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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客归乡,稚冤初霜 时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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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秋,金风送爽,落木簌簌铺满苏家庭院。
自东巷哭嫁一事过后,又是一载光阴悠悠而过。苏砚辞已然六岁,褪去五岁的懵懂软稚,身姿静隽端正,眉眼愈发温润沉静。此前一年跟随陆怀安老先生开蒙读书,字句明理,心性通透,如今启蒙之年已满,老先生年岁渐高,决意辞馆归隐,不再授课。
昔日一同读书的孩童尽数散学,学堂空置,苏砚辞与三房龙凤胎也自此结束数年启蒙。再过月余,他们便要入族中正式学堂修习课业,从此褪去稚岁闲散,踏入学业正途。
秋日午后天朗气清,庭院桂香浮动,细碎温柔。苏砚辞闲来无事,独自蹲在廊下逗弄一只新来的小狸猫。这是一只毛色雪白、尾尖带浅橘的幼猫,是远归的堂叔昨日带回的北地小物,性子温顺粘人,最是依恋安静温驯的砚辞。
堂叔名唤苏舟遥,是父亲苏元哲的堂弟,二人年纪相近,自幼情谊亲厚。这些年他远赴北方素有北临渊雅称的云朔城镇经商,数年未曾归乡,此番终于得空返程,顺路归省亲。
北临渊城地处北疆,风土迥异南昭,市井开阔,物产新奇,与温润的临渊城截然不同。苏舟遥自此归来,带来一车北地稀罕物件,有精巧的北地木雕、耐寒的奇花异草,还有数种南方少见的小生灵。彩羽灵动的北方鹦鹉、通体雪白的小狸猫,皆是南方少见的模样,惹得府中孩童个个心生欢喜。
今日苏舟遥登门拜访,与苏舟遥在正厅闲谈叙旧,细数数年北地经商见闻,聊起南北风土差异、市井百态。府中上下皆知远客归府,氛围热闹温和。
苏砚辞逗着怀中软乎乎的小猫,听着正厅传来偶尔的笑语人声,心性安然恬淡。他素来安静不争,得了这只小猫便视作玩伴,日日闲暇相伴,从不随意惊扰。
可苏府人丁繁杂,孩童众多,热闹之下,难免生出纷争。
主母黄氏膝下育有一子,年岁尚幼,性子被宠溺得骄纵顽劣,素来喜欢争抢玩乐,仗着主母身份,在族中孩童向来肆意蛮横。今日听闻北地归客带了新奇鸟兽,便带着一众玩伴嬉闹着穿过回廊,直奔前院而来。
一群孩童吵吵嚷嚷,闯得庭院不得安宁。黄氏幼子一眼便盯上了廊下灵动的鹦鹉,那鹦鹉毛色斑斓,能学人语,鲜活有趣,是父亲苏元哲格外喜欢的小宠,平日里悉心照料,极少让孩童触碰。
孩童年少顽劣,肆意妄为,不顾仆人的劝阻,纷纷围拢上前,伸手追逗鹦鹉。众人嬉闹推搡,场面不混乱不堪,有人拉扯鸟笼,有人拍手喧哗惊扰。纷乱之间,纤细的鸟笼骤然倾覆落地。
精致的竹制鸟笼摔在青石地面,瞬间碎裂。笼中那只养了许久的小鹦鹉,本就娇柔温顺,经此重重一摔,又被孩童慌乱间踩踏磕碰,当场没了声息,软软倦在地上,羽翼零落,彻底失了生机。
一众孩童瞬间慌了神,嬉闹声骤然停歇。
黄氏幼子心头惶恐,知晓这是家父心爱之物,若是被主君得知是自己带人闯祸,必定受罚。他眼珠一转,当即心生歹念,反手一指静静蹲一旁、抱着小猫沉默观望的苏砚辞,高声哭喊起来。
“是他!是苏砚辞打翻了鸟笼,害死了鹦鹉!”
