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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这的确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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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纳西莎说完那话的隔天,她的神情和体态就似乎变得轻快了不少,像是解脱了,除开需要帮家里磨坊干活的时候,她照常来露斯利亚的屋子里帮忙做工,偶时又能在刻木时听见纳西莎哼着沙沙的小调和民谣。
“母亲站立在十字架旁,泪水未干,那叹息的灵魂,满心痛楚……凝视她孩子的心房,七把利剑刺穿她胸膛……”
露斯利亚擦了额头,用布把磨刀石上的湿水擦干,她对着屋外的光亮比了比刀刃的平滑,刀身反着银白的光,和她模糊的轮廓。天快暗下来了。
“七把利剑呀——刺穿她胸膛……”
“纳西莎,快天黑了。”
“等下,露西,让我再待一会嘛!约哈娜最近老吵,可烦人了。”纳西莎走了过来,蹲着看露斯利亚磨好的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砍刀,她抱着膝盖,脸搭在小臂上笑:“露西,你今天有见到审判官大人吗?”
渐黑的天色从门口延至露斯利亚的鞋下,纳西莎比了比两根手指:“我今天可瞧见了两次审判官大人!真的,她身边跟着的那个男的真是一个高瘦的巨人!我听他们说——那人好像叫什么书记官,识字,是替审判官大人写东西的。”
露斯利亚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没有接话。
“露西,你没事也可以多出去走走呀,别一有空光去酒馆啦!你肯定能在路上瞧见审判官大人的——她上次还和我聊了几句呢。真的,露西。我得说句公道话,审判官大人私下讲话的时候和上次弥撒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眉毛皱得更厉害了,她侧过头,看着纳西莎那张过于晃眼的笑脸,把手里的砍刀翻了一个面,同样反着尖锐的光,“露西,真的!我感觉她真是替圣母来帮我们办事的,本来这镇子前段时间就老发生些怪事呀,那些其余的事情又不是我们做的!或许审判官过来真是件好事呢!”
露斯利亚沉默地站起来,把刀放好。她摘下厚围裙,凌乱的外衣在腰上被压成曲折的一团,她没有理,也没看纳西莎的表情:“纳西莎,我去喝杯酒。”屋子主人走到房子角落里的瓦罐旁,扶着罐子边缘弯下腰,从里面取出几枚铜币,攥在手心。“你回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酒馆的门敞开着,空气不像平时,露斯利亚在临近的门外都听不到酒馆里人们的大声喊叫与推搡,她大概猜到了。露斯利亚走了进去,酒馆里面稀稀拉拉地坐着些人,很不热闹,甚至有点冷清;墙上挂着几盏微弱的油灯,光线暗淡,只勉强能看清人脸,她径直走向柜台,坐下,先放了一枚钱币在桌子上,柜台摆着上下几排的深褐色酒桶,
卢恰看了她一眼,把钱收走了,推给她一杯倒满的酒,露斯利亚拿了过来,忽然觉得搭在台子上的手臂有些凉,她瞥了眼,土灰色麻布袖已经完全被淡黄的酒水沾湿了,桌子没擦干净。露斯利亚把袖子撸起来,沉默地喝着酒。
淡麦酒被她一口气灌了大半,淡薄的酒精很快地滑过喉咙,几乎快尝不出什么味道了,手掌高的杯子很快见底,她安静地放下空杯,老板自然给她续了一杯。第二杯下肚,她的舌尖才尝到那股属于发酵小麦的热味,她把空杯子和剩余的铜币全推了过去:“后面换成浓的。”
第三杯;浅米色的绵白泡很快消散了,只剩下深棕色的酒水在杯子里荡漾,露斯利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水纹一波波地割开。
身体开始渐渐发热了,四肢都变得热乎了起来,似乎能算得上暖烘,露斯利亚松散的白发不知不觉垂了下来,掉了一根,落在深色的桌子上,扎眼至极。
白发女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热气。第四杯,一口气;酒馆里点起了蜡烛,衬得环境更加沉闷。她喝完了。木匠抬起头,撑着桌子站起来。
“露斯利亚。审判官大人请你的。”老板叫停了露斯利亚,推给她一杯金黄色的新酒,只装了一半,杯沿挂着粘稠而丰腴的蜜,露斯利亚看向卢恰,女人的上半张脸没有动,只薄薄的嘴角朝她扯了一扯,便转过身去做别的了。硬底靴里的足跟涌起一阵想要离开的冲动,或许她应该直接离开。
但她只是沉默地又坐了回去。她突然后悔了:她进门时应该看看那个红发女人坐在哪里的。
手指摩挲着杯壁,酒水带来的热气尽数散去了,指尖发凉,耳后杯酒交错的声音被她无限地放大,她抿了一小口,蜂蜜酒醇厚的口感融着甜滋滋的蜜味,密不透风地裹住了她的舌头。
终于,眨眼过后,露斯利亚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珠开始在酒馆里找寻着那位名叫安弗的女人的身影,晚了一步——这屋子里除了她和卢恰,只剩下三个人,都是男人。
天空成了靛蓝色的雾,如同幕布,露斯利亚慢慢走回了家,那杯蜂蜜酒就这样被露斯利亚囫囵吞枣地浪费了。木匠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窗户没有透光,纳西莎应该已经走了。她推开门——安弗·德尼尔和她的那名高瘦的书记官,就那样在露斯利亚家里安静地候着她。
月白色的夜光落在那名坐着的审判官身上,没有人说话,露斯利亚走了进去,点了一根蜡烛,放在桌上,火光摇曳,照着三人的脸,露斯利亚逼着自己从牙齿里挤出了那句话:“……审判官大人,晚好。”
面前的红发女人扎着低马尾,几绺头发随意地垂下,搭在肩膀上,“看来我送你的蜂蜜酒,你喝了。”露斯利亚咬了咬嘴唇内里的软肉,她确实能闻到从自己口腔里溢出的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的香甜气味。
“……是的,感谢审判官大人的酒。”
女人轻轻笑了。
“不必寒暄,你名叫露斯利亚·莫罗佐娃?”
