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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寐 顾栖川不动 ...

  •   风夜雨潇潇,佛寺内的贝叶棕阔大挺拔的叶片被吹得微微摇曳,承接着雨滴再将其化为束束细流,流到地面上混着泥汪起水滩。

      顾栖川金丝云纹的鹿皮靴一脚踏进汪滩里,他抱着人速度又疾,力道之大带的泥水四溅。

      “别睡,容易受寒,马上到了。”顾栖川颠了颠怀里的人,却像是只抱着一捆似有若无的云烟,重量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嗯。”夏愁囫囵着应了一声,思绪从混沌中回醒,她原是精力难以为继半昏迷过去,被顾栖川一叫才醒过神来,敷衍着应了话。

      她将头埋在他怀里,加之身上有袈裟包裹,雨气被隔绝在外,寒意也就没有再侵漫入体。少有的炽灼像是续命汤药,让她稍微恢复了一些。

      顾栖川刚抱着夏愁落了地,就察觉到房后廊有人:“谁?”

      与此同时,顾栖川摸到了骨镖,夏愁也握紧了扇柄,眼神骤然清凌了几分。

      “主子!是我们!”沉月和夙洱鬼鬼祟祟地从后面出来。

      顾栖川这才卸了戾气,一脚踹开了方面,抱着夏愁走到了椅子边,把她放下坐稳。

      “主子!”夙洱一见她脸色就知不对,立刻上前把了脉,果然……

      夏愁一手按着头强撑着精神,盯着夙洱把脉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冷声道:“僧统出事了。”

      夙洱愣了一秒,瞪大了眼,像是不敢相信南州人人敬仰的僧统会在佛寺里出什么事,但看着夏愁的眼神,又觉得这事不仅出了,还不小,那夏愁就不可能束手不管。他懂了她的意思,只得把真实的病症压了下去,只沉沉道:“主子是淋雨后有些寒气入了体,我带了药丸,主子吃了休息吧。”

      “嗯。”夏愁满意地点点头,继而转向沉月,“还得劳烦沉月一趟。”

      沉月求助地看了一眼顾栖川,只见后者正拿着夙洱从药囊里的药丸,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沉月只好硬着头皮,微笑道:“夏师爷太客气了,只管吩咐就是。”

      “回一趟雨林县,咳咳……”夏愁压着体内翻涌的气息。

      顾栖川目光从药丸移到她身上,眸色沉了几分,伸手顺了顺她骨骼凸起明细的脊背,突然觉得很膈手:“先吃药吧。”

      夏愁颔首,接过药丸,夙洱连忙递上茶杯,她顺着水吃下去了,片刻后稍见好转,才继续道:“让永烟带着府衙和乡兵,咳咳……来佛寺外等着。”

      调兵?

      就算是乡兵,那也应该是顾栖川这个县令下令,怎么是夏愁先开口。

      三人都各有所思地看向夏愁,她却缓缓然像是才反应过来,扯出一抹笑看向顾栖川:“大老爷是此意吧?”

      顾栖川没有回话,深邃的俊眸扫视过她,目光三分含笑、五分忖度。

      那眼神看的夏愁背上有些发麻,自知刚刚越权行事有失分寸,不知是焦急地乱了心神,还是顾栖川一次次地荡检逾闲让她下意识地就模糊了两人的边界,实在不妥。

      顾栖川借着屋外廊下的佛灯,看到了她眼底闪过一丝恼意,表面却依旧强撑着微笑,心难道得软了几分,也就松了口:“你说是就是吧。”

      “是。”沉月只得依命行事,退门离去。

      “无相明天的安排,或许是个突破口。”夏愁清了清嗓子,佯装泰然地转回了话题。

      顾栖川掀袍坐到另一侧,夙洱连忙奉了茶,然后退出门外守着。

      “依无相所言,送斋食的小僧应是每日都见到僧统的。”顾栖川喝了一口,不够酽,但也能冲淡几分困意,接着深地看了一眼夏愁,“你别急。”

      夏愁眸光一晃,声音空灵如虚幻:“我希望他没事,奈何他的安危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顾栖川不动声色地问:“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云淡风轻吗?”

