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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极好用、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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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的太阳悬空在头顶,热烈的蝉鸣给空气盖上了一层闲散的磨砂,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坐在修道院木屋前的台阶上,嘴里一直嚼着大麦煎饼。她抬头看天,天空透蓝,覆着薄云,奥拉齐奥大笑着拍了一下膝盖:“木匠,您何必如此辛苦做工,修道院又不急着赶忙用,但看这样子,唱诗班座椅就差晾干了?”
修士站起来,走到那两排做好的唱诗班座椅旁,弯腰用指头沾了一点木头上的亚麻籽油。露斯利亚微微蹙眉:“奥拉齐奥修士,不要乱碰。”奥拉齐奥咂嘴,自顾自地说:“哎,木匠,如今正是夏时,看来没多时这油就能干了。不过,还是得多亏那位姑娘给你打了下手,我看那姑娘的手艺倒是已经能学成独立了。”
“母亲眼看巨石滚落墓门,黄昏将野,那沉默的石冢,低声轻语……世间一切终将灵验,七把利剑啊——刺穿她胸膛……”门后传来轻快的哼唱,纳西莎推开门,抱着一篮还滴水的湿衣服出来了,她掏出一枚被洗得皱巴的布包:
“露西,这是什么呀?我从你的衣兜里发现的!里面似乎还装着些草,我不小心洗了,摸上去像是滑溜溜的好布……露西,这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呀……”
露斯利亚抬头,看见她手里握着的丝绸香包,摇了摇头,“不是什么要紧的。”木匠站起来拿过迷迭香包,用衣角轻柔地擦干了水,纳西莎撇了撇嘴,噢了一声,就去不远处的挂绳晒衣服了。露斯利亚抬手凑近了点距离,还能闻到淡薄的迷迭香味。
“圣母啊!奥拉齐奥修士!您、您赶紧去——您赶紧去修道院的门前!”拉扎罗修士一手扯着袍子,一手挥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嘴里急得胡乱:“您的亲眷!不、不,您的几位世俗姊妹!说是她们的子女要订婚了,要——”
“孩子,你这么急是干什么?”
“——说是要和您见上那么一面,叙叙旧!”
“哎哟,这许久未见了……她们是在修道院的门口吗?”“就在那祭坛主厅等您!”奥拉齐奥修士回头看了露斯利亚一眼,木匠点了点头,跛脚修士便微微欠了身,双腿利落地快步走了。
“哼,私自去见世俗亲族,这可有违修道院的规章。”艾格尼丝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的木工台旁,拉扎罗修士连忙低下了头,“执、执事……您怎么在……”“我不过是凑巧过来,”艾格尼丝睨了眼不为所动的木匠,“催声这位匠人的活计罢了。拉扎罗修士,你们见亲人倒好,神父可是要忙到傍晚才回了,说是替两户人家举了一场婚事。”
“这……先前不是说是丧事吗?”
艾格尼丝的指尖拂了几下小臂上的袖子,银十字架在日光下缀着几点白光,“谁知道!说是那户人家本咽了气的祖母回光返照了,要趁这时间连忙把婚事办了,真是古怪!婚葬同日,也不避着些——”执事的眼珠转了几下,又说:“不过镇上婚礼的那棵椴树,开的花倒是比我们修道院的要多上一些。”
艾格尼丝转过头看向露斯利亚:“木匠,你不去看看么?可是有你许多熟人。”
镇子教堂前的一处空地,有人站在井边打水,有人在和亲人闲聊,也有人在树下乘阴;许多镇民围着一棵苗条高大的椴树,清幽的香与雪白的小花飘了满地;两张长木桌上摆着烤面包和大麦酒,坐满了人,树下的两名新人穿着体面的干净衣服,树前的神父念着祷词与誓言;人群欢呼中撒了圣水,欢笑的新人们在福音的指引下缓慢地走向教堂。
两张木桌旁堆着垒起的酒桶,年轻人玩着粗野的游戏,长辈则互换着家常;不计以后的哄笑,彼此喝着,推搡着,聊天聊地,聊你聊我。露斯利亚安静地看着这片热闹,突然有手搭上了肩膀,卢恰咧着嘴,递给她一杯飘着麦秸的酒:“愣着干什么?喝呀!还是说你没在安塞尔姆手里抢到新人的木活?不愉快了?”酒馆老板说完就像是被自己逗笑了,咯咯不停地笑着。露斯利亚看着她的笑容,愣愣地接过了酒杯,灌了一口,酸。
卢恰拉着她在桌子坐下,低声说:“露斯利亚,多么遗憾呀,你没看见贾尔斯简直要气得死了的那副样子,脸都红了!天啊,今日简直要把我笑得眼泪也溢出来了!”露斯利亚拿了一片烤得焦香的黑面包片,掰开了:“怎么了?”
