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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发飙    议 ...


  •   议事厅穹顶的彩绘玻璃将正午阳光滤成一片沉郁的蓝紫,像深海倒悬于头顶。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羊皮纸和蜂蜡的气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外交使节们身上浓郁香料的余韵。艾莉西亚站在长桌的末席,裙摆蹭着冰凉的石砖,能感觉到那些镀金铠甲骑士雕像冰冷的目光,以及,来自王座方向那道更为实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

      她的兄长,第一王子卡利克斯,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桥梁设计图前,指尖点着羊皮纸上蜿蜒的墨线,声音洪亮而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因此,采用双拱结构,跨度增加至一百二十尺,足以容纳两辆满载的货运马车并行。中段桥墩采用加固的复合石料,确保汛期抗洪能力。这是帝国学院的工程师们耗费三个月的心血,堪称完美。”

      他微微侧身,让阳光更好地照亮图纸上那些精细的、对他来说更像是装饰的花纹。他瞥见艾莉西亚站在角落,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卷自己绘制的草图,炭笔线条粗糙,涂满了各种奇怪的标记——圆圈、三角形、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工程师们那些优美流畅的曲线截然不同。那更像是什么顽童的信手涂鸦。

      卡利克斯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那位对绘画情有独钟的妹妹,最近不知着了什么魔,迷上了用这些“艺术作品”来干涉朝政。前几天居然还敢给负责城墙修缮的官员递条子,说什么“拱形结构的应力分布需要考虑侧向推力”,简直荒谬。

      “艾莉西亚,”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长辈式关怀的宽厚,却刚好能让大厅里所有贵族和随从听见,“你那边……画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把你的大作也拿上来给大家看看?”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毕竟,桥梁不是画布,有些涂鸦,挂在卧室里自娱自乐就好,拿出来怕是会让人笑话。”

      有几声压抑的低笑从人群里传来。几个年轻贵族交头接耳,目光扫过艾莉西亚面前那堆“废纸”。坐在王座上的女王陛下始终没有出声,她只是垂着眼眸,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上的鎏金狮头,表情平静得如同戴了一张面具。

      艾莉西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血液从四肢百骸朝着头顶涌去,脸颊开始升温。那些笑声像细小的针刺在耳膜上,而兄长那句“涂鸦”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最近每天花费数个小时、在昏暗的烛火下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心血上。

      那不是涂鸦。

      她知道那是草率的、不成熟的,甚至线条都因为反复修改而显得凌乱,但那上面每一个几何图形的背后,都是北境桥去年塌陷事故的详尽调查报告。她央求负责后勤的老骑士帮她影印了落石碎片的勘测数据,那些数字、那些角度、那些关于石料风化程度与受力极限的推论。都是她从论坛上一个神秘的密码学版块里,用一整套关于多米尼克星云的观测记录换来的——那些学识渊博却不知身份的“坛友”们,关于结构力学和材料特性的讨论,远比帝国的工程师们更直指核心。

      卡利克斯的话音刚落,议事厅里短暂的安静显得格外漫长。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最紧,然后——

      “北境桥的垮塌,不是因为它不够宽,也不是因为桥墩的高度,而是因为它采用了单拱直跨设计,中段在受到冬季暴风雪导致的热胀冷缩以及货运马车不均匀载荷时,产生了垂直于桥面的巨大扭矩,应力集中在拱基。”

      艾莉西亚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声音。它听起来清晰而稳定,没有颤抖,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锋利。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末席的阴影,站在了那张巨大的图纸旁边,指尖悬空,指向北境桥垮塌报告上标注的那个致命部位。

      “扭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带来的效力,然后转向兄长,目光直视着他因意外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兄长大人推崇的双拱结构,如果仅仅增加跨度而忽视拱肩的侧向连接和基础锚固深度,在同样的应力作用下,只会让北境桥的悲剧重演,而不是避免它。”她脑中忽然浮现出论坛上那位用“牛顿的苹果”做昵称的坛友,在一篇关于“拱结构稳定性的极限分析”的帖子下,嘲讽般留下的那句评语——“有些人造的桥,看上去很美,塌起来也很快。”她几乎把它原样背了出来。

      “您看到的是这座桥的宏伟,我看到的是它会在第三个汛期,从桥墩向内三肘尺的位置,出现第一道裂隙。”艾莉西亚的声音依旧平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词汇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从她舌尖挣脱,伴随着她这段时间在论坛上看到的所有关于几何、力学、材料学的碎片,被恨意和自尊熔炼成一把带着锋芒的武器,“然后,裂隙会沿着您引以为傲的双拱曲线,以大约三十七度角的斜向裂痕,直抵桥面。届时,任何一队辎重车经过,都会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涂鸦’,至少标注了每一个我们应该加固的地方。而您的‘杰作’,只是一幅会杀人的画。”

      大厅里鸦雀无声。连那件甲胄骑士雕像似乎都忘了呼吸。

      卡利克斯的面色从愕然变成青白,又从青白涨成一片恼怒的紫红。他的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扭矩”、“应力”、“三十七度角”像一枚枚精巧的钉子,将他刚才那番充满自信的豪言钉在了壁上,动弹不得。他下意识地看向王座。

