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贾尔斯是我 ...
-
安弗微笑着,把她领进了教堂主厅,露斯利亚跟在审判官的藏蓝色长袍后,看着安弗后脑低垂着的长马尾,发尾带着微微的卷,她发觉自己比这位审判官似乎还要再高上半个指头。
廊道一路上都能见到穿着黑袍的教士,似乎对这种景象见怪不怪了;露斯利亚此前从未进过修道院的深处,她把目光放低了,盯着审判官擦得干净的靴子跟。
她被安弗带着到了回廊的东侧尽头,经过了一片不大的墓地,泥上插着的白色十字架们挂着干瘪的花环,有些被雨淋得显了石色。那位如影随形的书记官沉默地跟在露斯利亚后头,走路的声音很轻,像是要故意隐去脚步的存在。
她们在一间白色屋子前停下了,安弗推开门走了进去,自然而然地在一张木长桌背靠窗户的一侧坐下了。
房间没有很大,但对露斯利亚来说,作为睡觉的地方就有些奢侈了;中央的木架床上铺着羊绒厚毯,墙角架着一格格的储物箱,矮桌上放着陶盆和陶罐,地上还铺了一张看上去很旧的地毯,到处都萦绕着墨水,旧纸和羊皮的味道;露斯利亚沉默地走上前去,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露斯利亚看着桌上摆着的卷宗和墨水瓶,忽然想起来了——这桌子是她前年时候做的。
“这位镇民,你有什么要紧事要讲?”安弗看着她浅浅微笑,语气平淡地说。露斯利亚看见书记官从腰袋里取出纸笔,祖母绿的眼睛瞥了她一眼,手上正握着那支羽毛笔。
“审判官大人。我听说安塞尔姆被关押了。”露斯利亚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弗只看着她,没有接话。露斯利亚只好继续说:“贾尔斯的事情,我能提供一些线索。”
“请说。”
露斯利亚深吸了一口气:“贾尔斯是我溺死的。”
她却看见安弗的眉毛轻微地动了动,审判官说:“很好,莫罗佐娃。”但女人的指节又敲了敲桌面,如同叩门时的清脆。“埃斯泰,停笔。”沙沙音停下了。
露斯利亚在这寂静中闭了闭眼,花了许多力气才重新把眼皮撑开,她冷冷地扫了一眼黑发的书记官,那人已经把纸笔收起来了。“审判官大人。这其中没有隐情。”露斯利亚的声音很硬,像块被水流冲刷但仍旧顽固的石头。
“是我亲手溺死的。”
安弗的嘴角微微往上讥讽地扯了扯,让露斯利亚想到了弥撒那天,她的话里又含着那莫名其妙的笑意了:“露斯利亚,如果我说——就算贾尔斯是你杀的,也改变不了安塞尔姆的处境呢?”
她轻地嗤了一声,“你会收回你的话么?”露斯利亚的眼睛没有动摇:“不会。”
“很好。”安弗的嘴唇维持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里却冷了下来:“你的灵魂真是干净得令人动容,女巫莫罗佐娃。”露斯利亚小幅地眯了眼,感到她的左边脸颊涌起一股抽搐的冲动,她下意识看向那名一直沉默的书记官,他垂手目视着前方,仿佛毫不在意她们之间的交谈。
“你可知道安塞尔姆犯下的罪证?”露斯利亚皱了皱眉毛:“私藏禁书。”“露斯利亚,作为一名眼尖的木匠,只可惜你实在不够虔诚。”
木匠放在桌子下的手又开始掐了,她觉得自己面上可能已经显出了隐隐的不耐:“审判官大人,你总是话里有话。”
审判官站了起来,彻底遮蔽住了窗户漏出的光,她平淡地对她说:“如果你常来弥撒,就不会像如今这样蠢得为安塞尔姆来自投罗网了。”安弗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露斯利亚的身躯,她直截了当地朝门外迈了几步。“随我来。”
