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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竹楼 “我要想杀 ...

  •   雨停了,远山上的云却已经聚成了暗墨色,阴沉沉地近处压。

      夙洱驾车,夏愁坐在里面,顾栖川和沉月骑马,一行四人前往刀阿保家。

      岩广知和依永烟本来也要同行,临出门的时候雨林县下辖两个寨的里正来了,说是要汇报事务,顾栖川便把他二人留在县衙。

      夙洱故意放慢了速度,拉开了和顾栖川主仆二人的距离,低声问:“主子,你这身子骨经不得劳累,何苦又要跟着大老爷跑这一趟。”

      “长生缢死于神树之下绝非巧合,难保不是有人想假借神佛之意,谋俗世之求。需得尽快查清,免得后患无穷。”夏愁道。

      “还有大老爷嘛,他可是名震大宁的饮狼将军。”

      “谁知道他是不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夏愁非要去的原因,说到底是信不过顾栖川,怕他没真本事,查不出什么,倒反浪费时间。

      “……”夙洱沉默了,目光看向几丈开外的顾栖川,身材魁梧精壮,简直可以用虎狼形容,和绣花枕头实在相去甚远。

      “我自是知道主子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可大老爷是雨林县掌事之人,究竟人是留是去,主子还要早做决断。”夙洱不自觉把马车再拉开点儿,生怕顾栖川听到他们的对话。

      夏愁沉默了,片刻后,突然问道:“我要想杀他的话,你能行吗?”

      夙洱愣住了,须臾带了些谄笑答道:“那……这大老爷身手了得,我当然不行,还得主子亲自动手。”

      “我动手。”夏愁用扇子掀开车帘一角,望向不远处的顾栖川,眼神多了几分凌厉,“如果他真的不中用……”

      顾栖川自幼五官机敏异于常人,特别是耳力。

      “主子,什么事这么高兴?”沉月看着顾栖川唇角漾起的笑意,忍不住好奇问道。

      “好好驾车吧。”夏愁撂下车帘,好巧不巧,她的耳力也是千万里挑一,一听沉月所言就知道自己和夙洱的对话被听到了,反倒生出一个狐狸被踩住尾巴的恼意。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马车到了雨林县西南面的除疴寨。刀阿保家就在寨子尾,是一个非常小且破的竹楼,小到只有四根竹柱做底,破到上二楼的楼梯都是有一台没一台的。

      “汪汪汪汪汪汪!!!!”

      四人才到,一只瘦得露出骨头形状的黄狗呲牙咧嘴得吼起来,好在它被拴着咬不了人,只是有些过于聒噪。

      夙洱瞟了一眼院子,看到不远处鸡笼里还有一只公鸡,顺手宰了丢给黄狗,黄狗得了吃的,果然顾不上叫了。

      一溜串动作那叫一个流畅。

      沉月:“……”

      “夙公子,你这未经刀家允许,擅自把他家的鸡杀了,不合适吧?”沉月目光盯着夙洱右手中还在流着腥血的短刃。

      夙洱竖起左手食指,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单眨了眨右眼,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谁杀的?”

      沉月:“…………”

      顾栖川忽略了沉月先是求助般想投来的‘主子我没说错吧’求助目光,转而对夏愁道:“我上去看看。”

      夏愁微微颔首。

      两人对刚才的事皆避而不谈,都想装那只大尾巴狼。

      正所谓窗户纸不捅破,还能将就着用。

      沉月追上前道:“主子,我跟你一起?”

      “不用。”顾栖川瞟了一眼夏愁,“你跟着夏师爷。”

      “是。”沉月了然。

      夏愁说:“那夙洱便跟着大老爷上去吧。”

      “是。”夙洱应道。

      顾栖川笑出了声,说:“夏师爷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夏愁微笑:“大老爷想多了,在下只是担心大老爷身边没人跟着打个下手,不方便。”

      顾栖川不置可否,转身两阶并坐一步,上了二楼。

      夙洱不敢拖延,赶忙也跟着上去了。

      沉月见夏愁目光一直盯着那只鸡,愣问道:“夏师爷……想吃鸡了?要不待会回县衙让庖厨做一只?”

      夏愁面带微笑,果断拒绝:“不想。还劳烦沉月公子推我进去看看。”

      “是。”沉月连忙应道,心中惶恐更甚,这一声‘劳烦’让人听起来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沉月推着轮椅往里走,见一楼里只有几个破酒葫芦,和一垛矮矮的稻草,几具破烂的耕具,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沉月忍不住问道:“夏师爷,我们来南州之前就听说竹楼一层不住人,都是给牲畜住的,可真是如此?”

