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第一声惨叫 ...
-
油腻枯悴的白发浸在热水中,露斯利亚坐在木桶里蜷着身体,手臂虚虚地拢着膝盖,温润的水上浮着苦香四溢的药草,极轻又细腻地抚摸过她冻硬的四肢内骸,温色般的触感将收缩的躯体缓慢地拉伸延展。安弗背对着她,点了一旺飘着蜜香的蜂蜡烛,似乎在看一封信。
露斯利亚将抬起的视线往下埋,盯着眼前一片被泡得开簇的迷迭香,背靠着桶壁下滑,将半张脸都潜了进去。水上冒着泡泡。羊皮纸在女人的手指间挲摩,温水搔过露斯利亚爬着凹凸不平冻疮的脸颊,她睫毛上沾了一层细滚滚的水珠,吐出的泡泡浮出水面,破开、又消失;露斯利亚抬起脸,任由浑色的水线沿着下巴流淌:“安弗,你和我走吧。”
信纸翻了一面,背对着她的女人淡声说:“露斯利亚,镇子已经被围起来了。”“嗯。”露斯利亚的声音同样淡:“所以很可能会死。”
她听见安弗仿佛笑了一声,“说。”“安弗,你换上我的衣服,裹住头发。我们可以趁深夜换人的时候从你眼前的窗户那翻出去,我这几天做了一条绳梯,在袋子里。修道院谷仓的北墙,过了河会有一片树林。晚上几乎看不见人。”
安弗又轻轻笑了,气音更加绵长:“你打算什么时候?”
“等下雪,他们打起来的时候。然后一直往北走,四十英里左右有一个很小的镇子,再继续往北一百多里,有一座城市。”桌上的蜡烛飘渺着虚弱的烛光,“露斯利亚,你不是没出过镇子么?”“我们可以顺路坐别人的马车,驴车,随便什么,我能帮忙修东西,只要是木头做的东西。”
安弗沉默的重量让人无法承受,倾倒般地压在露斯利亚裸露的肩膀上,白发女人的声音很低,也很轻:“…我以前是从那片地方来的。”她垂下眼睫,把脸又埋进了水里,话语含糊不清:“安弗……我没剩多少吃的。”
羊皮纸被折起,安弗仍旧背对着她,窗帘上有弯曲的女人影子,“露斯利亚,你是在找我要吃的?”“如果你愿意。”露斯利亚从哗啦的水声中站起,赤裸的躯体贴着几片草药叶子,“毛巾在桌上。”她赤脚从浴桶里迈出来,看见桌子上搭着安弗所说的棉布毛巾,在重归的寒冷中安静地擦着身体。
她换上了安弗准备的一套干净的厚呢子旧衣,深色的一套,没有任何补丁,更厚实的靴底,不太适应,但至少穿起来比她自己的衣服暖和些。安弗终于站起身,拉开了窗帘,在光下随意地打量了她一眼:“勉强充了一副样子。”
露斯利亚低头默默看自己的靴子,安弗走向浴桶,拉开袍子,用沾了水的毛巾擦着自己的脖颈和额头,将发尾打湿了,最后才敲了敲门,重新坐回椅子上,等露斯利亚站在她更后一些的身边,她对着进来的杂役说:“将水搬走吧。”那盆变凉的水在杂役的手下晃荡着搬走了,门前站着那名书记官,他带着一肩雪,脸上没什么表情,露斯利亚却能感受到他沉默的,或许不悦的视线。
书记官仿佛并不急着走进来,慢慢地拂落了身上的雪,一直无言地盯着沉暗的木地板,待杂役擦干净地板后才微笑着迈了步子。“大人,听说莫罗佐娃竟一人回归了。”安弗没有抬头,平常地说:“埃斯泰,看来你也为她庆幸。”门敞开着,如常的交谈。
书记官在和安弗叙旧,从露斯利亚消瘦的身子骨,一人从劫匪处逃回的不易,到她曾经服侍过安弗的过往种种,仿佛她的历史是如此厚重,像是本浸泡过水的旧书,只寥寥聊上那么两句就能划出些深如浓墨的句子。她不需要参演,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对安弗忠心耿耿的、服侍了数余年的、性情倔强的贴身仆役。
短暂的闲聊以安弗的命令告终,一床厚褥子很快被士兵抱了进来,铺在了地板。于是从今日的夜晚开始,露斯利亚就要同以往服侍安弗过的无数个夜晚一般,和审判官睡在同一间房了。她注意到书记官看那床被子时手指和自己的一样掐了掐。
“露斯利亚,最近可能要委屈你一阵了。”安弗漫不经心地说:“这里的床没有帷幔。”露斯利亚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她轻声说:“审判官大人,不委屈。”这副恭敬的模样让自己想吐,她藏在背后的双手,几根覆着老茧的手指相互用力地绞着。
书记官浅浅往下弯了身子,黑发垂在额前,淡声提醒:“大人,莫罗佐娃可以住在您的邻屋。”“埃斯泰,我不打算让露斯利亚住那间被女巫诅咒过的屋子。她才刚刚回归,若是得了些什么疾病,难免惹人心疼了。”安弗的手指蛰伏在床面上柔软的深色天鹅绒毯里,仿佛划过绒面时无情:“可以了,你先回去吧。今日轻松,没有什么需要你的事情。”
黑发男人低了头:“好的,大人。”他带着鞋尖上的雪离开了,走时带上了门。
窗外仍下着雪,携着冬风,如同零星的斑点,审判官冷声说:“露斯利亚,你和埃斯泰私下说了话么。”窗子被风刮得隐隐震动,雪点砸在窗面,露斯利亚思索后垂眼:“没有。”安弗起身将窗户关得更紧了,“我第一次见埃斯泰如此,”她轻描淡写地说:“——如此讨厌一人。你确定没有对他做过些什么?”
