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殊途不同归》解明

1、1

　　我醒来的时候，头痛的厉害，隐约有裂开的架势。
　　一旁传来嘤嘤嘤的哭声，吵得厉害，估计又是幺妹。
　　实在是让人不耐烦。
　　我掀了掀眼皮，怒道：“吵死了，安生点都不行么？”
　　本该是极有气势的一句话，大约是睡了太久后的缘故，声音听来都是哑的，而且腔调太软，令我自己听的，忍不住皱起眉来。
　　那本来哭泣的人，听到我的声音，一把扑将上来，差点压得我胆汁都喷出，我睁开眼，冷冷的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小姑娘和我眼神对视上，便也不哭了，眨巴着眼睛，喏喏道：“姐，你醒了。”
　　我被她气笑了，满腔怒意，往下压一压，再压一压。终归是没全部压下去，只得狠狠的拍开她的手，心里明白这怒意原本就和她没关系，不该迁怒于她。
　　手筋脚筋都让人给挑了，这一巴掌拍下去也是软绵绵的。
　　我看了自己这力道，更没好气：“你亲眼看见我醒来，还问我有没有醒？你没脑子么？还是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是不是昨夜浆糊吃多了，连脑子也稀释了？”
　　幺妹当做没听见我的话，扑上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我被她勒得直翻白眼，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姐姐，他们说，他们说你……我好担心，小黑摔了，爹晕在床上了。”
　　我琢磨了一下，她这句话完整的意思大约是“姐姐，他们说你将苏家的祖碑给砸了，苏家老太太大怒命人当众挑了你的手筋脚筋，我好担心你，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吓得将小黑摔地上了，阿爹听到这消息，也给气晕了。”
　　我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不过是件小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从头练便是了。”
　　她继续哭她的，哭的很投入。
　　我想了想，依我现在这样子，是打不开她的，既然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那我还是不要挣扎好了，反正也是白白浪费力气。
　　最后我开口警告她：“别把鼻涕眼泪都抹我衣服上。”
　　顿了顿，补充：“口水也不行。”
　　她闻言，声音登时节制了些。

　　她抽抽噎噎的，并将我离开家后，家里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全都给我讲了一边，其内容包罗万象甚至连小黑脑袋秃了而且大约是因为上了年纪整日便是晒太阳睡觉连吃饭都是半躺着完成的让人很是担心它的生理状况。
　　我疑惑：“它不是平常都站着么？连睡觉都是。”
　　幺妹悲痛：“现在改成躺着的了，我初见着还以为它死了，不过还好……”
　　我肯定：“腿断了吧。”
　　幺妹：“姐姐，它好歹也是你生的！”
　　我说：“断不断腿和是不是我生的，这两者有什么逻辑关系么？”
　　幺妹：“……”
　　我说：“当然，我们也不排除春天快到了，油菜花开，它一颗芳心荡漾的可能。它很有可能是因为思念飞过家门口的雌性鸟类，但是身在笼中无法追随而去以至茶不思饭不想，最后饿得腿软，腿软到无法站起来吃饭。”
　　幺妹：“……………”
　　我说：“不过我觉得还是前者的理由体面些，姑且当它是腿断了。理由官方一点，说出来也好听些。不然外头传出来，说你养出了一只色鸟，这于你的闺名不好。”
　　幺妹：“………………”

　　我转头看门口：“你把它带来了？”
　　幺妹点点头，眼睛红红的，像裹着干瘪瘪皮的桃子放到阳光底下曝晒了十日，最后一幅惨不忍睹的模样：“是带来了，放在外头，不过姐姐还是不要见它比较好，也不知道是谁教它的话，最近它……”
　　我接道：“嘴很欠是么？”
　　幺妹看看我，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我赞许地点点头：“很好。当初我就是看准了它嘴欠这一优点，并有心将它这一优点发扬光大，我原本还担心我离开家的这几日它是不是在说话方面的造诣技巧生疏了，如今看来，是我多担心了。如此，甚好，甚好。”
　　窗外“咚”的一声。
　　幺妹惊疑地目光盯向窗外：“谁，谁在那！”
　　我抬手止住了她起身向外走的动作：“无妨，是三弟。”
　　幺妹疑惑：“不会吧，我方才叫弟弟过来，他还不……舒服呢，怎么……”
　　我朝床头放着的杯子努了努嘴：“帮我倒杯水。”
　　幺妹依言乖乖去倒水，转身美滋滋地对我说：“姐姐，这是晨露呢，我今天早上刚收集的，师姐她们都是这是美容必需品，而且常年喝着，可以延年益寿。”
　　我冷笑：“胡说八道。叶子积了一天的灰尘都浓缩在这些水珠里，还延年益寿？还美容？我看应该是该改改那功效的名堂，就叫‘早死早超生’。”
　　幺妹一时无语凝噎，执着我的手看着我，唯有眼中泪两包：“姐姐说的是。我都没想到这一点来着。”

