祝君不喜欢就随意打发了。
　　可他又不是丫鬟，又不是偏房，又不能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伺候她、追随她。做个小厮侍卫又没那些能力本事，总归是自己无用。
　　为什么自己是个人？为什么不是小猫小狗，可以更好讨她欢心，打个滚撒个娇扮些蠢象就可博她一笑。

　　他是个什么，是师弟？可笑。
　　她祝佳人从来不缺师弟，十方门弟子千百人，各个都可以叫她一声师姐。又不是人家的人，又没有人家的命，死皮赖脸随大流叫句师姐就真把自己当成她的自己人了？

　　她的自己人怎么有那么多。
　　墨凡是她的自己人，越山青是，舒无是，褚良是，文止吟是，宣德是，就连那个可恶的梦回椿也是她的人！
　　那我呢？偏偏我是外人吗？
　　偏偏我是。
　　在她眼里我们刚认识一月有余，我是个没脸没皮的，整日就知道围在她身边打转的纨绔弟子。中州药王谷，好大的名头。医脉亲传又解不了他的嫉妒心肠，炼百十炉丹也不能让她身边人少一些，熬一千副药可以让她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多一些吗？

　　李念念可真是好命，蠢事做尽还可以死在她怀里。
　　她死前看到的佳人是何种模样？
　　悲悯，冷漠，同情，可怜？

　　为什么死在她怀里的不是我？
　　她的记忆永远定格在我死亡的一瞬间，我在她的眉眼中咽气。最好我被开膛破肚，我的心肝曝露在她的视线中叫她瞧瞧是红是黑。可是我的脸不要被伤害，本就貌若无盐，若是破了相就更无法与其他人比较了。
　　在我死后，我的泪，我的心，我的样貌，她会记住多久？
　　她会在我死后爱上别人吗？
　　不可以。若得此信，黄泉之下不渡冥河他也会爬回来，亲眼看看那厮是否与他有三分相似。

　　我好嫉妒，嫉妒天，嫉妒地，嫉妒风可以拂过你的脸庞，嫉妒雨可以停留在你的掌心，嫉妒能够占据你视线的所有人。
　　我他妈像吞了烧红铁块的狗一样嫉妒，却只能不断摇尾乞怜。
　　为什么这个世界有你这么多在乎的人。为什么你的心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手指无意识用力，指甲深陷掌心，登时一片血肉模糊。雨水裹挟着血水流向木板下，却无法冲刷他心里的龌龊。

　　再努力一点，再勤奋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帮助你躲避所有伤害。那你，是不是就可以多看我一眼。

　　“你怎么不进去。”

　　谢颜抬头。
　　雨水顺着祝佳人的发丝流向衣襟，浑身衣衫湿透，玄色衣袍裹住她劲如松的腰身。她眨眼，一滴雨落在剑柄上被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抹去。单手提着不知从哪寻来的树枝，被灵力护着一丝水汽都未沾。
　　祝佳人皱眉：“你什么表情？站门口吹风不冷？进去。”

　　某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所有小肚鸡肠的心思荡然无存，阴云密布的大脑顿时豁然开阔。一股无法言语的幸福感从脚底一路向上，大脑顿时迎来飘飘然的感觉。
　　谢颜：“你，你是去…”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所及处是自己湿透的衣角和沾了泥水的布鞋。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