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我罩的》偶像

6、谈判 造谣的东西

　　早读铃像一把钝刀划破走廊的嗡鸣，两人话题点到为止，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沈裕安回到座位上。把校服外套往椅背一挂，顺势趴下睡觉，难得换了方向面朝天谕，侧脸埋在臂弯里。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个画面，可是在天谕的视线里，像被调成了灰度滤镜。

　　沈裕安身后的蓝色校服在他眼里只是一块更深的灰，拉链晃过窗边漏进来的白光，闪一下，又暗一下，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
　　少年侧脸埋在臂弯，睫毛在灰影里投下一道模糊的线。

　　天谕第一次因为别人的脸失神，他心里默数着那道线，一、二、三，数到第七根时，心跳本能的突然漏半拍。

　　情感淡漠症让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摩挲，力度重到把纸页压出一道痕迹。
　　灰白的世界里，那道凹痕成了唯一清晰的形状。

　　他眨了下眼。
　　沈裕安呼吸轻得像不存在，可天谕能听见自己心脏在扑通扑通跳的声音。
　　颜色依旧缺席，声音却在放大。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也把这场游戏当真了？

　　天谕忽然想起母亲以前最喜欢和他说的话。
　　“相较于水彩，我更喜欢素描画，那会让我更靠近画中的一切，一笔一划都能牵动我的心脏，而心跳本身，就是看不见的颜色。”

　　林秋文又从讲台上拿了卫星淼的作业，小跑回座位，手机却先一步震了一下。
　　天谕坐在他斜后方，背挺得笔直，指尖在桌肚里敲屏幕。

　　【天谕】：他刚刚说的是谁？
　　林秋文转头看了沈裕安，确认他在睡觉后，立马疯狂打字：我去，这你都听得见？

　　【天谕】：我听力很好。
　　【林秋文】：邱弑啊，就我们隔壁七班的，和江笺一个班，江笺你应该认识过了吧？

　　天谕意识到林秋文知道自己就是照片里的少年：论坛的事是他做的？

　　前面的林秋文耸下肩：不知道，坛主的账号时不时就换人管理，之前裕哥查出来都是他在用，现在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天谕看了眼熟睡的沈裕安，还有额头那道明显的疤痕：他跟沈裕安有仇吗？

　　说到这个林秋文就兴奋了，根本憋不住话，尤其是对不了解事情的转校生讲八卦。

　　【林秋文】：那你就有所不知了。邱弑从高一开始就是九中的龙头，也就是那群小混混的老大。九中这地方不比你们一中，乱得很，大家巴不得有人能罩着自己。偏偏邱弑就是那种特别仗义的人，虽然看着高瘦，但打起架来很猛。刚开学那会儿他来拉裕哥入伙，结果被打了一顿，后来就结下了仇。

　　天谕不懂这些，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乖巧好学生，本来没想掺和他们的事情，可如果是牵扯到沈裕安的事情，他就不自觉的想了解。

　　【天谕】：因为沈裕安家里很有钱吗？
　　【林秋文】：我靠，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沈家在龙城的名声，要不是裕哥在林川有事情要解决，能憋在九中这破地方吗？
　　【天谕】：我家在龙城也挺有名。
　　【林秋文】：哟？那我得去好好了解一下，在龙城我就知道一家公司姓天，你亲戚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天谕一直没说话，林秋文这才感觉不对劲。
　　过了一会，前面的林秋文突然“啊”一声：我靠？前段时间富豪榜第一的天冕不会是你爹吧？
　　天谕本想打哥哥的，但一想到沈裕安昨晚的反应，还是敲下两个字：亲哥。

　　他发完就摁灭手机，抬头看黑板，眼神空得像没插电的屏幕。
　　在此之前，天谕其实很讨厌炫耀家里有钱，除去天冕强制性给他安排的医生以外，初中开始所有开销都是自己的奖学金和打工挣来的，学费都是母亲死前留给自己的卡。

　　两人不再对话，天谕打算复习一下后面的课程，他作业早在老师布置完下课就写好了，等早读下课组长收上去就行。
　　谁知道早读一下课，来势汹汹的江笺一脚踹开后门，“砰”一声门板撞墙，声音太大，立马把隔壁几个班的人都引过来了。

　　“沈裕安！”
　　江笺一头红发乱得像刚被龙卷风卷过，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论坛截图，纸张皱得能掐出水。