　　大门一下子被人踹开。
　　因为屋内光线太过阴暗，所以和屋外阳光灿烂形成鲜明对比，这鲜明的对比使得我不由自主地眯了下眼。
　　屋外的小萝卜头蹦跶上来，气冲冲道：“真是岂有此理！气煞我也！你这恶女人，叫小姐姐倒茶送水当奴婢使唤便算了，小姐姐为了你起那么早便是为了收集晨露给你喝，你还恶言相向，你这个恶毒王八女王八女王八女——”
　　我冷冷看着他。
　　他突然停下来，呆呆地盯着我看了会儿，指着我好半天没个言语。
　　幺妹见到三弟冲进来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了，三弟已经劈头盖脸说了一大堆。
　　她涨红了一张脸，以老母鸡护小鸡的架势横在我跟前，对着萝卜头，半天憋出一句：“你脑子有坑啊！”
　　萝卜头：“啊？”
　　幺妹：“我说你脑子有坑啊！”
　　萝卜头：“恩……”
　　素来不会骂人的幺妹，一句“你脑子有坑”已经是情绪特激动时候的极致表现了。

　　场面一下子冷下来。
　　我应该是睡了很多天，口干的厉害，之前又说了那么多话，现下胸口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压抑的厉害，于是就着杯子喝了一口。
　　脏归脏，总归还是喝不死人的。

　　萝卜头居然没有按常理甩袖子悻悻离开，一张脸红透，脸耳朵尖都红了。我想他约莫是气得快死了。
　　不过，我这开头没料准，自然后头全都想错了。

　　萝卜头一脸被人用巴掌扇了三百零七个的表情，呆呆地看着我：“你，你怎么在我老姐姐的床上？我老姐姐呢？”
　　幺妹是小姐姐，那比幺妹大上两岁的我，自然就成了他口中的老姐姐。
　　我懒得理他。
　　幺妹继续说：“你，你脑子有坑啊！”
　　萝卜头突然来了一句：“你是神仙姐姐么？”

　　这回，我和幺妹一齐看向他：“？？”
　　我想自己可能是睡太久了，以致出现了幻听，不然眼下从哪里奔出来的如此脱离常理的对白？
　　萝卜头竟然又重复了一遍，有些小心翼翼的：“你是神仙姐姐么？”
　　我和幺妹对望一眼，通过眼神我想幺妹大约和我思索的一样——萝卜头估计是嗑错药了，不然就是阿爹这些日子里打他打得太狠，以至于屁股上的损伤从髋骨沿着脊椎骨一直延续到了脑壳。
　　不待我再细想，萝卜头冲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一张脸红红的，像煮熟的鸭蛋，飘过来一个欲语还羞的眼神：“我……我虽然第一次见着你，可是我喜欢你，你嫁给我好不好？等我长大了，我便来娶你……”
　　我傻了。
　　一旁的幺妹也傻了。
　　她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半晌挤出干巴巴的一句：“你果真脑子有坑了么？”

　　一室诡异的静默，有冷风卷着落叶从门口欢快地滚过去。
　　半天。
　　我抬手揉了揉额角跳跃着的青筋，淡定地伸手抄过床头被幺妹之前端水时一并搬过来的水壶，打开盖子，如数泼在了萝卜头的脸上。
　　胸口一把怒火熊熊燃烧。
　　我冷笑：“我娶你二伯的舅舅的婶婶的奶奶的姨父的爷爷的邻居的曾孙女的小侄子的女儿！今早上脸没洗干净么？抠干净你眼睛上的眼屎看清楚，我是你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