      女王陛下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掠过艾莉西亚,又掠过卡利克斯,最后落在那幅被艾莉西亚用手按住的、布满“涂鸦”的草图上。没有表态,没有言语,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十秒,或许二十秒,像二十个年头那么长。然后,伯爵们开始交换目光,窃窃私语如同暗流涌动。

      艾莉西亚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愤怒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理智,但胜利的、酸涩的某种东西又同时充盈了她的胸膛。她看到了兄长脸上那从未出现过的、手足无措的尴尬——一种将永远留在帝国史官记录里的难堪。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议事厅。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刀尖上。直到身后的殿门沉重合拢,隔绝了那诡异的寂静和所有追随她背影的目光,她才靠在走廊冰冷的大理石柱上,后知后觉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手指还在抖。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沾着墨渍的指尖。刚才那番话里,有多少是她的真才实学,有多少是论坛上那些只言片语的拼凑,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只知道,她做了一件想都没想过的事。

      回到自己的阁楼,她反锁了门,坐倒在窗前的地毯上。夕阳金色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她抱着膝盖,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因兴奋和恐惧而生的水雾散去,她猛地扑到书桌前,抽出那本封面磨得发亮的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飞快地写下了标题。

      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但下笔却异常用力。炭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论坛·闲话宫廷版块】
      【主题】爽了,但可能会被灭口,求紧急逃生方案!

      楼主匿名艾:
      如题。生平第一次跟那个自以为是的王子兄长正面刚,当着女王和所有贵族的面。我把他引以为傲的“杰作”批得体无完肤,还用了扭矩、应力、剪切力这些他大概这辈子都没从那些花里胡哨的图纸上弄明白的名词。他脸都绿了,连女王陛下都没说话,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现在冷静下来了,快吓死了。我平时是个连议政厅门槛都很少跨过的边缘人,今天直接把全场的人都给得罪了。
      论学识,我确实没有系统的工程教育背景,那些东西都是我熬夜查资料加坛友指点拼凑出来的,逻辑可能不算严密。但他当众羞辱我,我实在忍不住了。现在我猜王兄大概已经在盘算怎么让我“意外落水”或者“骑马摔断脖子”了。紧急求助:我现在跑路的话,走海路安全还是陆路?需要准备些什么?在线等!挺急的!

      1L 牛顿的苹果:
      手动点赞。扭矩这个词用得妙。不过妹子/兄弟,你确定你说的那个“三十七度角”是出自可靠的应力分析模型,而不是从哪个神秘学典籍里抄的?如果是后者,我劝你赶紧去北方,那里民风彪悍,至少打架能手多。

      2L 明日香与EVA:
      楼主好勇!路转粉了。王室八卦好久没这么劲爆了。不过你确定你那个便宜兄长不会恼羞成怒,直接给你安排个“为国捐躯”的任务去剿匪?建议你走海路,买通一个商船船长,千万别走陆路,陆路关卡都是他的人。

      3L 楼主匿名艾回复 2L 明日香:
      你说的对,我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我有个侍女,她叔叔是商船“白鲸号”的大副,应该能搭上话。谢谢你的建议!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中间省略若干讨论,包括建议她伪造意外火灾、投奔边境侯爵、甚至教唆她在论坛上把屎盆子扣回给王兄的馊主意)

      17L 西境守夜人:
      楼主别慌。你提到了“双拱结构”和“拱肩侧向连接”,这词条我在一本关于古代罗马水道的残卷上见过。如果你说的那个北境桥垮塌案例是真的,那么你的推论方向完全正确。王室工程师那套东西,本质上还是经验主义,落后至少三百年。
      至于逃命……如果你没有皇室直系血脉的豁免权,我建议你立刻动身去西境。我是西境伯爵府的一个幕僚,我们主人对王兄那套大兴土木的做派一向看不顺眼。带上你的图纸——如果它们还在你手里——来西境,我们至少能给你提供一个安全的屋檐,和一张能让你继续画“涂鸦”的桌子。

      18L 楼主匿名艾回复 17L 西境守夜人:
      (握着炭笔的手指捏紧了笔杆)
      谢谢。真的。你的话让我觉得……没白画那些图。图纸还在,我都带上了。你们西境的边境线在哪里?我需要多久能到?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落,只剩下一片蕴着暗红的深紫色天幕。远处,王宫的尖顶和塔楼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艾莉西亚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那行“求紧急逃生方案”的标题,又看了看17L那一条条有理有据的回复。指尖轻轻拂过“牛顿的苹果”那条,以及“西境守夜人”那条。她忽然觉得,就算明天真的被王兄派来的人堵在房间里,她也至少……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过一些能听懂她说话的回音。

      夜色渐浓。她没有开灯,只是将那些画着让兄长不屑一顾的“涂鸦”的图纸,一张一张,按顺序整理好,用油纸包裹,然后塞进了那个原本用来装旧书籍的旧皮箱底层。皮箱的锁扣“咔哒”一声扣紧,声音极轻,却像是某种承诺,在寂静的房间里落定了。

      窗外,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带起一阵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风声。那风声掠过墙角的蛛网,掠过她书桌上摊开的那本笔记本,掠过了那只放在皮箱把手上的、微微发颤的手。

      就像论坛上那位“西境守夜人”说的,带上她的图纸,至少西境还有一张能让她继续画“涂鸦”的桌子。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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