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温周之问花问叶颜色正好》姬悟道

1、蝴蝶木 温客行爹妈

　　温客行爹妈的坟头有一株粗壮的参天木蝴蝶。

　　树是当年周子舒提议栽的。

　　等温大睡人醒过来的日子里，他在武库里闲来无事，四处看书，书上说，木蝴蝶五至七年长成，开花结果，种子飘落的时候既像废物的蝴蝶，又像漫天的纸钱。而种子本身呢又是名贵药材，很符合神医谷高雅的调性。

　　他思索，此物种在坟头，兼具美观、实用与品位，一举三得。周子舒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种两棵小的，但有人醒了，那就种一棵意思意思。

　　从武库出来，周子舒提出了自己的建设性意见，等着老温拍板决策。而温客行的脑子似乎还没彻底清醒，只说，好，阿絮说的都好。

　　于是两人直奔山下集市而去，身形比风还轻快，起落比燕鹊轻盈——两只鸟，毫不犹豫地按温客行往日的消费水平，上来就落进最大最气派的苗圃铺子。

　　周子舒问：“老板，你这里可卖蝴蝶木？”

　　老板抬头见他二人，仙风道骨，一双阅人无数的招子落在周子舒的钱袋上，忙从柜台往外走，问：“客官，我们店里现有的蝴蝶木也就一株，您要的话可以随我去后院里看......”

　　岁月如梭，光阴荏苒，皇帝治国有道也无道，物价飞涨，人力成本随着经济发展不断增高。一棵三年小树，如今从集市上买竟然也得花上十两银子。而他二人刚从武库出来，他俩现在不说是身无分文，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没有闲钱，得精打细算。

　　周子舒询完价：“......”

　　温客行拿扇子挡住脸，一声很轻地叹息飘出来：“阿絮啊.......”

　　苗圃铺的老板问：“客官，您这是要几年的？两年？三年？五年？皇帝御花园里的树都在我们这里订！听说过北疆的大巫吗？前年也是在我这里订的——”

　　听过啊听过，还有是南疆不是北疆。周子舒与老板尝试砍价，发现人家在讲价这方面有着主理人特有的倔强，完全谈不拢，只好扯着温客行的胳膊往外走。

　　温客行的胳膊落在他的臂弯里，很是乖顺地被他揽着，周子舒当家做主的心越发强盛，谈笑间越走越快，那老板的声音还从后面遥远地传来：“十年以上的要加运费，偏远地区不包邮，还得再加钱！”

　　走出二里地，夏风一吹，温客行拿扇子轻敲了一下连接着的臂弯，笑着看他：“就走了？”

　　周子舒冲他翻白眼：“不然呢，真掏十两银子买颗树，我们是要徒步去四季山庄吗？”

　　温客行拖长调子：“可以啊，阿絮背我也不是不行。”

　　周子舒不理他。温客行挂到他背上，像一口漂亮美丽的富贵人家的麻袋，压得周子舒一个踉跄。

　　麻袋在耳边低语：“阿絮我想吃那个。”

　　周子舒抬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很小巧的糖水铺，门头上挂着粉红色的三角旗，两只大桶摆在摊前，青花的碗一字排开。帮工的女孩子穿着紫色的半袖，黑亮的头发绑成侧偏的麻花辫。定睛一看，冰汤圆十文钱一碗。

　　周子舒一边掏钱一边小声蛐蛐他：“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温客行只举起勺子，笑眯眯地问：“阿絮你吃不吃？”

　　·

　　当然了，树还是得种，没钱有没钱的办法。

　　这么多年，周子舒心性与感情没有任何进展，就是做面具的手艺精进。他五感尽失，只有温客行递给他的那一下品出了点滋味，其余时间一颗汤圆囫囵在嗓子眼里，像一口陈年的老痰。

　　于是老温在旁边填肚子，他在旁边做手工，一碗小汤圆的功夫搓出来两张白发苍苍的人皮面具来。

　　温客行眉毛一挑：“阿絮......”

　　周子舒假笑：“戴上戴上，尊重他人劳动成果好吗好的。”

　　假面一覆，胡子一粘粗布麻衣一穿，顺手牵羊一头膘肥体壮的老马，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出现在了林间地头，对着人家种来卖给官家的树苗就一顿猛挖。

　　叮铃哐啷，噼里啪啦。一棵三年小树，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两人全盛之时可以挥舞着这根粗壮的木头，把它作为某种传承，交到下一代四季山庄第一名的手里——

　　可如今，他们俩赶着那老马，走在林间，武功盖世却做贼心虚。

　　可如今，周子舒种这棵树的时候堪比林黛玉硬扛垂杨柳，挖一铲子土，要喘三口气。

　　周子舒挖了两铲子躺在地上：“老温、老温......歇会儿，歇会儿再挖……种树……不是埋尸……慢一会儿没有什么……树又不会发臭……”

　　温客行站在坑里，远远地看他，笑了笑，只道：阿絮，早种完早回四季山庄。

　　温客行劳动的动静成了背景白噪音，日头好的容易让人陷入短暂的虚幻，周子舒抬手遮住眼睛。

　　蝴蝶木一动不动，树影和阳光从他身边静悄悄流过，连带着挥铲子的温客行成为了某种永恒的稳固的东西。

　　凝聚精神再睁眼，蝴蝶木已经完成了乾坤大挪移。温客行笑着朝他伸出手，青衫拂动微风，莫名有种风流。

　　周子舒任他握住自己搁楞的腕骨，任他拉着自己站起来，任他脏兮兮的衣袂和自己的翻飞在一起。

　　阿絮，回家。他说。

　　周子舒想问他：不再说会儿话？可看着他红艳欲滴的眼角，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用力地往温客行肩膀上一拍，很有点兄弟抱一下和哥哥说点心里话的意思。

　　温客行躲着他掉一滴眼泪，说：没事，回家。

　　.

　　马车咕噜噜地往前，俩人靠在一起奴役老马，温客行再度撇过头去，落下一滴泪来。周子舒大惊失色：老温！都多少年了，怎么来一次哭一次的！

　　温客行突然问：“阿絮，你记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种这个品种？”

　　当年的周子舒有很多理由，什么睹物思人啊，借物寄情啊，而如今的周子舒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两张嘴皮子一碰，开口就是不靠谱的话：“图省事儿呗，万一我们俩那天被仇家害死了，这树能自动代替我们撒纸钱。”

　　温客行怒瞪他一眼，反手一扇子敲到他胳膊上，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当场罢工了。

　　周子舒没招，只好一抖缰绳，和偷来多年已彻底积分落户四季山庄的老马商量：马头给点面？虽然平时是老温喂你，但我是出资人啊。老马识趣又识途，哼哼两声，权作应答，自动往返回的路上慢吞吞地走。

　　于是周子舒放心地往车厢里钻，哄他的师弟，契兄弟，义父，干爹，弟弟……而马车的车轮继续往前，压过了风压过了沙压过了土压过了很多斑驳的记忆。

　　周子舒一边十分不要脸地往温客行怀里拱，一边心想：还好啊，这一辈子，也就这一对泰水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