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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范阳试探   林恪在 ...

  •   林恪在政事堂骤然昏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出三日,便冲破了皇城高高的朱墙,顺着驿道,吹向大唐十道的每一处州县。

      长安城内,人心浮动。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各色心思轮番上演。一部分官员暗自松了一口气,甚至私下摆酒窃喜。林恪执掌中枢以来,大刀阔斧整顿吏治,清查隐户,裁汰冗官,又推行兵制大变,触动了无数世家、勋贵、边将的既得利益。如今这位铁腕宰相重病卧床,生死未卜,许多被压制已久的势力,仿佛看见了挣脱束缚的机会。

      但也有不少正直朝臣忧心忡忡。开元盛世的安稳,大半倚仗林恪殚精竭虑地平衡朝局、预判边患。倘若林恪就此倒下,那刚刚落地的彍骑、长征健儿、兵将轮替一系列新规,会不会半途而废?潜藏在盛世之下的重重危机,又有谁能够出面制衡?

      流言四起,议论纷纭,整个长安都笼罩在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之中。

      而三千里之外,北国边境,范阳节度使治所。

      这片土地背靠燕山,直面塞外,胡汉混杂,牛羊成群,是大唐东北边境最重要的军事重镇。长安传来的消息落在此地,恰似一滴滚烫的水,坠入烧得滚沸的油锅,瞬间激起层层暗涌。

      幽州节度使衙门后院厅堂之内,地炉之中大块木炭烧得通红,暖意充盈整座屋舍,即便塞外秋寒凛冽,屋内依旧燥热逼人。可融融暖意,却驱散不掉屋子里弥漫开来的一股浓重混杂气味,羊奶的腥甜、皮革的膻气,还有烤肉厚重的油气交织缠绕,充斥在屋宇的每一个角落。

      安禄山高高坐放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之上。这张专为胡人贵族打造的坐榻,寻常壮汉躺卧尚且绰绰有余,放在安禄山的身上,竟隐隐显得局促逼仄。他生得极为肥胖,足足三百斤的躯体堆在床榻,一身肥肉层层堆叠。此刻他并未着上衣,赤裸着上身,黝黑皮肤上布满浓密黝黑的胸毛,随着呼吸不住起伏。

      他手中牢牢攥着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整羊腿,炭火烘烤出来的油脂滋滋往外渗出,顺着粗壮的指缝缓缓流淌,滴落在脚下的毡毯上,晕开一块块深色油迹。

      帐下一名黑衣探子躬身垂首,低声将长安传来的密报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安禄山口中咀嚼着鲜嫩肥美的羊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并没有因为这桩震动朝野的消息停下嘴里的动作,只是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浑浊细小的眼珠,在灯火摇曳的昏暗光影之下,飞快地来回转动,心底万千算计,尽数藏在眼底深处,不显露半分。

      待到探子说完,他才缓缓咽下口中满口肉食,喉咙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响,含糊不清的嗓音从肥厚的嘴唇间吐出来,其中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林老头……病了?”

      他抬了抬厚重的眼皮,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刻薄,“这老不死的,日夜绞尽脑汁算计边镇,总算要蹬腿归西了。”

      厅堂下首,史思明静静坐着。和臃肿肥胖的安禄山截然不同,史思明身形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窝深陷,眸光阴鸷寒凉,心思深沉,喜怒极少形于色。他与安禄山一同长大,熟知边境虚实,也是安禄山最为信赖的心腹臂膀。

      听完密报,史思明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大哥,若是林恪一死,偌大朝堂,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死死压住我们。那个王忠嗣虽说骁勇善战,手握兵权,终究是汉人,天子心中未必全然信得过他。眼下良机摆在眼前,我们是不是该……”

      话说到一半,他抬起右手,手掌横在脖颈之前,做了一个利落的抹脖子手势,暗示可以借机制造事端,搅乱边境局势,攫取更大权柄。

      安禄山没有立刻应答,将手中已经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随手一抛。羊骨重重砸在青砖地面,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脆响,骨头上残留的油星四处飞溅。他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声声可闻,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

      一句话,浇灭了史思明心中躁动的念头。

      “林老头虽然卧病在榻,命悬一线,但是他那套兵将轮替、分割藩镇权力的毒计,已经明明白白定为大唐国策,昭告天下。”安禄山肥硕的手指落在案几之上,指尖在木面一圈圈缓缓画着圆圈,语气冷静,褪去方才的快意,满是权衡利弊的审慎,“如今贸然生事,便是公然与整个大唐朝廷作对。各地边镇、长安禁军,皆会视我们为叛贼,得不偿失。”