“说是这桩婚事原本是跟贾尔斯家里的那个大的办的!你不知道,他们差点就在街上打了一架!还是康拉德和神父勉强拉了架,哎,我还多希望他们真打起来呢,到时候可热闹了。”
“妈妈,她的头发怎么是白色的?”露斯利亚低头,发现一个棕发的小女孩指着她,一旁的黑发女人连忙弯腰将孩子抱起了,抿着弯了一下嘴角:“贝娅,别乱说话。露西,抱歉,孩子太小了,还不懂事,你别多想。”
“没事。”露斯利亚摇了摇头,长长地看着女人抱着孩子渐渐走远的背影,卢恰仰头灌着麦子酒,露斯利亚又喝了一口,“卢恰,这酒有些酸。”“是有些酸,不过能凑合着喝就行,毕竟请客的那两户人家都是一般的农民——喂,露斯利亚,后面有个人在看你。”露斯利亚眨了眨眼睛,回头。
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摇晃的麻布拱顶,从侧面投下的刺眼白光明晃晃地扎着眼球,四肢如同固结的石块,抬不起来,她口腔里满是烧酸灼裂的苦腥味,脑浆混沌,仿佛有数不尽的虫蠕同时啃噬着她的意识,随时都会忽地炸开。露斯利亚僵滞地缓了许久的神,感受到身下的颠簸,立刻撑着乏力的身体将头伸了出去,呕了出来,胃里没剩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浊水,她用手背擦了擦,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辆马车里,车外是漫无边际的白雪。
“你醒了。”女人的声音。露斯利亚撑着车挡木板,艰难地呼吸。发生过的事情,近乎割裂地在记忆里重演,像是完全由另一具躯体经历的事情。她紧紧闭了几下眼,尝试清醒,车外的冷风刮过面颊,转过头,看见一旁坐着的审判官还穿着她的衣服,长发割短了,留着杂乱的额发。
安弗微笑着:“你吐了很多次,一次差点窒息。看来我放的还是多了些。”安弗递给她一张绣着暗纹的手帕:“把嘴擦干净。”露斯利亚没有接,下意识想用袖子揩掉嘴边剩余的黏水,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再是她的了。她低头看去,双手手腕上还有绳索磨过的勒痕,而自己穿着一身墨绿缎面的开襟厚呢长袍,露斯利亚皱紧了眉,往下继续看去,脚下是一双长至膝盖的软面皮靴。
“露斯利亚,不必看了。这是我的服饰。”安弗半起身,将一顶带着薄麻纱的软帽和羔羊皮手套放在露斯利亚的横椅旁,“如今你是一位探亲的哑巴贵族,明白吗?德尼尔小姐。”
露斯利亚的喉咙滚了滚,视线缓慢地巡过马车四周,发现除了前面骑马赶路的玛尔塔,竟一人都没有了。风雪沿着空隙刮进来,擦过露斯利亚的膝盖。她尝试说话,发现自己吐出的声音却真的像是个被毒哑的哑巴,如同一块被来回磨过的粗石:“安弗,你要去哪。”“西北方的一座宅邸。”“我昏了多久。”“两天日夜。”“你的书记官去哪了。”
安弗侧头,手指轻轻搭上椅背,还是微微笑着:“你说埃斯泰?和其他人一样,现在应是已经死了。”露斯利亚的手指缓慢地蜷起,抠着手心。
“露斯利亚,何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他是自愿、也是主动留在那的,别人会相信那位病倒的审判官还住在修道院的。”马车木轮碾过石子,一阵上下的颠簸。
“你病倒了吗。”薄纱软帽被颠得从座椅倾斜滑下。
“你认为呢?”麻布袋里掉出一个黝黑的布包。
“你欺骗了我。”露斯利亚说。安弗微笑,许久没有说话,只侧过头看着车外的雪。
“露斯利亚,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
安弗不再说了。只剩下沉默。
露斯利亚深深地呼吸,也不再看她,同样看向外边的雪。
“安弗,我不姓德尼尔。”
“你姓。塞伦·德尼尔小姐,我不受待见的远方堂亲,不要再说些哑巴说不出口的胡话了。”露斯利亚转头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里仿佛永远虚虚地笼着一雾淡薄迷惘的黄沙,她动了动嘴唇:“安弗,我恨极你。”安弗轻声笑了,永远是眼前这副不加掩饰的模样,随性极了、随意极了,就仿佛所有人不过是轻飘飘可以摆弄操控的东西。
露斯利亚·莫罗佐娃继续说:“你骗了我。安弗,你一直在骗我。”安弗·德尼尔说:“是的。露斯利亚,因为你极好用、极好操纵、极好玩弄。”
圣母新历一五四六年,弗特德里希五世即位;次年,颁布《卢泰堡六十条论纲》,实行解散修道院之举;同年,清剿旧教贵族:诺森伯兰尔公爵斩于塔丘,萨福斯克公爵夫人以巾帛缢杀,莫尔夫侯爵夫人削首于市集,德尼尔、埃尔格蒙特、霍恩里三伯爵同日刑于西敏厅。
后两年零九月又二十一天,经人检举,王国边境缉获旧教余党二人。女巫安弗·德尼尔;曾为教廷特使,巴赫瓦尔德镇之战役违抗教廷敕谕,滥用职权,枉杀无辜;女巫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原职木匠,承认冒充已逝贵族塞伦·德尼尔,在审讯中多次强调本名为露斯利亚·莫罗佐娃,自首夺人性命之罪行,经查,巴赫瓦尔德镇曾连发数起暴毙,皆涉其由。
二人皆已在审讯中亲口承认召请魔鬼。
圣母新历一五四九年十月十日上午,施以火刑,柴垛设于城内市集,观者数百,灰烬扬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