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本恨人》西园志

7、当时共我赏花人 当时共我赏

　　“哇啊——哇——哇——”
　　细若蚊蝇的声响从墙角传来，似是风吹芦管又似小兽低吟。

　　李鲤和雁儿两人对视一眼反应过来，立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循声望去。
　　“桓女郎，那边！”
　　然而转向身后，本来还站在原地的桓训容，早已抢先向着哭声处赶去，只留下地上那神志不清的妇人。

　　桓训容提着群角飞奔，那声音断断续续，眼前滑过一间间屋舍，却只觉愈近愈远。
　　她焦急地又转过一个墙角，入眼一间阖着门的小院。
　　哭声正从里面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撞开木门。两扇门扉晃了几下倒在两边，她却不敢再走进去。
　　入眼的首先是小屋中的一片昏暗，角落里一支小灯的焰火摇摇晃晃。
　　仔细再看才能辨认出焰火照到的一点点光亮里一个蜷缩着的背影，似乎在尽力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嘴中还低声轻哄着什么，柔软又有些生疏的语调。
　　那隐约的婴孩哭声，就是从此人怀里传出的。

　　她放缓了脚步，几乎止住了呼吸，一步、一步地轻轻靠近。
　　自抄家那一日与庾家人生离死别，时隔近一月，却恍若隔世。而她满腹焦急地找寻郎君的姊妹们那么许久，如今近在咫尺，反而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踌躇迟疑。

　　那头的人却还没有察觉背后来人的靠近，孩子的哭声和女子哄孩子的轻语盖过了脚步走来的动静。
　　可桓训容越走近心中却越觉怪异：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她嫁入庾家三年有余，与九郎的姊妹姑嫂们交游共处不久，也知晓庾家姐妹中尚未出阁的就有三个，上头嫂夫人又有两位，就算除去她最熟识的令姬和尚在襁褓的徽姬，也不该……

　　“咔、嚓”
　　她沉浸在疑虑中，却不料一着不慎，踩中地下不知什么物什。

　　“什么人！”
　　角落烛光中的那位瞬间回转身来，怀中婴孩已然不见。她袖角翻腾，布料中一小叶什么东西映过烛焰的亮光，迅速一闪，照亮了她的脸。

　　“令姬？”桓训容先是看清了她的面容，第二眼才看到她紧紧举在脸前的一把小刀。
　　被认出的年青女郎还没放松警惕，刀尖和手都紧绷着。
　　“令姬……？是我呀……？”她努力克制眼眶中的泪和哽咽的声音，慢慢走入烛光中。

　　“嫂嫂……？”小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一阵急切的、磕磕绊绊的脚步，桓训容的手被赶上前来的庾令姬颤抖着牢牢握住。
　　不是久别却似重逢的两人相顾流泪，一时无言。

　　“自从当日嫂嫂昏过去，被掖庭之人带走后，我就随之被押送入宫来到此处，再也不见嫂嫂……我本以为此生相见恐怕再也不能，哪知竟还有今日的福气，真是不幸中所大幸了！”
　　庾令姬垂泪哽咽，又突然想起什么，回身抱出一个襁褓。
　　“嫂嫂可还记得当时被囚之时，十娘曾和嫂嫂说过……”

　　桓训容的目光几乎不敢相信地从她泪中带笑的双眼移向那个递来的襁褓，小心翼翼地上手，揭开已经微微磨损的包被。
　　那里面露出一个女婴的脑袋，哭声已经止息。她本来将欲睡去的眼却在被揭开襁褓覆盖的时候再次迷迷蒙蒙地睁开，看到桓训容的脸，咯咯笑起来。扑腾动作间露出一小截脖子，和脖子上戴的一串五色丝络子。

　　桓训容轻轻伸出手去摸那络子：她认出这是庾家妯娌们的活计，这十股五色丝中还有她亲手编的一股。
　　——这襁褓中的婴儿，正是庾家幼女庾徽姬，千真万确。

　　“嫂嫂不知，这半月来我同徽姬相依为命万分惊险。徽姬尚未取字入宗族家谱，掖庭之人竟不知她存在。可毕竟一个襁褓婴儿，不比你我，勉强苟且亦能偷生。我每日把剩下的饼和饭都嚼成米糊，充水喂给她，也不过马虎度日。她早晚啼哭不止，我却无法，唯有担忧惶恐而已。”
　　说着说着，她又要低头落泪。

　　桓训容听到一半，却敏锐地察觉不对。
　　“你与徽姬相依为命……？其她几位姊妹嫂嫂呢？难道不在宫中……？”
　　庾令姬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她，神色带着她说不出的古怪。
　　“嫂嫂，这里，已经只剩你我了。”

　　桓训容心想，她一定是在打诳。
　　她抬起头想告诉她令姬如今不是撒谎诓人的时候，却对上她的双眸。泪水已把那里糊满到几乎看不清背后真正的神色，但她意识到那背后其实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因为眼睛的主人已经疲惫到装不下任何情感。

　　“不、不……不会，怎么会……怎么会！”
　　她对着庾令姬无动于衷的脸几乎要发狂。
　　只不过是十天罢了，她只不过是晚了十天、十天……如果她早一点找到这里，找到她们……

