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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块糖饼,满身寒斥 午后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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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慢慢向西斜移,土坯房里的光线一点点柔和沉降。
萧锐坐在炕沿,指尖轻轻碰了碰柜子高处那只扣紧的小木盒。木盒安安稳稳搁在柜顶,里面装着那些糖果,是上一回对峙,他实实在在争回来的东西。
身体依旧没有完全复原,喉间残留的药味挥之不去,稍微多动一会儿,四肢就泛起一阵阵虚软的乏意。方才和长辈争辩消耗的力气,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缓过来。
经过糖果那件事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有几分微妙。
爷爷奶奶没有明着发作,却也谈不上和和气气。往日里那种理所当然随意支配他物件的举动收敛了几分,可眼神之中依旧带着隔阂与不悦。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就该安分、顺从,不该有那么多自己的主意,更不该当众顶撞长辈。
叔叔家的弟弟前些天来家里串门,在大姑那边吃到过香甜的红糖糖饼,回了家就整日哭闹不休,缠着家里也要吃一模一样的糖饼。孩子撒泼打滚,闹得整座院子都不得安宁。拗不过晚辈的纠缠,爷爷便挽起袖子,亲自守在外屋灶台边动手做糖饼。
萧锐坐在里屋炕上,隔着一道布帘,听得清清楚楚。
木面盆磕在土灶台上发出闷响,面粉被舀起簌簌落进盆里,温水冲入,而后是手掌反复按压面团,噗嗤、噗嗤,是老茧摩擦麦面的闷响。
爷爷的动作不算利落,却十分耐心。雪白的面粉揉成一大团暄软的面团,坚硬的红糖块在案板上碾碎,混上干面粉做成糖馅。揪下一团团面剂,擀成薄圆皮,包入红糖馅,仔细捏合收口,手掌按压,压成圆滚滚的饼坯,整齐码进大锅的笼屉之中。干柴一把一把填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水汽缓缓蓄起来。
甜丝丝、暖融融的麦香混着红糖的甜,顺着门缝,一缕一缕钻到里屋。
这股香气撞进萧锐脑海,前世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就是从前这般光景。
叔叔家的弟弟在大姑家吃过糖饼,回家就不停哭闹。爷爷心疼那个孙子,便专门和面,只蒸了一张糖饼。那时候的自己年纪尚小,闻到甜香,心底生出一点微薄又卑微的期待。他没有吵,没有抢,没有开口讨要,只是听见动静,走到灶台边安安静静站着。心里暗暗奢望,既然开火做了,说不准,也能分到小小的一块。
可他等来的不是糖饼,是爷爷冷冰冰砸过来的一句话。
“你咋这么馋呢,就做了一个,先紧着弟弟吃。”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在年幼的自己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被扣上贪嘴馋人的名头,所有微弱的期盼,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那一天,妈妈恰好动身去往张家口,不在家中。夜里他蜷在冰冷的被窝里,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委屈,悄悄掉眼泪。压抑的哭声□□完农活归家的父亲听见,迎来的是怒骂,是掀开的被褥,还有挥落下来的木棍。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渴望,最后只余下满身难堪,彻骨的寒凉深深刻进年岁的记忆里。
旧事历历在目,每一句伤人的话,每一份心口的酸涩,清晰得仿佛刚刚才发生过。
重活这一世,他依旧是五岁的身躯,依旧身处这座偏心的土坯院落。
可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把委屈全部吞咽下去,低着头狼狈逃开的小孩。
“掀锅盖喽!”