      夏愁点头,应道:“是。勐颂郡多雨,雨林县尤为,雨季从三月初到九月底,暴雨从春分下到初冬,贯穿夏秋两季。潮湿且炎热的天气滋养了大量的蛇虫鼠蚁,特别是——蛇,若是住在一楼,隔三差五就要被蛇咬一口了。”

      沉月光听着这话都脊背发凉,忍不住抖了一下。

      “别怕。四年前大宁研制出了息蛇散,把它涂在一层竹楼杆上,蛇虫便不会靠近。”夏愁说。

      沉月又惊又喜,问道:“竟然有这么厉害的药?是哪位高人研制出来的?”

      “不是一人之功,而是大宁朝内上百位技艺高超的医者和毒者,共同研究了半年才研制出来的方子。”

      夏愁依旧面色平和,说话间无喜悦、无厌烦、无恼怒。

      沉月却更加好奇难耐,问:“是哪位官员,能够将这么多高手请到一起?”

      夏愁不做声,外面巨雷却“轰!——”的一声,哗啦啦的暴雨再次席卷而来。

      “呵,”夏愁看着屋外瞬间袭来的雨幕,打断了沉月激动的声音,轻笑道,“猜错了呀,没有两个时辰。”

      “可不就是,夏师爷说两个时辰,这才晴了两刻钟。”顾栖川没有再走楼梯,而是从二楼的窗户径直跳下来,直接落到了夏愁面前。

      “大老爷好身手,但雨天路滑,小心脚滑闪了腰。”夏愁微笑着抬头看他。

      “多谢关心,不过我在北境寒冰上以一挡十都没滑脚,这点雨奈何不了我。”顾栖川拍了拍手上的雨滴,甩了几滴到夏愁白皙的脸上。

      “那你挺耐滑。”夏愁漠然地拿出帕子擦掉脸上的水珠,决定不再和这只孔雀多话,孔雀却不饶过她,凑近道:“你是不是故意框我,骗我带你出来?”

      夏愁离他太近,脸色不自觉带了些绯红:“大老爷别以自己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恼了?”顾栖川怜惜美人,故而又哄道,“莫气,大不了待会去市集买只老母鸡,今天绝对让你喝上鸡汤。”

      夏愁冷脸道:“我不喝。”

      “我刚在上面可听到了,谁看着鸡肉不挪眼呢。”

      “我不挪眼是因为觉得刀阿保家不应该还有鸡。”夏愁道,“他如若像刀阿罕所说,又饿又馋酒,就算不把鸡炖了,也该卖了换酒菜。”

      夏愁言罢,看了一眼顾栖川,只见他眼神带着笑意。

      夏愁眯了眯眼。

      “会不会是刀阿保太懒了,连鸡也懒得卖呢。”沉月道。

      夏愁撩了撩肩前的长发,揽到腰后:“有这种可能,但不太可能。”

      顾栖川冷了声色道:“也有可能有人撒了谎。”

      沉月皱眉思考片刻,问道:“是刀阿保?还是刀阿罕?”

      “都有可能。”顾栖川道,“得回去再审审。”

      夏愁对夙洱道:“楼上如何?”

      “又臭又脏。”夙洱一言以蔽之。

      顾栖川冒雨出去,不知去找什么了。

      “陈年酒糟和新鲜的呕吐物遍地都是,污糟都把房间腌入味了,和发酵了几个月的茅房一样。”

      夙洱语气云淡风轻,而沉月闻言,胃里难忍泛起恶心,但他忍住了,表情尽量平静带笑。

      “有没有醒酒汤?”夏愁问。

      夙洱回忆了一下,说:“屋里没见着。”

      “在这。”顾栖川从雨中回来,长发顺在鬓边湿润而下,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他左手端着一个缺了个口的瓦罐,右手顺着拧了一把发尾,簌下了一把水,如此狼狈,却又如此肆意自在,因而风采不减分毫,特别是那双眸子,如刚抓到猎物的鹰隼,漆黑而锐利,说:“刀家房子小,二楼只有一个卧房,庖房在后院,里面灶上正煨着这东西。不过火早熄了,里面的东西也糊成了煤炭。”

      夏愁将手抬着额前,那是一个索要的姿势,顾栖川笑着将瓦罐递给了她。

      夏愁将手中接到的东西先放到鼻边闻了闻,又伸手进去捻了一小块出来,在手中磨成细末,放到嘴中尝了尝。

      “哎!”沉月一惊,失笑道,“夏师爷……真不怕有毒啊。”

      夙洱走过来,笑眯眯地对沉月道:“有没有毒,我主子一闻便知。”