　　“我进宫时，本来与姐姐、还有五哥七哥的嫂夫人都不在一处。一周前的时候，一具女尸被从永巷门口抬了出去，掖庭的人说是染了痨病。我路过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白布吹起来，下面是姐姐的脸，那便是我自围府那日以来见她的唯一一面。”
　　庾令姬的声音平缓又麻木。

　　“这之后第二天，他们就把姐姐之前住的那间屋子封了起来，不许进出也不让送食水，说里面原来住的别的人恐怕也染了肺痨了，要与旁人隔绝。不消三天，五嫂嫂原来还听得见的求救声，就再也没响起过了。

　　“七哥的夫人是自缢的，她素来身子骨弱性子烈的，能撑得过囚禁府中的七日已是大幸。可身在永巷，谁都能踩一脚……一个老阉奴对她动了些手脚没成，气急败坏给她吃了好些苦头。她哪受得住那样的凌辱，一日清早，被人发现不知是何时自己吊在了屋内房梁上，用的是罗裙上绞下的布。待人救下时早已气绝了。”

　　这一个个主角桓训容都熟悉不过，她几乎能看见她们的脸，就在令姬叙述着的时候，从她眼前一个接一个，笑着滑过：
　　和她身为表姐妹的姜夫人、个子瘦削眉目刚毅的司马夫人、还有，本来今年鬼月就要出嫁成婚的庾八娘……

　　她觉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住，几乎是不愿面对地，试图打断庾令姬的话。
　　然而，对方却恍若未见般继续，吐出来最后一句宣判式的定调：
　　“嫂嫂，除了徽姬，这里，就已经只剩下你我了。”

　　她溃坐在地。

　　“桓女郎？桓女郎？你在哪——这是怎么？！”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两个少年急切的声音。
　　桓训容转身望去，门框边出现李鲤和小雁儿的身影，看见倒在地上的她就要闯进来。
　　她回过神，赶紧回身，在庾令姬还愣着神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把包被重新翻上盖过襁褓中庾徽姬的脸和颈间五色络。

　　“无妨，”她迅速起身整装衣裙，强镇面上形容，堆起一副笑宽慰赶来两个小黄门，“不过是我站立不稳，跌了一跤。”
　　说着，她刻意略过了两个男童的怀疑和身旁小姑脸上的疑惑问询，没有一句解释，紧接着出声转移屋内三人的注意：“李鲤，我交代你来时带着的东西你可还拿着？”

　　“女郎可说的是你让奴去找的多余的羊奶？”果不其然，李鲤闻言立即放下了刚才怀有的一丝疑虑，低头在怀中翻找，掏出一只瓦罐。
　　桓训容利落地接过罐子，上前一步，自然地挡住了雁儿朝身前婴儿投来的微不可察的打量审视。
　　隔着襁褓，她与庾令姬的脸近得呼吸可闻。毫厘之间，她朝令姬使了一个眼神。

　　“我从前府上有位用惯了的年轻仆妇，不幸她郎君、我们府上一位小隶随我们入宫赴宴时冲撞了贵人，被砍了头，她也就被收入禁中成了官奴。我知她当时入宫身上已有身孕，万分怜惜不舍，但也无法挽留。如今我一朝入宫为奴，也是身怀有孕，却觉万分感慨，想起她现身在永巷，大概已经生产。不免挂怀不已，更思故人重逢。”
　　她回头对着两位黄门扬声解释道。

　　庾令姬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想必就是两位贵人领路带的女郎前来了？婢在此谢过两位贵人……不过，婢与女郎久别重逢，多有些言语要好好相叙一番，两位贵人若不愿在永巷这等狼狈之地久留，不妨留下我二人自行离去便可。”

　　李鲤和雁儿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挪到桓训容的脸上，再从她们的脸上挪到对方的脸上。
　　眼神默默交换了一会儿。桓训容看不清他们的神色。

　　末了，最终还是雁儿开了口。
　　“既然如此，奴等就不便在此过多叨扰了。李鲤他谢过桓女郎午时恩情，奴二人就此告退。”
　　她无言地注视着两人的身影又再次消失在门框外，李鲤手中点的小提灯，一晃一晃地隐灭在屋外的黑暗中。

　　“……阿嫂？这是……？”
　　她再次转过头，却正对上小姑一双写满了怀疑、质询的眸子。
　　“阿嫂，你自那日昏过去被人带走后，十娘就再也没见过你。如今过了十数日，你却突然出现在永巷此处，身上又安然无恙，半点不似十娘和姐姐、嫂嫂们那般狼狈破落，还有黄门相送……”

　　她的目光又落到她迟迟不肯接过的那只瓦罐上。
　　“今日造访我和徽姬，竟还能带上羊奶……十娘愚笨，也多少知晓些大内的规矩，莫说像我们这般褫去了籍户的掖庭婢，就是普通的小宫人，又怎么使唤得了黄门，能随意要到羊奶？”
　　“……阿嫂，你有事在瞒着十娘吗？”

　　桓训容没有意外。正相反，她没有露出一丝惊异之色。
　　她直直地正视着面前的女孩，她郎君的同母胞妹。她有着和她郎君一样柔和可亲的眉眼，从前无数次，她这样面对面看着她时都会不住地想到庾九。
　　这一次也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她近乎心如刀绞。

　　现在该轮到她泪水盈眶、不知所言了。

　　“我……有孕了。”
　　桓训容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标题取自晏殊，下一句是“点检如今无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