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衰》一盆大土豆

2、坦诚 以后一起生

　　舱门打开后机舱壁灯亮起了，伊莱斯抱着小团子过了两轮净化消杀通道，他走入内舱后系统上线开始了一串语音轰炸。

　　“欢迎回来舰长，通讯系统在您外出时接到远程通讯连接68个，单人沟通信息276条，左侧四号闸门的自动传感器损坏，我已主动调取修理辅助机进行检测，目前正……”

　　“闭嘴，吵死了。”

　　“好的。”

　　语言消散，舱内瞬间静音一点声都没了，这舰体自带的人工智能叫启诺Ⅳ，这两年在伊莱斯的鞭策下训的非常人性化，一点反驳和违抗指示都没发出。

　　顶灯透过人体无影，伊莱斯把这小团子带进了卧舱。

　　小团子环绕四周，趴在他肩上轻声问，“为什么要来这？”

　　“你想待外面也可以，庄园的防护网已经泄露了，你现在回去肺一秒就爆炸了。”伊莱斯一手抱着他，另一边手在一块系统面板上调整指数，按的起劲。

　　“我不要回去。”小团子吓的又要哭了。

　　“那就跟我待在一起，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

　　“把伤处理一下。”

　　伊莱斯放下他，然后径直走到卧舱淋浴区，他摁开一个喷头，积水很快布满了地板，水蒸汽上升让视觉朦胧不清，小团子犹豫了很久才懂他什么意思，不情愿的脱下身上的破烂，走了进去，伊莱斯在外面拿适合的毛巾，很有诚意的背对着淋浴区。

　　“我不看你，给你五分钟，赶紧冲干净就行了。”

　　他说完打开顶柜翻毛巾，突然察觉身旁有串蓝色粒子数据流闪过了，一串数字信息流，像彗尾消散，极快。伊莱斯一愣——他知道只有启诺欲言又止时才会这样，这个像他的底层代码bug，从没见他改掉，他一想说什么，但是现实情况不给说，就会憋出来一段信息流。

　　可启诺这科技游魂平时从不踏足洗浴区，顶多在卧舱的睡眠区徘徊一下，现在他的数据流出现在这里，非常反常。

　　他原来能进的来这地方吗？伊莱斯胸口狂震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舰体系统有隐私禁区之类的东西，原来没有！那他之前在这地方洗漱，岂不是浑身上下全白给这人工智障给看了。

　　“嘶……启诺你有病吧！”伊莱斯骂了一声。

　　无人回答，伊莱斯呵呵了一声憋着一股气猛踏了一下地板，想着等会收拾这混蛋监视狂，几秒后他总算找到了毛巾，可丝毫听不见水流打在人体上的声音，他无语，极速的瞄了一眼小团子，发现他根本没在冲身体，那喷头的水豪爽肆意的流着，里面他还加了最贵的辅助治疗药剂，现在在疯狂白给，一直流进排水口。

　　“你站那愣着干嘛？算了，我来给你冲！别跑！”

　　伊莱斯喊着径直跑到小团子身旁蹲下了，他把这小家伙拽到水流下坠的中心，温热的瀑布打在他头上，小团子捂住脸，怕水进眼睛里了，伊莱斯见状开始轻轻擦他腿上的血垢。

　　擦的正起劲呢，一串数据流在两人面前突然闪过了，淋浴区正中心，很亮堂，做什么都显得光明正大，这下可伊莱斯给抓个现行了，他骂了声“我靠！你今天真是藏也不藏了是吧！你偷看多少也得藏一下吧！”

　　“那个是什么？”小团子轻声问。

　　“偷窥狂，能是什么好东西！”伊莱斯带着股不耐烦。

　　话音刚落蓝色数据流又快速闪过了，伊莱斯的怒气值登顶，对着空气一嗓子过去：“你干嘛！飘来飘去的吓死人了，有话就说!”

　　启诺平淡死板的声音响起了：“刚才检测出目标身体有大量创口，鉴于使用对象年龄较小，我为您降低了药剂的浓度。”

　　“知道了，出去，以后没我允许不准进来!”