　　沈裕安连眼皮都没掀，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懒洋洋地转笔，笔杆在指间滑出一道银光。
　　江笺把截图拍在他桌上，声音劈叉：“是不是你干的！！”

　　沈裕安这才抬眼，目光像刚磨过的刀锋，轻飘飘掠过那张纸，又落回江笺脸上，“没这么怂。”
　　要报复他就直接上手了，沈裕安实在不知道江笺用哪个脑子想的。

　　江笺噎住，耳尖烧得通红：“除了你还有谁！拍照角度那么刁，谁知道是不是你俩串通好的！”说完还不忘瞪眼天谕。

　　沈裕安把转笔一抛，笔杆嗒一声立在桌面，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都竖起了耳朵。
　　“我如果想发，”他站起来将身体往前靠，挡住天谕，他指尖点点江笺的鼻尖，“一定会挑江大号的帅照。”

　　周围有人没憋住笑，江笺的脸瞬间由红转紫，拳头攥得咯吱响。

　　“删帖！现在！”
　　“删不了。”沈裕安耸肩，“有本事自己查背后是谁。”
　　“行沈裕安，别让我知道是你干的！我也有你的把柄！”江笺气得把纸揉成一团，砸进垃圾桶，转身时肩膀撞翻前排的椅子。

　　椅子倒地声里，沈裕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与其砸椅子，不如练练拍照姿势。”
　　一句话引发哄堂大笑。
　　江笺的背影僵在门框，几秒后，门被摔得震天响。

　　笑声还没散，天谕侧头，目光无视教室的嘈杂，落在沈裕安身上，他坐下后依旧那副懒散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像在数节拍。

　　天谕压低声音：“什么把柄？”
　　沈裕安没看他，只把左手摊开，掌心向上，笔杆在虎口转了个圈，停在指尖。
　　“没什么。”

　　天谕眨了下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帖子不用管吗？”
　　沈裕安勾唇，笑意没进眼睛：“不。”
　　“为什么？”
　　他指尖一弹，笔杆飞起又落回指间，“多管闲事的话，就真成我开的了。”

　　天谕轻轻哦了一声，嘴角却悄悄往下一个弧度。
　　沈裕安余光瞥见，指尖的笔杆转得更快，像在掩饰什么。

　　走廊外，江笺正堵在公告栏前，把那张打印纸撕得粉碎，碎纸片雪花一样落在脚边，他抬头，正对上某人懒洋洋的视线。
　　江笺气得一脚踹翻垃圾桶，铁皮声响彻整条走廊。

　　今天一整天过得异常安静，江笺没再过来找麻烦，沈裕安带着天谕去校外吃了很多东西，顺便介绍给一些朋友认识。
　　直到下午放学，沈裕安正把书包拉链扣好，指腹在金属上刮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本来打算带天谕去基地看黏黏，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六班后门又被一脚踹开，一名男同学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罐冰可乐，指节敲在金属门框上“当啷”一声。
　　教室里人还没走空，女生们下意识往窗边躲，男生们交换眼神，空气里浮起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沈裕安正低头替天谕拉好书包拉链，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

　　少年斜倚门框，发尾被粉红色皮筋扎起來，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领口露出半截锁骨，嚣张却性感。
　　可乐罐被他捏得“咔啦”一声脆响，他抬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钉在最后一排一高一瘦两人身上。

　　“沈裕安。”
　　沈裕安闻言动作一顿，侧头，“邱弑？”眉梢带着惯常的倦冷：“有事？”

　　邱弑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帖子热度还在涨，要上万楼了，你不管管？”
　　话是对着沈裕安说，眼神却一直盯着天谕。

　　众人不知道那条帖子是邱弑发的，只觉得他是来钻空子羞辱人。
　　沈裕安眼皮都没掀，把书包换到另一只肩，嗓音淡得像冰水：“没空。”

　　邱弑不耐烦地啧一声，舌尖顶了顶上颚，步子往前走到两人桌旁，可乐罐杵在沈裕安桌上，水珠溅开几滴，正好落在天谕手背，冰得他一颤。

　　“不删正好”邱弑歪头，目光掠过天谕，带着点打量，“我记得后面篮球联赛好像是跟一中打，被你认识的人看见没事吧？”

　　邱弑从兜里又拿出一瓶可乐，指尖用力扣开拉环，气泡涌出来溅湿他虎口，他低头舔掉，看向沈裕安，声音黏腻又挑衅：“二选一，合作，还是我继续毁掉你和他的名声。”
　　沈裕安看都不看他，牵住天谕手腕往外走，两人擦肩而过，“造谣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被逼着澄清了？”

