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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帝国的金色囚笼    水 ...


  •   水晶吊灯的光芒像一层薄而残酷的金粉,洒在长桌两侧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孔上。艾莉西亚坐在末席,银质餐具在指间泛着冷光,面前的烤雉鸡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固成半透明的白色。她没什么胃口。从踏入白金汉宫宴会厅的那一刻起,空气里就弥漫着一种她无法命名的压迫感,比伦敦的雾更沉,比皇冠上的宝石更硬。

      她的目光越过烛火摇曳的间隙,落在长桌尽头的女王身上。维多利亚女王端坐于高背椅上,黑色丝绸长裙裹住她矮小却极具存在感的身躯,钻石胸针在领口一丝不苟地闪烁。她正微微偏过头,对身边的长子——威尔士亲王——低声说着什么。亲王的脸色在烛光下有些发白,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他几次试图开口,都被女王一个极轻的手势截断。

      艾莉西亚注意到女王的手指。那只手戴着白手套,指节上嵌着巨大的蓝宝石戒指,它移动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当女王抬起手,仅仅是指尖轻叩了一下桌沿,站在她身后的一名侍女立刻上前,将亲王面前那盘尚未动过的甜点撤了下去。爱德华七世的手在桌下攥紧了餐巾,指节发白,但始终没有说一个字。

      “规矩。”坐在艾莉西亚身侧的伯爵夫人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赞许,“女王对孩子们向来如此。”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她正看着更远处发生的另一件事。一名年轻的侍女,端着银质托盘绕过半张长桌时,裙摆似乎扫到了某个椅脚,被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稳住了身体,托盘上摞着的瓷碟发出清脆的轻响。然而,裙摆边缘那一点灰暗的湿痕,已经在烛光下暴露无遗——大约是刚才经过茶水间门口时沾上的。

      女王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钢针,精准地钉在那侍女身上。不需要任何言语,两名身材高大的宫廷侍从从阴影中走出,一左一右架住那侍女柔软的胳膊,将她拖向宴会厅侧门。门开合的瞬间,艾莉西亚听到一声短促的、几乎像猫叫一样的呜咽,随即被厚重的橡木门隔绝。

      紧接着,是鞭笞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节奏分明,穿过门板传来,在觥筹交错的谈笑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人回头。所有人都在继续微笑,交谈,切割着盘子里的肉。只有坐在艾莉西亚对面的一个小女孩——大约十岁出头,穿着白色蕾丝裙,是某位公爵的千金——手中的叉子轻轻碰了一下餐盘,发出细微的叮当。她立刻低下头,把叉子攥进掌心,再不敢动。

      艾莉西亚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沉闷的鞭声像抽在她自己精神上,每一记都让她的胃绞得更紧。她看见威尔士亲王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空掉的甜点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甚至在鞭声停止后,他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帝国的心脏。优雅,辉煌,用无数看不见的锁链维系着秩序。每一道链环都由“规矩”铸成,扣在每个人——包括女王自己的子女——的脖颈上。

      晚宴在九点半准时结束。宾客们起立,向女王行屈膝礼或鞠躬。艾莉西亚随着人流退向休息室,经过侧门时,她瞥见地上有一小片暗色水渍,已经被迅速擦掉了。那名侍女的身影再没有出现过。

      休息室里,女王的几个女儿围坐在角落的沙发区,小的那个,比阿特丽丝公主,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方糖放进红茶里,手腕微微发抖。坐在她旁边的克里斯蒂安公主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放稳。比阿特丽丝眼眶泛红,但强行扯出一个微笑。

      “她只是有点紧张,”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艾莉西亚耳边响起。她转头,是阿瑟王子,十八岁,穿着笔挺的军服,正漫不经心地靠在窗边,“母亲的教育一向如此。严厉,但必要。帝国的继承者不能软弱。”他歪了歪头,看向艾莉西亚,“第一次来白金汉宫?”