爷爷粗哑的嗓音在外屋响起。
木质笼屉盖子被一把掀开,白茫茫滚烫的热气轰然向上翻涌,浓烈的甜香一瞬间灌满整间屋子。
叔叔家的弟弟听见声响,小布鞋踩得院子尘土飞扬,一溜烟冲过来,两只小手死死扒住灶台的边沿,脑袋使劲往前探,眼睛直勾勾盯着笼屉。
笼屉之中,果真只躺着孤零零一张糖饼。
饼皮被蒸汽烘得焦黄鼓起,边角微微透亮,内里融化的红糖把面皮浸出浅浅的暗色,甜腻的气息一阵阵向外弥散。
爷爷伸出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把还滚烫的糖饼取出来,搁在一只粗瓷白盘里,直接递到叔叔家弟弟的怀中。
“拿着吃,慢些,别烫着嘴。”
他的语气放得格外柔和,满是纵容。
弟弟欢喜得眉眼都舒展开,两只小手捧着盘子,迫不及待,张口就要啃下去。
萧锐听见外面全部动静,缓缓从炕沿站起身。
他没有叫嚷,没有冲上去争抢吃食,只是轻轻掀开布帘,一步一步,平静走到外屋灶台旁边不远的位置。
他只是想看一看,想亲眼瞧瞧,这一世,命运是否依旧要沿着旧日的轨迹重演。
他没有往前凑,手也垂在身体两侧,不曾伸向盘子,仅仅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观望。
可就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落在爷爷眼里,便变了意味。
爷爷侧过头,目光落在萧锐身上,眉头瞬间紧紧拧起,前世那番刺骨的话语,混着蒸腾缭绕的热气,径直朝他砸过来。
“你咋这么馋呢,今天就只做了一张糖饼,先紧着弟弟吃。”
话音落下,萧锐的心底骤然一凉。
果然。
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吵闹,没有伸手抢夺,连一句想要的话都没有说出口。仅仅只是闻到香气,过来站着看一眼,就被安上“嘴馋”的罪名。
好像只要他对好吃的东西流露出半分关注,就是过错;仿佛这家里一切香甜吃食,天生就该优先属于叔叔家的弟弟。
前世的自己听见这句话,会瞬间面红耳赤,满心羞愧,仿佛当真犯下不可饶恕的错事,低着头狼狈逃回昏暗里屋,把渴望、难堪、委屈全部死死埋在心底。
但现在不一样了。
萧锐抬眼,平静地望向爷爷,目光没有躲闪,孩童的脸庞上不见半分羞赧,只有一片清明冷静。
“我没有闹着要吃。”
大病初愈,他的嗓音还带着一丝沙哑,音量并不高,可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升腾的热气之间稳稳传开。
爷爷万万没有想到,往日逆来顺受的孙儿,居然敢当面反驳自己。握着锅沿的手顿了一顿,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站在锅边盯着,不是想吃是什么?你弟弟在大姑那边吃过,回来哭着闹,我才特意给他做这一张。”
奶奶站在灶台边角,收拾着笼屉,一言不发,默默默许爷爷的说辞。
叔叔家的弟弟捧着滚烫的糖饼,一边被烫得不停吸溜嘴角,一边偷偷斜眼瞥向萧锐,眼底带着几分得意,大口大口地啃咬。融化的红糖糖浆顺着饼的边缘缓缓往下流淌,甜腻的味道四处漫溢。
甜香萦绕鼻尖,可萧锐心中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一口糖饼。
伤人的,是这套亘古不变的道理。
同样都是孙家的孩子。叔叔家的弟弟一哭闹,大人便不惜专门开火和面,满足他口腹的愿望。而自己,仅仅只是路过观望一眼,就要被指责贪婪嘴馋。
他完全可以理解,家里面粉红糖有限,只做得出来一张糖饼。但他不能接受,平白无故被扣上莫须有的帽子,把人之常情歪曲成他的品行污点。
“我站在这里,只是听见灶台响动,过来看一看。”萧锐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继续开口,“我没有吵,没有抢,也没有开口跟你们讨要糖饼。不能就因为我看了一眼,就说我嘴馋。”
一番话,把事实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
爷爷被说得一时语塞,顿了片刻,便搬出长辈的身份来压制。
“你当哥哥,就该懂事忍让。弟弟年纪小,好东西先给他,这不是理所应当?”
“懂事,不等于平白受冤枉。”萧锐直直看向爷爷的双眼,半步也没有后退,“忍让,该是我心甘情愿让出去的东西,不是你们不分缘由,直接把错处安到我的头上。”
爷爷手掌重重磕向灶台石头边沿,旱烟袋磕出点点火星,脸色彻底冷硬下来。
“小小年纪,事事都要争辩。长辈说你两句,你就受不得了?”
“若是我做错了事,长辈教训我,我心甘情愿听着。”萧锐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没有半分畏缩,“可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站在这里,既没有抢,也没有闹,凭什么平白落下一个嘴馋的名头?”