　　想着没必要为了天谕做多余的事，指骨却无声收紧。
　　天谕感觉到腕上那圈温度骤然升高，回头看了邱弑一眼，视野里，少年嚣张的轮廓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刺眼。

　　天谕下意识往沈裕安身边靠了半步。

　　计算机社团内，百叶窗把落日余晖切成一条条金线，落在江笺焦躁的指节上。
　　“帮个忙。”江笺把银行卡拍在桌上，“查出来谁发的就行，价钱随你开。”

　　正对面坐着的少年推了下金丝眼镜，把卡推回去，“没兴趣。”
　　江笺就差给他跪下来了，“求你了路烠，我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把你捅出来，我就想跟那个人好好说说，照片实在是太丑了。”

　　路烠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了眼手表的时间，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没空，不奉陪。”

　　见他要出门，江笺情急之下，一个滑步过去坐地上抱着路烠的小腿，“你是不是喜欢沈裕安！我能帮你赶走照片里的人。”
　　路烠依旧冷着脸，弯下腰把他推开，就在江笺以为没戏的时候，头顶传来声音：“明天中午，原地等我。”

　　沈裕安从出校门开始就一直不说话，天谕跟着他觉得有些心惊胆战，如果当时自己没去厕所就没这些事了。
　　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到江笺了，今天还只是转学第二天，他也不认识这里的人。

　　机车上，天谕因为有些担心沈裕安，只敢抓着校服外套，沈裕安察觉到他的不安，一只手把他往自己身上拽，“抱紧，别怕。”
　　天谕算是安下心，趴下将沈裕安抱紧，要不是路上塞车，从学校到公寓的距离也不会开快二十分钟。

　　沈裕安一进门，玄猫就跳到他身上蹭。
　　天谕也是第一次见它这么热情，“它好像很喜欢你。”
　　沈裕安嗯一声，把猫抱下来后，看向身旁的人，眼神让人捉摸不透，“挺明显的。”

　　他走到厨房看冰箱里还有点食材，还是没让天谕做饭。
　　天谕则是去收拾新房间，床上用品都晒了一天太阳，屋子他凌晨就起来打扫干净了，能睡人。

　　两人各忙各的，吃完饭沈裕安接个电话人就出门了，天谕洗完澡后，从八点等到十一点，人还没回来，他实在是困就先回房间睡觉。

　　十二点整，别墅外的树叶被夜风揉得沙沙作响，沈裕安推门进来，指间夹着一个磨砂黑的 U 盘，金属边缘映着走廊灯。

　　屋内灯是关的，空调外机低沉地嗡鸣，热浪扑面而来，混着夜雨后潮湿的青草味，他把门轻轻阖上，锁舌嗒一声。
　　屋里太热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单手扯掉上衣，T 恤顺着背脊滑到臂弯，又被随意搭在椅背。

　　大厅被月光照亮，不代表房间也是，沈裕安摸黑进房间后，在墙边摸索空调遥控器时，却触到一团又软又烫的东西。
　　他下意识掀开被角，天谕侧躺在他的床上，呼吸匀长，睫毛在窗帘缝隙透出的点点月色里投下一排极轻的羽影，身上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微汗与薄荷牙膏的清凉。

　　那一瞬，沈裕安的喉结动了一下。理智让他叫醒天谕，让对方回自己房间。

　　可身体却先替大脑做了决定，他把被子重新盖回天谕肩头，转身时，U盘在掌心转了个圈，被塞进床头柜抽屉，金属与木面相碰，发出极低的声音。
　　卫生间门合上，水声淅沥，像深夜的一场小雨。

　　天谕在被窝里缓缓睁眼，黑暗中瞳孔亮得有些过分。
　　他其实早在门锁转动时就醒了，只是见沈裕安进门后毫不犹豫地脱掉上衣，还是选择了装睡。
　　天谕无意识地揪住被单，直到水声响起，他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凌晨四点，空调终于把室温压到二十三度。
　　沈裕安洗过澡，带着水汽出来，只在腰间围一条浴巾。

　　他没再开灯，借着窗外月光的残辉，看见天谕把被子卷成蚕茧，只露出一小撮额发。
　　沈裕安俯身，把蚕茧边缘掖好，指尖不小心擦过天谕耳后，少年在梦里很轻地嗯了一声，沈裕安低笑，声音散在黑暗里。

　　“晚安，金丝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