      他心中看得通透,眼下自己根基尚未完全扎牢,还没有足够实力公然对抗整个大唐。

      “再说张守珪。”安禄山眉头微蹙,提起自己的直属上司,“张守珪这个老顽固,素来恪守朝廷法度。往日有林恪在朝中坐镇,他行事尚且会有所顾忌。一旦听闻林恪病危,没了上层的制衡,此人只会更加刚硬严苛。这个时候我们主动挑出事端,张守珪第一个便会领兵斩了我,拿我的头颅向朝廷表忠心。”

      史思明眉头紧紧皱起,满心焦躁:“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就这般眼睁睁看着?等到朝廷依照新规,派遣新的节度使前来范阳,到时候咱们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兵权,就要被人硬生生夺走。多年经营,岂不是付诸东流?”

      “急什么。”

      安禄山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泛黄参差不齐的牙齿,脸上绽开一抹狡黠的狞笑。

      “林老头最擅长玩弄朝堂制衡之术,处处算计我们边将。那我们,便顺着他的心意,给他上演一出阳奉阴违的好戏。朝廷不是颁下兵将轮替的诏令吗?那我们便装作万分恭顺,事事遵从朝廷号令,把听话的模样做足,迷惑长安的视线。”

      说罢,他抬手朝史思明招了招,示意对方靠近过来,肥胖的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下自己的声音,只让史思明一人听见。

      “你即刻下去,替我办妥三件要事,一件都不能出错。”

      “第一,遣使奔赴长安进贡。不必运送金银珠宝,太过惹眼。挑选范阳本地俘获的昆仑奴数名,再遴选数匹塞外进贡而来的上等良马。另外备好一株千年老参。对外就说,我安禄山听闻魏国公林恪重病卧床,心中忧惧万分,特地寻访灵药,祝愿林相早日痊愈,安享高寿。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姿态,哄住宫中的李隆基,麻痹朝中众人。”

      送礼是假,打探虚实才是真。使者入长安,可以悄悄观察朝堂动向,探听林恪究竟病到何等程度,究竟还有没有余力主持朝政。

      “第二,暗中派人打探刚刚组建的彍骑禁军底细。听闻彍骑统领正是王忠嗣。哼,昔日边境交手,他也曾败在我手中。摸清他们的兵员总数,甲胄器械装备水准,士卒训练强弱。若是彍骑实力强横,我们便继续收敛锋芒,示弱守拙;若是京师这支新军外强中干不堪一战……嘿嘿。”

      说到此处,安禄山的笑声之中暗藏无穷野心,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第三,也是重中之重。”安禄山眼底寒光乍现,戾气一闪而过,“紧盯张守珪。他年事已高,身上旧伤缠身,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要他一病亡,或是朝廷一纸调令将他调离范阳,那么幽州节度使这个位置,理当落到我的手上。这是我们眼下最好的机会。”

      史思明听完,心中豁然开朗,脸上浮现一抹阴恻恻的笑意,连连点头:“大哥高明。正所谓外示恭顺,内藏雄心。表面俯首听命,暗中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速速去办。”安禄山挥了挥肥厚的手掌,打发史思明退下,随即伸手又抓起桌上另一块油滋滋的烤羊腿,“办完之后,把那个擅长跳胡旋舞的曹野那姬传唤过来。吃肉,观舞,莫要辜负这满屋炭火暖意。”

      史思明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厅堂。帐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碎雪,无声地掩埋着范阳城内悄然滋长的祸心。

      千里之外,长安,魏国公府。

      庭院深深,屋内窗户紧闭,阻隔住秋日萧瑟的冷风。卧房之中,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每一寸空间,药炉在一旁微微咕嘟作响,缕缕药香缓缓升腾。

      林恪半斜着身子倚靠在铺着软垫的锦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一场重病将他本就枯槁的身体再度掏空,面色蜡黄憔悴,两鬓白发愈发浓密,脸颊深陷,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清明,不曾被病痛蒙蔽。

      宋璟一身素色官袍,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榻边,压低着声音,将近日朝堂诸事一一向林恪禀报。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安禄山派遣的使者已经抵达长安,进贡良马、昆仑奴,另有一株千年人参。上表言辞谦卑恭顺,口口声声听闻相爷身染沉疴,内心忧心如焚,日夜挂念相爷安危。”说到这里,宋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这个胡儿,演戏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林恪闭着双眼,并不开口,枯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敲击榻沿,节奏缓慢。

      【系统提示:收到安禄山馈赠(现已全部扣押,尚未入库)。检测关键人物安禄山,正在执行行为:伪装恭顺。真实目的:借进贡探查京师虚实,静待张守珪离任,谋取范阳节度大权。】
      【当前安禄山野心值:48%(小幅上涨)。】
      【张守珪健康评估:身体状况堪忧,预估剩余寿命1?2年。】

      一行行半透明的字迹浮现在林恪的视野之中,将范阳那边的算计剖析得明明白白。

      林恪缓缓睁开眼皮,呼吸微弱,带着病后的虚乏,轻声问道:“那些礼品,都退回去了吗?”