　　启诺的数据流飘在半空，愣是徘徊着没走，他补了一句 “舰长，请留意他的后颈。”

　　“早看到了，我又不瞎！”

　　伊莱斯低下视线，看向小团子的后颈，那里印了一串淡灰色编号，是数字字母揉杂在一起的，被清水洗净后小孩的皮肤干净白皙，那编号越看越明显了，尤其是最后那两个数字——09。

　　09，09伊莱斯心里默念着，他放下毛巾，轻轻抚上了那编号的位置，小团子的皮肤柔软，摸起来还蒸腾着热气，记忆边缘的内容在他脑海里跳了出来，伊莱斯突然一愣，想起了些非常不光彩的事。

　　那是2400年左右了，那个时代还有很多叫改造体东西，然而虽然社会上说他们是改造体，但其实就是人，就是一种生物科技培育的人类产物，他们的身份标识是后颈的一串编码。

　　在过去，改造体是社会结构里非常阴暗边缘的一部分，起初他们只是某些基因公司培育以作人体实验的，也为富人提供器官和血液储备什么的，改造体有些奇形怪状的，类似半人，当然也有更诡异的嵌合生物，不过也有些是纯人类，这些纯人类就正常一点。

　　这些改造体一般会在私密渠道售卖，购买量增多后才逐渐盛行了。

　　品质好，卖相好，有利用价值，会高价卖给上层富人，品质差有严重基因缺陷就贩卖到黑市，大型赌场和各种酒色娱乐场所，从事纯体力活，出卖色相，甚至卖命。

　　虽然改造体身价有高低贵贱，但有一点他们之间毫无差别，他们是公认的低劣物种，有些就算最后成了富人的财产，他们也和卖到黑市里的那些一样低贱。

　　有着被雇主一买就是一辈子的特点，买后任由支配，无权反抗的法律明规，所以他们同时也和奴隶的底色很像。

　　改造体有基因病命运多舛，有半数一直被病痛折磨，极难医治，天生寿命短，所以雇主通常不会花钱给他们治疗，病了基本等死。

　　惨痛的折磨让这些改造体起了极端报复社会的念头，他们自发创立了恐怖组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最终引起了社会暴乱，自那以后改造体的培育和售卖就被禁止了。

　　本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终止，可后面又闹出了一系列生育悲剧，说是研究发现某些改造体和普通人的后代污染了基因池，基因缺陷的继承延续将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结局是人类走向灭亡，所以改造体不仅未来禁止培育和售卖，那时现存的也无一例外被政府拖去行刑销尸了。

　　那几乎是一场无差别屠杀，无数“低劣”的改造体像狗被拖进狗肉厂，直接被夺去性命了，不过这场暴政的成果也足够显著，百年后改造体几乎销声匿迹了。

　　虽说也有极少改造体的余孽和后代还活着，但他们藏匿在阴暗角落里，谨小慎微，背光生存，踏入社会视野的概率很小，毕竟政府一直开放悬赏，改造体在人前曝光后依然会被抓捕。

　　是的，这场默认的社会捕猎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如今只要是身份疑似是改造体的，那基本会被一网打尽不留活路。

　　不过人也有举报和不举报两种选择，说实话伊莱斯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把小团子扔给政府，不过那是只是些虚妄的念头罢了，就像人走到悬崖边会想跳下去，拿到枪会想把旁边人崩了，他就是这种时好时坏的典型，不过大部分时间是正常人格顶号，不会真那么干。

　　但是话又说回这小孩身上，黑域里一堆在逃通缉犯，个个在政府那边榜上有名，一个改造体小孩，你说他罪孽深重极其该死，好像又比不过那几个。

　　水流入排水阀口，咕咚着进入净水循环泵，白色的金属墙壁上挂满了水雾，小团子身上的灰尘连带着膝盖上的血都被冲刷干净了，他身上再顽固的污垢都被伊莱斯擦掉了，只是发了炎的创口被水流过会发疼，小团子轻轻嘀咕了声感觉又要哭了。

　　“好疼。”

　　“伤口发炎碰了水都会疼。”

　　“那可以不洗吗？”

　　“不行，我怕你弄脏其他东西。”

　　“……”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伊莱斯看洗的差不多后关了水，他拿来新毛巾给这小团子擦头发，小团子潮湿的头发胡乱翘起，像卷过似的，那双浅灰色剔透的眼睛扑闪的盯着他，干净纯粹光彩异然，一副想哭不哭的样子。

　　“安德鲁夫人叫我洛洛。”

　　“我说名字，小名不算。”

　　“不知道。”

　　伊莱斯无语的摇了摇头，捡到个改造体还没名字，也是很逆天了，不过洛洛这个小名不是什么常见的叫法，音韵和惯说的口癖不一样，更像某个少数种族的发音癖好。

　　伊莱斯也管不了对启诺没发完的火了，他朝着半空一扔出一句：“喂，启诺，安德鲁的亲家是什么种族的来着。”

　　启诺应声出现了，半空中一串数据流漂浮着，蹦出几页全息投影资料，他回答“根据三百多篇调查资料显示，安德鲁的妻子芙瑞西亚生于一个传统索拉族家庭，家族中除了她的祖母，其余都是索拉人。”