      “嗯。”艾莉西亚喉咙发紧,“很……震撼。”

      阿瑟勾起嘴角:“你会习惯的。这里的一切都有规则。包括你在宴会上吃几口菜,包括你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甚至包括你呼吸的速度。”他顿了顿,“只要还在这个金笼子里,就不得不遵守笼子里鸟儿的规矩。”

      艾莉西亚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客房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木板滑坐到地毯上。窗外,伦敦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路灯在雾中晕开一圈昏黄。她拿出贴身携带的移动终端——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诡异而割裂,维多利亚时代的繁华与某种更超前的技术混杂在一起,像是某个神明任性的拼贴画——点开了那个神秘出现的论坛界面。

      论坛的名字叫“交叉时空避难所”。注册时她随手起名“笼中雀”。此刻,虚拟屏幕上刷过一行行或戏谑或认真的回帖——都是针对她刚才在晚宴开始前匿名发的一个帖子:【白金汉宫晚宴,女王对子女控制欲极强,侍女被鞭笞,我该怎么做才能尽快脱身回房?】

      热评第一来自一个ID叫“甜食主义者”的网友:【建议你直接晕碳。用甜食窒息装病。一次性摄入大量蛋糕或布丁,让血糖飙升到身体反应不过来,制造出类似低血糖的惊厥前兆。女王最怕在公开场合出医疗状况——会显得她治宫不严。你“病”了,她反而会立刻让你滚回房间,免得碍眼。】

      底下跟帖一片“妙啊”“实操性强”“记得吃之前先松领口”。艾莉西亚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微凉。甜食窒息装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比起继续坐在那种可怕的场合里,假装自己是一只温顺的金丝雀,她宁愿用这种近乎荒谬的方式逃离。

      她深吸一口气。桌边的下午茶茶壶里还温着一壶公爵夫人送来的热巧克力,旁边配着一盘没动过的维多利亚蛋糕,上面厚厚地覆盖着一层糖霜,还有几块马卡龙和一小碟甜腻的奶油布丁。艾莉西亚走过去,用颤抖的手拿起蛋糕。

      蛋糕很甜,糖霜在舌尖融化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浓稠。她一口接一口,机械地吞咽。奶油布丁滑过喉咙,马卡龙的杏仁粉在嘴里凝结。胃部开始抗议,一种沉闷的饱胀感向上翻涌。她感到心脏猛烈跳动,太阳穴突突作响,视野边缘开始发灰。

      她是真的有些眩晕了——那盘甜食的分量远超她平日的进食量。她松开衣领的纽扣,顺势倒向身旁的沙发。意识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挣扎,她听见自己发出几声短促的、像抽泣一样的喘息。然后,她故意让手中的茶盘掉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响亮而清脆。

      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姐?您没事吧?”侍女推门进来,尖叫一声,“快来人!这位小姐昏过去了!”

      意识真正消散的前一秒,艾莉西亚捕捉到走廊尽头传来一个严厉而冷静的声音:“是那位新来的伯爵小姐?送到二楼客房,叫温特医师看看。不必惊动女王陛下——就说她身体不适,已经安寝了。”

      “不必惊动女王。”她模糊地想,然后彻底沉入黑暗。

      她醒来时,天已蒙蒙亮。陌生的天花板,柔和的丝绸帷幔陌生而沉实。她躺在一张大床上,被子覆到下巴,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以及一服温热的药汤,散发着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药草味。一名年纪稍长的女仆立在窗边,见她睁眼,恭敬地屈膝:“小姐醒了。温特医师说,您是气血虚,加上晚宴可能过于劳累,需要静养。女王吩咐,这两日您不必出席任何活动,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艾莉西亚眨了眨眼,那种荒谬的、恶作剧得逞般的释然感慢慢涌上来。她成功了。她用一口甜食,把自己送回了安全的房间,远离了那座金笼中心令人窒息的围观。

      女仆退出去后,她摸向枕边的移动终端,屏幕上那个论坛还在闪烁。她那条求助帖下多了一条新回复,来自“甜食主义者”:

      【醒了就喝点温水,别急着吃东西。装完病就别再装了,该吃吃该睡睡,做个合格的“笼中雀”。反正不管怎么折腾,你也出不去。】

      艾莉西亚勾起嘴角,却没什么笑意。她回复了一个“谢谢”,然后关掉屏幕。窗外,伦敦的晨雾正逐渐散去,白金汉宫的尖顶在稀薄的金色阳光中泛着微光。是金笼子的颜色,她想,却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重新躺回被子里,闭上眼睛。但梦境的暗处,那道沉闷的鞭声,依旧一记一记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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