      “已经处置妥当。”宋璟从容回话,“唯有战马,属于边镇贡物,臣依照旧例收下入库。那株千年人参原封不动交还来使。同时告知使者,相爷重病休养,不便接见外臣,多谢安将军心意。”

      “做得极好。”林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这人参,看似是滋补灵药,实则是一剂穿肠毒药,亦是一块试探人心的试心石。他送来礼物,是要试探我究竟还能不能活着理政。我将人参退回,便是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虽然卧病,可双目未瞎,心智未昏,朝中依旧有人看得清他的把戏。”

      说完,他攒起全身力气,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几分,锦被之下的身躯微微颤抖。宋璟连忙伸手想要搀扶,被他轻轻摆手谢绝。

      “宋公。”林恪目光望向宋璟,语气郑重,“安禄山这头蛰伏的恶狼,獠牙已经慢慢露出来了。我们万万不能被动等待,绝不能坐等张守珪离世之后再做打算。必须趁着张守珪尚在人世,提前把钉子扎进范阳,牢牢钉住他。”

      宋璟神色一凛:“相爷心中,已经有谋划?”

      “王忠嗣。”

      林恪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如今王忠嗣身居何职?”

      “北庭都护府左厢兵马使。”宋璟应声作答。

      “职位太低,不足以制衡范阳局面。”林恪轻轻摇头,“草拟诏令,擢升王忠嗣为左武卫大将军,兼任范阳节度副使。名义之上,辅佐张守珪打理边镇军务,而真正的用意,便是驻扎范阳,死死盯住安禄山一举一动。”

      此言一出,宋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骤然紧锁。

      “相爷!如此安排,无异于将王忠嗣推入水火之中。安禄山在范阳经营多年,麾下亲信党羽遍布军营上下,势力盘根错节。王忠嗣孤身前往,势单力薄,去到范阳,必然会遭受安禄山一党处处排挤刁难,处处掣肘,处境凶险万分。”

      “我要的,恰恰就是让他去承受这份排挤。”林恪的眼眸之中,闪过一道锐利精光,即便重病缠身,依旧不减宰辅的深谋远虑,“王忠嗣性情刚正,眼里容不下半分奸邪。安禄山越是想方设法排挤打压他,便越是证明心中有鬼,做贼心虚。况且王忠嗣素来得到陛下信任,有天子的恩义加持坐镇范阳,安禄山行事便不得不投鼠忌器,不敢肆意妄为。”

      他停顿片刻,胸腔一阵闷咳,稍稍平复气息,继续缓缓排布全盘布局。

      “除此之外,调郭子仪前往朔方。朔方直面吐蕃,边境战事不断,令他在朔方整训兵马,打磨一支精锐。王忠嗣驻守东北范阳,郭子仪镇守西面朔方,两人一东一西,互为犄角,遥相呼应。就算安禄山日后生出异心,想要举兵作乱,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时抗衡这两块硬骨头。”

      说完,林恪轻轻叹了一口气,谈及张守珪,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惋惜。

      “至于张守珪。此人是实打实的忠臣,戍守北境多年,护得河北安宁,劳苦功高。只是年岁已老,心智昏聩,被安禄山刻意的恭顺蒙蔽双眼。一味爱惜所谓人才,处处偏袒纵容,殊不知是在养虎为患。”

      “下旨,加封张守珪右羽林大将军,召还长安,授予一份位高权轻的闲职。明升暗降。一来保全他一世忠名,得以安享晚年;二来,直接斩断安禄山头顶最大的保护伞。”

      宋璟静静听完这一整套环环相扣的人事调度,心中满是由衷敬佩。

      调回张守珪,剥夺安禄山靠山;派遣王忠嗣入范阳就近监视,形成直接压制;外放郭子仪于朔方练兵,留存大唐后手。每一步,都精准戳在藩镇隐患的七寸之上,层层设防,环环相扣,不给安禄山留下可乘之机。

      “相爷谋虑深远,臣即刻回政事堂,落实全部诏令。”宋璟起身,便准备告辞离去。

      “宋公,且慢。”林恪声音微弱,出声叫住了他。

      宋璟脚步顿住,重新回身,俯身倾听。

      林恪的嗓音压得更低,仿佛是临终嘱托一般,一字一顿,沉甸甸落在宋璟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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