      “若我的焦急慌乱能有用,我自然是会的。”夏愁下意识地想端起茶杯,却被他拦住。

      “休息吧。”顾栖川道,“困顿乏力也没有助益。”

      夏愁尚未答话,顾栖川已经将她重新抱了起来,阔步朝着榻边走去。

      夙洱识趣地关了门。

      顾栖川将她放到榻上,盖了被子,自己又转回桌边坐下。

      夏愁揪了揪被角,清冷的目光望向他,神态自若地问道:“要不,一起?”

      顾栖川眉眼滞了滞,唇角瞬间噙了一抹笑:“不了。我坐着靠一会儿就行。”

      夏愁抿了抿唇,这种事被拒绝……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得心道自己虽睡军营大铺习惯了,旁边多个人也没什么,但这顾大老爷二十有六,年纪虽大了些,但还没成亲,洁身自好也不甚奇怪。

      正巧,顾栖川也是这样想的。

      翌日。

      夜雨转霁霄,晨曦破晓雾。

      夏愁睡意浅,天色一亮便本能转醒,只见顾栖川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支在桌上的右手撑着头,他长得是千万人里独一无二的好,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此刻眉心微皱,沉眠中不安稳的样子也能引得人无限遐思。

      但她真的能把南州交给这样的人吗?

      夏愁从知道他要踏进南州府的那一天就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时至今日依旧还没有答案。

      早知他是拔刀便能够血洗战场的狼将,也是持笏即能在殿内舌战群儒的重臣,古往今来,大宁如此出将入相的文武奇才,不过寥寥。可却不想他多变如斯,喜怒难料。任凭夏愁这样看过千万人的,也时常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他是出类拔萃,可也有着极度的危险。有朝一日,他若真成了南州新任知府,统领全州,那一府的百姓或许也是五分安然,五分危殆。

      而那隐藏的危机不仅来自于阴晴不定、锐意厉行的性格,更在于——他会留在南州吗?

      如今北方战事暂休,皇帝才会派他来南州,可若有一日北境兵燹再起,他又会提马北上,那南州的百姓是否又将沦落为任人宰割的处境。将一州安慰系于知府一人,本就是岌岌可危,时时危如累卵,当初是,如今是,将来亦是。

      如有可能,她一定会竭力改变此局,在死之前。

      夏愁暗暗下定了决心,却听顾栖川笑意盈盈道:“看这么久,看够了没?”

      夏愁凝眉,却见他并未睁眼:“既已醒了,何必阖眸假寐。”

      顾栖川睁了只眼,眸光已经没有刚醒的混沌,而是闪过促狭的精光,像是等待猎物依旧的头狼:“以为你看够了会叫我,谁知道盯着瞧了这么久也不开口。”

      夏愁怎么会给他占了便宜,直起身子冷冷道:“长得这么好,我怎么看得够呢?”

      她纤细的身子如弱柳扶风,骨骼间的动作又隐约得见刚劲,那叫一个刚柔并济,加上狐狸眉眼冷情勾调,纵是风月老手也难顶如此。

      顾栖川一个猛子起身,就阔步朝她走过去,来势汹汹,不知要干什么。

      夏愁手搭在膝间,任凭他来。

      “喀喀!”

      敲门声应声而起。

      “主子,有僧人前来,说是无相师父安排的。”夙洱在门外道。

      夏愁和顾栖川几乎是一瞬间就变了神色,骤然戒备与佯装并起。顾栖川一手抱起夏愁放到素舆,沉声道:“知道了。”

      “不是说才个两人嘛……”

      夏愁拉开门,就听到门口小沙弥不悦地嘟囔道。

      顾栖川和夏愁对视一眼,继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家妻身体抱恙,得让家里的大夫跟着。”

      家妻二字愣是吓人。站在门口的夙洱咽了咽口水,又偷偷看了看夏愁,只见她神色平静无异,像是真承认了。

      夏愁也虚弱地笑了笑:“劳烦小师父带我们走一趟,此乃我夫妻二人聊表心意,夫君?”

      夫君什么夫君?

      顾栖川所有的钱昨天都给十奉养了,现在浑身上下哪还有一个子?

      可夏愁满眼温情地看着他,小沙弥听到‘心意’二字时也顿改了不耐烦的神色。

      顾栖川哪还有退路?