露斯利亚只得违背自己的意愿,跟上了她;回过头,却发现那位安静的书记官没有跟上安弗的步伐,留在了屋子。再度穿过回廊,两人的靴子穿过拱顶落下的灰色投影。
她们在廊院旁一个很小的房间前停下了,门紧锁着,安弗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扭开门,领着露斯利亚进去了,逼仄的房间只开了一扇巴掌大小的窗户,里面铺满了灰尘和发霉的阳光味道,角落堆着各种落灰的器具和器皿,像是神父弥撒时常用的圣器。
几尊人形的雕像盖着一层鹅白色的亚麻布,有座盖着的布没有堆着厚重的灰尘。
安弗的下巴朝那尊落灰不重的雕像轻轻抬了抬,对露斯利亚冷声说:“揭下。”
狭窄的窗户近乎没透出什么光,又闷又黑的暗;露斯利亚走到了那座圣母的旧像面前,大概已经猜到了,她伸出手,揭下了那片白布。蓝眼珠轻微地转了转。“——不仅如此,在他家地窖里搜出的那本圣经,是手抄本。莫罗佐娃,想必你应当知道这是何等重罪。”
那座圣母旧像的嘴角轻轻弯起,不是圣母一贯悲悯的容颜。新教徒。
木匠捏着亚麻布的手指蜷了蜷,灰尘在空气中浮动,露斯利亚又仔仔细细地把白布给盖了回去,她转过身,直视安弗,眼睛像是一滩无动于衷的、冷漠的湖,她对安弗说:“审判官大人。我说过我不会收回。”
眼前站着的红发女人,双眼似乎眯了片刻,变得浑浊,搭在门框上的黑色手套轻轻点了点门沿,她的视线缓慢地上下扫过一遍露斯利亚,吐出的句子冷得像冰:“很好。莫罗佐娃。真当是一位高洁的木匠。”
她贴在木门边沿的手掌放下了,朝露斯利亚走了几步,“这座被异教渗透的镇子,能有你这么一位不为所动、无比虔诚的白发信徒,真当是一桩幸事。”安弗的吐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口中用尖硬的牙齿反复撕扯、反复捶打这位莫罗佐娃的品性。
“审判官大人。”露斯利亚没有回避视线,同样冷声说:“我不能算作一位无比虔诚的信徒。合适您的夸赞的人不会是我。”彼此直视的目光仿佛成了有形的固体,直直地刺在两人的眼上,但没有人逃开。
安弗的神情和口气又变回了那副疏离的模样:“莫罗佐娃,你确实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在安塞尔姆被揭发前,他也同无数个信徒一般,像那个名叫纳西莎的姑娘一样虔诚呢。”
露斯利亚的上下齿尖相互抵了抵,“审判官大人,您清楚安塞尔姆是谁告的密。”安弗的视线终于下移,盯着露斯利亚刚刚说完那番话后干燥的嘴唇,目光似乎在那上面停留了许久,久到露斯利亚意识到自己居然下意识抿了抿,最后审判官将目光连带着身影一齐收走了。“这就是你为何愚蠢。”
安弗走出了这间落了灰的储物室,她站在庭院投下的天光里,停下了,冷淡地继续看着露斯利亚:“莫罗佐娃,继续跟着我。我需要验证你的证词。”
她们到了那片先前才路过的墓地,有两位修士正在附近扫着地,安弗把其中一个叫了过来:“朱利奥修士,劳烦你把埃斯泰叫过来,他应该还在我屋子里。”“我知道了,审判官大人。”“对了,修士,再带一把土铲过来。”
露斯利亚跟着安弗的步伐,穿过了这片埋下了无数根白骨的土地,审判官在一个半人高的白色十字架面前停下了,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比起其它的,这十字架上挂着的素花环还很新鲜。
“你识字么?木匠。”
“不识。”
“呵,一点都不识?”
“只认得数字。”
“莫罗佐娃。念念上面的数字。”
露斯利亚的靴子往前迈了几步,肩膀几乎要和安弗并齐,她从年份开始念,随后便到了月份,最后是日:“……23日。”声音很轻。这是贾尔斯死的那天。
“很好。木匠,你记得这天么?”