　　“怪不得。”

　　“索拉族至今已经成了极端少数的族群。”

　　“那也正常，他们好像人本来就不多，再繁衍几代估计就没了……对了，洛洛在索拉语里是什么意思。”

　　“薄雾弥漫的雪松森林。”

　　伊莱斯擦着洛洛的头发，心想确实是个漂亮的名字，看来起名的人对他有上心思，至于白发，伊莱斯又想起三年前去过地球极圈内的一座战损重建的小城，那里的本地人由老到少都是天生白发，体质粗壮又抗寒，因为经济落后和宗教原因他们不怎么入世，所以地域氛围更保守传统。

　　改造体的基因是筛选重组的，所以会带有特定人种的气质，如果伊莱斯猜的没错，洛洛算是那小城意外延续下来的血脉了，只是那里的人家族上下传承下来的瞳色是鎏金色，和洛洛的雾灰色眼睛并不像，他血脉并不够正统。

　　冰天雪地一类事物很契合洛洛的气质，应他的白发和白皙的皮肤，尤其是那对视时那双雾灰色眼睛。

　　“买你的人是安德鲁吗，还是说其他人。”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可能。”

　　“……”

　　“来这之前我都不知道安德鲁有养改造体的嗜好，现在改造体太少见了，不太正常。”

　　伊莱斯想起之前档案里有说安德鲁酗酒成瘾，沉迷精神性药物，虽然他精神性暴躁，什么恶习都沾点，但就是没养东西的嗜好，他对家庭没什么责任心，只在军火交易和武器市场战略规划方面有卓越远见，七十多半截入土的年纪还在脑里植入了极高负荷的算力芯片，主要还没死，经历了这些外界才不得不承认他是驰骋军事领域的天才。

　　洛洛沉默的听着不说话，又不像是在走神，只是静静的伸手去接喷头落下的水，那几滴水流淌过指尖落在地上，在触碰白色地砖时发出摔散的声响。

　　“你知道你是改造体吗。”

　　伊莱斯揉了揉洛洛的脸颊，洛洛的双眼忽然变的躲闪了。

　　改造体不像普通人，他在那庄园明显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他颈上有这么明显的标记，庄园里肯定没少议论他。

　　他背后指定有几个位份重的在护着他，不然他早被举报拖去政府那“销毁”了，芙瑞西亚只是护着他的其中一个，另外有谁就不太清楚了，可能是安德鲁，或是比安德鲁权势更高的人。

　　伊莱斯不批判自己，他从小被这么教育大的，精英教育让他必须往倔强勇武的方向生长，如果真要说他这辈子有什么畏畏缩缩后退的缘由的话，唯一有的就是他两个有恶臭案底的父母而已，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除去那两人的事，他什么都坦坦荡荡的，所以会不理解别人为什么自卑，总是藏着掖着，他那两个疯子爹妈已经死去多年了，他也有新家人了。

　　洛洛长的精致好看，说话也有教养，他起码会看点脸色，没被卖到黑市和娱乐场所而是在安德鲁的私人庄园里，他在改造体的段位里算混一等一的好了，比起2400年左右那一大批倒霉催的，白白就死了的，他的生活条件算的上是优质上成了。

　　怎么就不能把自己想成幸运的那一类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没听过吗。

　　想到这伊莱斯又出去找了块超大浴巾把他裹上了，这半人宽敞的白毛毯子把洛洛裹成了个蛹，除了双脚和脸，他其他地方都动弹不了，只能蹦蹦跳跳的走了，可他不像那种爱蹦的，特别活泼的性格，他更安静，是偏文气还温柔的类型。

　　“还没想好怎么说？”

　　洛洛依旧闪躲着眼神不敢看他。

　　是怕承认身份后伊莱斯会把他丢了？或是带他去销毁？

　　伊莱斯叹了口气想着还是把话题结束了。

　　“算了，你说不说也无所谓了，我又不在意你的身份，以后你跟我一起过吧，怎么样。”

　　这么说好像很有安慰效果，洛洛肉眼可见没那么紧绷了，毕竟伊莱斯说了句不会丢掉他的话，至于后面那句跟一起过吧，他没有回答。

　　“……”

　　“要抱吗，还是你自己跳出去。”伊莱斯把水关了，朝他一问。

　　“抱抱。”

　　伊莱斯并不觉得他喜欢小孩，但不妨碍他听了这句话心里融化了一样，像微醺后脑子轻飘飘的。

　　被毛巾裹着的洛洛朝他走近了点，伊莱斯就这么把他搂了起来，洗完澡后他的皮肤透出点热腾腾的气息，衬着他的肤色像牛奶香薰似的，抱着柔软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