      “夫人说的是。”顾栖川一把拽下腰间挂着的玉佩,那用的是极品羊脂白玉,又用浮雕技法雕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蟠螭,一看就知价值连城。

      “贵人客气了。”小沙弥接过玉佩,嘴角立刻弯起大大的弧度。

      夙洱侧过脸深吸一口气,暗道还是自家主子心狠,自己看了都心疼。

      顾栖川抓住时机问道:“小师父,你是每日都能见僧统吗?”

      小沙弥心情大好,下意识道:“当然,这一年都是我负责将早膳送到晨佛殿,僧统大人在那念完早经便可用饭。”

      三人闻言,心下皆是微松。

      “也就是说,我与娘子,今日当真可以见到僧统?”顾栖川看着夏愁,注意却落在沙弥身上。

      小沙弥拿着昂贵不菲的玉佩把玩,越看越喜欢:“是呀。等会儿我带你们到晨佛殿外走廊的隔间,你们遥遥见到僧统拜一拜就行,可千万别弄出什么动静,否则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的。”

      夏愁佯装讶异,好奇道:“僧统大人保南州百姓,我们是神佛信徒。就算僧统见到我们,也不会责怪的吧,如何像师父说的那般严重呢?”

      小沙弥皱眉,正想反驳开斥,抬头却见病弱美人眉眼涟涟,我见犹怜,只好将那股悒悒暗自吞下:“娘子有所不知,僧统大人虽好说话,但四大长老却非好脾气,若是被发现了,怕是要将我们乱棍打出。”

      “原来如此。”夏愁了然,幽幽道,“也就是说,僧统早间念佛时,四大长老是一直伴在左右……”

      “至少有一个在的。”沙弥小心翼翼地收好玉佩,继而道,“好啦,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小沙弥带着他们先去膳堂拿了早饭,又弯弯绕绕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穿过一片芭蕉林便到了后山。接着便是漫山的贝叶棕,遮得天光无几,加之小沙弥故意找了人少有遮挡的小道,于是一趟路下来竟真是一个僧人都没见到。

      夏愁没走过这条路,习惯性地起了戒心,歪头对跟在后面半步的夙洱道:“我心里闷得慌,你可带着苔苍香囊?”

      夙洱立刻会意,从怀里拿出一个素色香囊递上前:“主子身子不好,一直备着呢。这苔苍能顺气凝神,主子多吸一会儿吧。”

      “嗯。”夏愁接过来,顺带咳了两声。

      “还好吗?”顾栖川弯腰切声问道。

      “无妨,这苔苍对我极为有效,一会儿变好了。”夏愁道。

      沙弥走在前方,纵使生疑,但看到夏愁那苍白如古尸的神色,加上夏愁故意又咳了几声,也便彻底消了疑虑。

      夏愁见他松懈转身后,用指尖将香囊划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苔苍粉便霏霏落下,绵密而飘扬。

      这味道像极了南州的古木青苔,混在雨后的气息里也无甚特别,但里面还混了一种罕见的香料,只有夏愁训练过的夙洱、依永烟等人能敏捷嗅出,故而成了他们留痕寻踪之物。

      巍巍参天的菩提树和高山榕接替了贝叶棕,成为遮掩佛殿的绝佳掩护。

      殿门顶上的晨佛二字是由风干后的文殊兰花勾勒写成,乍一看还以为是枯草干花。

      “好啦,你们就在这等着吧。”小沙弥带他们进了佛殿,走到一座偏房内的隔间,将窗户打开须臾,露了个隙,“你们从这望出去,应该恰好能见到僧统侧影。”

      “多谢。”夏愁颔首道。

      “我先去送早膳,等会儿来接你们,你们可不许走出这门去,否则被发现了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小沙弥端着膳食盘子,一脸正经地警告道。

      顾栖川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嘿。”小沙弥瞥了瞥嘴,欲言又止。

      夏愁却忍不住笑了笑,待小沙弥走后才笑道:“这是用人前后两幅面孔,怪不得人家要恼。”

      “人都到这了谁还陪他演戏。”顾栖川抱着手哼说。

      “莫不是心疼你那块玉佩,故意膈应人吧?”夏愁拎着扇子,将窗户再打开了一点,恰好能顺带看看四周的情况。

      顾栖川弯下腰来,头放到她耳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心疼玉佩?那我应该找你的麻烦才是。”

      夏愁眯了眯眼,一扇子打到他唇角,冷声道:“有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夜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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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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