“记得。”
“审判官大人,您要的土铲,我先给您递过来,埃斯泰大人说他随后便到。”那名修士弯腰说,安弗接过了修士双手递来的一把生着锈的铁铲,转过身,把它握在木匠眼前,一脸毫无犹豫的理所应当:
“木匠。现在把它挖开。”
露斯利亚的嘴唇抿了抿,漫长的目光从铲子尖上沾着的黑泥缓缓移到审判官的脸,红发女人的脸上写满了毫不在乎的轻笑。安弗盯着她,安静地等待;露斯利亚听见两名修士都拿着扫把迅速逃似地离开了,只剩下她们两人。
她看见安弗鬓角旁的碎发被风拂过,露斯利亚在此刻忽然有了实感,她意识到:这位名叫安弗的审判官,手里确确实实地烧死过上百人。她接过了土铲,微弯的木把还残留着安弗手套的温度,叫人作呕。
一个人,一把铁铲,露斯利亚从阴灰的天色挖到了鸦黑的夜晚,安弗和她的书记官就这么一直站在露斯利亚旁边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风声像是从未寒的尸骨里漏出的呻吟,刮过木匠撸起袖子的外衫和审判官的外袍,在泥土堆积的风里作响。
腐烂的恶臭从沉睡的土里慢慢溢了出来,露斯利亚屏住了呼吸,继续挖。曾经的贾尔斯变成了一具暗绿色的、还在渗着脓液的肿胀身体,爬着软绵的白虫;露斯利亚觉得自己胃里的黑面包慢慢涌了上来,她滚了几下喉咙,把干呕的冲动给强行咽了下去。
安弗终于动了,缓步走向那具糜烂的尸体,她的神色依旧如常,像是闻不到这强烈的烂肉腐臭的味道。她扫了绿色的尸体一眼。
“莫罗佐娃。你的说辞是否准确?”
“是的。”
审判官笑了,又是那句夸赞:“很好。”露斯利亚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贾尔斯面上的肉已经发黑了,还黏着灰绿色的斑,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仿佛抖一抖就会轻而易举地掉落。
深邃的黑夜吞噬了修道院的墓地,像是把这些沉睡的生命归于了虚无,在这里,只有几个天黑了还没回屋的人:一名书记官,一位审判官,一个木匠,一具尸体。
“莫罗佐娃。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你确定你说的是实话么?”
“是的。审判官大人。”
安弗的鞋尖推了推贾尔斯的头颅,把他侧了过去,露出半边后脑。断裂的颅骨表面内陷,呈现出一条如同细细的闪电般的裂缝,暴露出的骨头渗进了血,红得深黑。
露斯利亚没有说话。
“莫罗佐娃。第三遍。”
在这幽黑的夜晚里,露斯利亚抬起自己冷漠的脸,神色淡然而沉默地看向安弗看着自己的眼睛。她听见安弗的微笑:“还是说,你希望我花些手段来找出你的同伙?”
露斯利亚垂在两侧的指头轻微动了,指腹和掌心被磨得红肿了一片,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和镇定:“审判官大人。贾尔斯确实是溺死的。”她垂下眼睑,淡淡而又随意地扫了尸体一眼,“我和他搏斗了一番,举起石头砸了他的头。趁他昏过去才把他溺死的。”
“很好。露斯利亚·莫罗佐娃,你的嘴真是好极了。”安弗又摆出那副露斯利亚难以形容的模样了,“明天,午前弥撒结束后,你需过来修道院把贾尔斯的土给重新埋回去——至于现在,我并不为难你。你可以先走了。”她似乎是故意停顿了下,然后用一种体贴的语气说:“毕竟如今天色已晚,那位可爱的纳西莎可是会担心的。”
站在尸体旁边,审判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套,“至于贾尔斯的事情,以后的传唤我会让埃斯泰或者艾格尼丝执事告知你,不必像今日一样。听明白了吗?”安弗转头对露斯利亚弯出一个嘲弄的笑:“希望明天见面的时候,你能不似今日一样愚蠢。”
露斯利亚带着两只微微发颤的手回了家,她蹲在木桶旁,捧了一小弧水,满手的水泡,把指甲缝隙里的黑泥洗掉了,最后又安静地洗了一把脸。在寂静里,她莫名点燃了桌上的蜡烛,长久地看着火光映在墙壁上的虚无的影子。
虚弱的火焰在黑暗里不安地跳动着,露斯利亚盯着那簇发白的焰尖,想到了安弗那双讥讽的眼睛。
算是前功尽弃。露斯利亚当然知道如今新教正在势头,如迅猛的烈火,无边无际地蔓延和燃烧,无数人,无数城——但她不会因此改变什么,这没什么好说的。屋外似乎又下起了小雨,一如既往,木匠吹灭了蜡烛,上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