身旁一众玩伴皆畏惧主母威势,不敢得罪嫡子,纷纷顺势附和,一口咬定是苏砚辞贪玩失手,摔碎鸟笼,害死了小鹦鹉。
顷刻间,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了毫无过错的苏砚辞身上。
正厅闲谈的苏元哲与苏舟遥闻声而出,看见满地狼藉与死去的鹦鹉,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苏砚辞怀抱着温顺的小猫,静静立在原地,眉目澄澈,无半分慌乱怯色。他未曾争抢、未曾嬉闹,自始至终只是旁观,却无端被扣上过错。
他年纪尚幼,性子温顺,不擅长争辩辩解,只轻声开口:“爹爹,不是我。”
可一众孩童众口一词,声声指认,场面言之凿凿。苏元哲初时震怒,一时不察孩童狡诈,又见爱鸟惨死,怒火攻心,未曾细查原委,便当众责罚了朱砚辞。
木板轻轻落在掌心,数下责罚落下,不重,却足以让六岁的孩童颜面尽失。
苏砚辞掌心泛红,微微发麻,却始终垂着眸,不吵不闹,不泣不怨,默默忍受下这场无望责罚。他心底浅浅泛着酸涩,第一次知晓,人世之间,并非清白并能自证,众人言语推叠,便能轻易颠倒黑白。
待到众人散去,嬉闹平息,恰好三婶婶从后院过来,听闻前院之事,又见砚辞垂着小手、眉眼落寞,瞬间便知晓内里必有蹊跷。
三房素来温和通透,三婶婶最是疼惜安静懂事的砚辞,深知这孩子素来沉稳守礼,从不顽劣闯祸,绝无可能肆意损坏家中宠鸟。
她当即转身去往主院,寻黄氏当面理论。
院中仆从皆是看在眼里,私下早已看清真相,只是畏惧生母嫡子的身份不敢多言。三婶婶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细数方才破绽:砚辞始中静坐逗猫,未曾靠近鸟笼;一众孩童满身嬉闹尘土,神色慌张;弟子率先栽赃,言语慌乱漏洞百出。
他不争不闹,只句句讲道理、摆实情,字字坦荡,只为自家孩子讨回清白。
厅堂之内,苏舟遥静静旁观全程,看着小小少年蒙受不白之冤,却隐忍不语,看着府中内宅细碎纷争、人心偏私,心底暗自感慨。北地江湖风云凌冽,他见惯市井险恶,却未想深宅温庭之中,稚童亦要经受这般无端是非。
风波落定,真相渐渐明晰。黄氏自知理亏,颜面难堪,却碍于身份,不愿当众致歉,只得含糊揭过此事。
夕阳穿过庭院枝叶,洒下细碎光影。苏砚辞依旧抱着那只雪白小猫,静静立在廊下。晚风微凉,拂过他柔软的发梢,方才的委屈未曾哭诉,尽数藏于心底。
六岁的他,刚刚告别懵懂启蒙,尚未踏入正式学堂,便提前窥见了人世偏私、黑白颠倒的细碎寒凉。
从前他从哭嫁看懂人间缺憾,今日便从这场稚童纷争,看懂人心偏颇、世事难平。
温柔的庭院从不是全然无风无雨,安稳的岁月里,亦有无端霜雪落稚心。往后求学入世,这般难言的委曲、颠倒的黑白,或许还有许多。
他轻轻抬手抚过小猫柔软的绒毛,眼底依旧干净温柔,只是多了一层浅浅的通透与沉静。
风落庭前,秋意渐深,少年稚心,初经世事风霜。
【小剧场·秋廊慰心】
风波散去,暮色漫过苏宅的回廊,晚风裹挟桂香缓缓飘荡。苏砚辞垂着尚且泛红的掌心,膝头趴着温顺雪白的狸猫,安静依靠槐树边。
不多时陆知珩恰巧途经苏府墙外,听见院内方才的纷乱动静,便绕到廊外探望。他瞧见少年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已然知晓他蒙受了冤屈。
年幼的男孩缓步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颗风干的桂花蜜饯,轻轻递到苏砚辞掌心。
“旁人误解不必放在心上,清白终究不会被尘土掩埋。”
苏念辞抬眸看向他,心头郁结的酸涩舒缓几分。两个六岁孩童并肩伫立在秋风之下,狸猫慵懒地发出轻柔呼噜,年少的羁绊,于这场委屈过后,又深重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