“是的。”
露斯利亚听见从那位站着的书记官手中发出的沙沙音,她咽了咽口水,把嗓子润得更湿了点。
“你和纳西莎关系不错,是么。”
“是的。”
女人没有继续问,仿佛在等待,似乎对审判官来说,时间并不是什么奢侈之物,她戴着皮质手套的手不紧不慢地点了点桌面;露斯利亚闭上了一会眼,又睁开。
“…纳西莎是来我这里打下手的学徒。有五六年了。”
“是河那边磨坊主的女儿?”
“是的。”
“贾尔斯的尸体是在那地方发现的吧。”
“是的,审判官大人。在河里。”
“你先前和贾尔斯有交集么?我听说,你帮他做过几次木工活。”
“是的,审判官大人。做过一些木凳和桌椅。”
“你知道他家的位置,桌椅是你送去的吧。”蜡烛的油缓缓滴下,流进碟子,凝固的蜡油像一小泊结了冰的盐湖。
“是的。”
审判官胸前的银十字烧着红光,她的声音放缓了:
“也就是街口的那片地方——你进出过他家几次?”
“……大概三四次。”
“你们关系如何,熟么?”
“不太熟。”
“莫罗佐娃,我听闻你在他家留过一次饭。”
露斯利亚用指甲尖端掐着大腿处的布料,揪出一阵隐隐约约的刺痛。
“是的,审判官大人。我留过一次饭。”
红发女人变换了手上的姿势,她把左手轻轻搭在右边的小臂上,指尖擦蹭过;她琥珀色的眼珠看着露斯利亚的脸,视线如同窒息的缠绵,又仿佛是冰冷的审视,从露斯利亚散着白发的额头慢慢滑到下巴尖。
“莫罗佐娃,希望不要让我提醒第二遍。你应当自行解释清楚是怎么回事。”
露斯利亚的胸腔深深地伏动了一下,肋骨像压着她的内脏,让她喘不过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贾尔斯说:‘慷慨大方的雇主就应该对客人热情。’”
审判官薄薄地笑出了声,似乎扫了一眼露斯利亚桌上放着的没吃完的黑面包和豆子汤,豌豆汤已经结块,干噎的淀粉聚成了块,浮在潲水般的汤面上。
“所以是你没有敌过他的热情,莫罗佐娃?”
“是的,审判官大人。”
“那么上次的弥撒——是你没有敌过我的热情,是吗?莫罗佐娃。”
木匠沉默了,终于抬起眼看她,在和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露斯利亚几乎能笃定,她的那双眼里含着嘲弄。
“我来镇上的这几天,有不少人和我说,你以前一向不会去主日的弥撒。”
“是的。”
审判官的眼睛眯了眯,手指的力道加重了,在木桌上变成了清脆的敲打。
“第二遍,莫罗佐娃。”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审判官大人。”露斯利亚冷漠地看着她:“欺骗是重罪。”
镇上不常去主日弥撒的不止她一人,而那些已经被别人来回用过的说辞,她估计这位审判官早已经听得耳朵磨出了茧。她知道这位审判官不会信。
审判官敲桌子的手停下了,手指交叠,攀附上另一只。她的声音很冷,不近人情:
“很好。那你应该听闻过贾尔斯的邻居,安塞尔姆吧?他同你一样,也不常来主日弥撒。”
“只是见过。”
“只是见过?他和你一样都是木匠。”
“是的。只是在木材场碰见过几次,他的工坊在街口,我的在这。”
“但住在街口的贾尔斯找了你。”
“是的。”露斯利亚抿了一下嘴,看着油蜡那截短小的剩余的寿命,“我不清楚其中原因。”
两个女人的身影在墙壁上被烛火放大,边缘模糊、交叠出更深的阴影,审判官盯着露斯利亚放在桌下的、被遮挡住的双手,突然说:“莫罗佐娃,把右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露斯利亚掐着大腿的指头停止了,她缓慢地把摊开的右手放上桌面,和审判官的手套只有半指距离;宽厚的手掌、笔直的指节、深刻的纹路、坚硬的黄茧,还有过于明显的、密密麻麻的、混着汗水的指甲掐印。
露斯利亚没说话。安弗却说:
“很好。这的确是一位优秀木匠该有的手掌。”
她说这话时似乎带着冷淡的笑意,可能也只是露斯利亚的错觉。
“那么——这位优秀的木匠,你可知道另一位木匠在家里的地窖下藏了些什么吗?”安弗没有等她回答:“是一本译过的圣经。”
“审判官大人。我不知道。”
深红色的发丝随着飘渺的火焰轻轻飘动,像是细细的血管。“是吗?我还以为你应当知道呢。”安弗站起身,替她吹灭了蜡烛。视野瞬间陷入了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没有结束;审判官的语气淡然得轻飘飘的,宛如那蜡烛逝去的灰白色的烟:“毕竟告密人你很熟悉。”
露斯利亚的沉默,只能听到声音,衣物和纸张彼此柔腻地挲摩,并不惯耳的沙涩。鞋跟沉稳地和地面打着节拍,安弗·德尼尔在这个夜晚最后对她说:
“对了,露斯利亚——你雕的那座圣母新像我看过了,雕得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