院子外头,恰巧有邻里串门路过,听见灶台这边的争执,探着头往屋里面张望。一道道旁人的视线落进屋内,爷爷脸面挂不住,只觉得难堪。
“你还敢跟我顶嘴?”爷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家里蒸吃食,就这一张,弟弟要吃。做哥哥的不晓得谦让,反倒句句跟我掰扯道理。”
“谦让是情分,不是我生来的本分。”萧锐声音依旧平稳,不嘶吼,不撒泼,每一句却掷地有声,“饼是家里的,我不是非要抢到这一块糖饼。但我绝不接受没来由的指责。我可以不吃糖饼,可我不能白白背上‘嘴馋’的骂名。”
这些话语,全然不像是一个五岁孩童能够说出口的道理。
奶奶手里擦拭笼屉的抹布停在了半空,满脸吃惊地望向萧锐。叔叔家的弟弟也停下啃食的动作,呆呆地看着对峙的两人,嘴里还含着半块糖饼。
从前这么久,萧锐受了再多委屈,都只会沉默忍受。受了数落,便低头躲开,心底再苦,也不会吐出半句反驳。自打那场重病醒来之后,这个孩子,就像彻底换了一个魂魄。
爷爷胸中憋满火气。活了大半辈子,家中晚辈向来顺从听话,他从未料到自己的孙辈,会这样条理清晰地同自己对峙。
“照你这么讲,反倒成我们的不是了?”
“不会因为辈分大,说出来的话就永远都是对的。”萧锐说道,“事实就在眼前,我没有讨要糖饼。你们可以把仅有的糖饼给弟弟,我不会动手去抢。但是不能随意污蔑我的品行。”
门外邻居听得一清二楚,细碎的议论声隐隐飘进屋子。
“这孩子说得也实在,啥也没干,就落个嘴馋的说法……”
“不给吃便不给,不该随便数落小孩子。”
零碎的话语传入爷爷耳中,更让他恼羞交加。他心里想厉声呵斥,可当着外人,又不便直接动手。一旦动手,反倒坐实了长辈仗辈分欺压孩童的闲话。
爷爷胸口沉沉起伏,攥紧手中的旱烟杆,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驳斥。
叔叔家的弟弟见状,把糖饼紧紧搂在怀里,怯生生躲到爷爷身后,手里依旧舍不得放下那份香甜。
萧锐没有继续步步紧逼。
他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一定要吃到这块糖饼。
前世留下的伤痛,从来都不是吃不到甜食,而是那一句“你咋这么馋呢”带来的羞辱;是仅仅抱有一点微小期待,就被全盘否定的窒息感。
这一世,他争的是清白,是不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尊严。
“糖饼给弟弟,我不争。”萧锐放缓语调,声音清晰传遍整间屋子,“但是刚刚那句话,说得不对。我没有馋,也没有无理取闹。话说完,我回屋。”
说完,他不再继续纠缠这场争辩。
不再多看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糖饼一眼,转过身,一步一步,安静地走回里屋,伸手落下布帘。
布帘隔开外面的甜香,也隔绝了院外人的目光。
屋子里面瞬间沉静下来。
方才紧绷的那股心气骤然卸下,大病初愈带来的疲惫感汹涌地席卷过来。萧锐顺着炕沿缓缓坐下,后背抵在斑驳冰凉的土墙上,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同长辈对峙,几乎耗尽了他五岁躯体仅存的力气。
耳朵还能够隐约听见外屋爷爷粗重起伏的呼吸,奶奶低声劝爷爷消气的话语,还有叔叔家弟弟小口啃吃糖饼细碎的声响。
前世的这一晚,妈妈远在张家口,不在家中。自己躲在被子里无声落泪,被归家的父亲听见哭声,迎来棍棒怒骂。
今夜,妈妈依旧不在家。
萧锐伸手环抱住膝盖,眼皮轻轻垂落。
他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蜷在被褥里面委屈痛哭。
眼泪换不来怜惜,哭诉也改变不了旁人固有的偏心。刚刚他已经当众把道理讲透,护住了自己的清白。就算终究得不到那块糖饼,可那一句伤人的定性,已经被他当面反驳回去。
不必再默默收下莫须有的罪名,不必把屈辱悄悄吞咽进心底。
可烙印在记忆深处的那份寒凉,不会一瞬间彻底消散。纵然自己勇敢站出来辩解,这份不被平等看待的寒意,依旧沉沉压在心口。
外面的热闹慢慢落幕,糖饼吃完,灶膛柴火渐渐燃尽,偌大的院子归于安静。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黄昏散尽,夜幕笼罩住整座土坯房。
外屋传来屋门开合的响动,是父亲干完地里的农活回来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里屋布帘靠近。
萧锐心里清楚,爷爷多半会把白天发生的争执,添油加醋全部讲给父亲。
在这个家里,敢于反驳长辈,本身就已经算是一桩“过错”。前世糖饼事件过后,等待他的就是父亲的棍棒。
这一世,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挺直脊背,手心悄悄攥紧,做好迎接下一场苛责的准备。
他不怕争执,不怕刁难。
属于自己的清白与底线,无论多少次,他都会牢牢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