      “那为何还要亲尝?”沉月更不解了。

      夙洱作大惊状,嘲笑得更嚣张了,道:“你是不是理解能力有什么问题?我说的是有没有毒,一闻便知,又不是一闻便知是什么毒。”

      沉月绷不住了,脸冷了下来,转头不去看夙洱,默默走到了顾栖川身后,侧目看向漫天飞雨。

      顾栖川瞟了沉月一眼,然后继续看着夏愁。

      只见夏愁抿了抿嘴,舌尖滑过唇角,缓缓道:“是枳椇子和葛根。”

      “正所谓‘千杯不醉枳椇子’,是解酒良药。”顾栖川说。

      夏愁颔首:“和葛根一起煎汤服用,效果更佳。雨林县百姓好酒,此二物常作为解酒之物。”

      沉月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忍不住道:“既然那日刀长生去买了解酒药,那是不是可以去药铺子问问,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来。”

      夏愁说:“不是药铺。”

      沉月哑然:“什么?”

      “这两样东西不是从药铺买的。”夏愁解释,“药铺开的解酒药通常还会有白豆蔻、砂仁、茯苓、木香、神曲等物,不会只有简单的枳椇子和葛根。只有这两物的原因是……”

      “价格低廉。”顾栖川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愁,“刀家一贫如洗,买不起高昂的解酒药,只能选择便宜的枳椇子和葛根。”

      夏愁微笑:“正是如此。”

      沉月皱眉问:“那刀长生会从哪里得到此二物呢?”

      夙洱笑道:“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夙洱。”夏愁唤道,“不可数次无礼。”

      “是,主子。”夙洱故意朝着沉月行了个礼,眼角却依旧带着轻蔑的笑意。

      沉月被那目光看的发麻,拧过脖子不去看他。

      顾栖川素来不管下属之间口舌调笑,事办好就成,旋即拍了拍沉月肩膀,意思是——气量大点。

      沉月又把头拧过来,面容恢复了如常的谦谦有礼,甚至还有些雅正端庄的风韵。

      “哎,别气了。”夙洱走进沉月身侧,勾了勾手,说,“作为道歉,我告诉你刀长生是从哪里拿到的枳椇子和葛根。”

      沉月听着话,刚刚什么窘迫气恼全都没了,凑近了听。

      夙洱勾唇,一字一句道:“穷巫姑。”

      沉月一怔:“穷,巫姑?”

      “没错。”夙洱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南州除了盛信佛教,巫蛊之术也大行其道,两者可谓是难分伯仲。佛寺理事是为僧统,巫蛊之首是为穷巫姑。至于祈愿百姓嘛,有钱的就去佛寺捐香火钱,没钱的就找穷巫姑。这个穷字,不是说巫姑穷的意思,而是因为巫姑偏帮穷人。”

      沉月喃道:“怎么这么听来,穷巫姑还更平易近人一些?”

      “哎,不冲突。”夙洱在沉月眼前摇了摇手指头,“穷巫姑其实也是靠着佛寺的香火钱过活。再说了,每个村都有佛寺,每个县却才有一个穷巫姑,所以说起来,还是求佛高效一些。而且我佛慈悲,渡劫不伤人身。穷巫姑却代代脾气古怪,要是来祈愿的人有钱求佛,却因为不舍得捐香火钱,转而来求她,她知道后就会把那人炼化作为百万蛊虫的盘中餐。这事也不在少数。”

      沉月听的云里雾里,心想南州果然是个古怪的地界。

      夙洱摆摆手,面色在说:“看吧,和你说也说不清楚。”

      夏愁说:“此任穷巫姑名为阿妪,看来咱们得去拜访一番了。”

      夏愁从上到下打量了顾栖川一番,鎏金发束,绗光锦袍,金缕腰带,坠黑玉金纹佩,绣金鹿皮靴唇角带笑,说:“大老爷这身不少百两的衣着,怕是连穷巫姑的面都见不到。”

      顾栖川朗声一笑,眼神却明晦不清,弯下腰与夏愁平视,道:“你怎知这值百两?”

      “大老爷当我眼瞎不成?这金光闪闪的如烨神人了。”夏愁笑意若有似无。

      顾栖川笑道:“何必诅咒自己。哦,这些都不是真金,是假的。”

      “……真把别人当真瞎子了?”夏愁推着轱辘就转了身。

      顾栖川迅疾地扶住了把手,道:“别恼啊,我去拜访时换一身就是了。”

      “我没有恼。”夏愁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下颚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也格外清晰,晕出淡淡的阴影融入到黑暗中。

      “是是是,你没有恼,你只是想喝鸡汤了,仅此而已。”

      “闭嘴。”夏愁冷了脸。

      顾栖川仰头大笑,转身进了雨中,完全不受大雨所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竹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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