露斯利亚抬头看见安弗侧脸上挂着的笑容,仿佛是戏谑,顿时明白了含意,她冷漠地说:“安弗,你知道究竟是因为谁。”安弗拉开椅子坐下:“露斯利亚,你是从何时起有这种感受的?告诉我。”“你检查复写的时候。”安弗高挑了一下眉毛:“像如今这般?”“不像。只是感觉。我和他没有说过话。”
露斯利亚抿了几下唇,“我不清楚你们,你的书记官很古怪。”
油灯飘着一缕淡薄的烟向上,“露斯利亚,你是这么想的?”“嗯。”审判官轻声笑了两下,飘渺的气息让烛光动摇,“或许吧。”露斯利亚一下一下地抠着指甲:“安弗,你…和他……”“如果我也如你一般愚昧,或许早已死了。你为何问这个问题?还是说,其实不舍的人是你?”露斯利亚咬紧了右侧的牙齿,抬眼,入目便是安弗轻蔑的神情,审判官说:“若你不舍离开这里,先前许是没必要做什么梯绳了。”
“这是两件事。”露斯利亚将语气也冻硬了:“安弗,我会带你走。”桌上拉长的黯淡虚影,审判官再次脱下了手套,走过来时塞进了露斯利亚的手里,柔软的狍鹿皮革被裹进手心,“露斯利亚,别忘了我还没有答应。”
那一晚,露斯利亚就在安弗的白屋里睡下了,她侧着躺下,在睁眼的喘息间似乎感受到女人在她背后更高的地方起伏,屋子隔绝了风雪,壁炉燃着烈火,热浪一滚滚地铺在地面和墙壁,像烘烤着面包的暖室,而她的四肢被塞进了膨胀的棉花,从口鼻里吐出了白团团的气。
她其实很想站起来看一眼安弗究竟有没有睡着,但又觉得这似乎没什么必要,显得多余。她定定地呆在床褥上,只觉得宁静的空气里正在酝酿着什么。后面那人睡觉时安静,几乎没有声音,也没有翻身的动静。在被包裹的困意中她也渐渐地沉了进去,只不过整个晚上醒了许多次,睁眼后又草草地继续睡去。
当露斯利亚的意识在模糊的边缘变得微妙而具体时,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睡在修道院的安弗的白屋子里,而围墙外就是围起的新教军。心跳在眼皮撑开前就已攀升,仿佛如今的处境正如一块巨石,压在她的眼皮。
下一刻,石头被一声贯耳的轰鸣震开了,迅速而来的耳鸣。露斯利亚挣扎着睁开眼,在尖锐的鸣叫中看见安弗已然坐起了,红发女人靠在床头,只穿着一件木白色的素长里衣,少见地披散着长头发,同样看着她。不过几次咽下的呼吸,又一次地震,她额头侧边愈发剧烈的疼痛,像是整栋屋子都在动摇,簌簌落下的墙灰掉在露斯利亚的头顶。
安弗从床边下来,在炮击声中慢悠悠地穿好了外衣。她似乎说了一句话,露斯利亚听不清。
天地一切都在永不停息的摇晃,外面没有下雪,蒙着乌蓝的一片,也不再有那墙壁内外辱骂的嘲笑,一脸漠然的人们,就缄默地站在那持续被炮弹轰击的围墙前,不停地用沙袋和碎石搭着两堵低矮的墙,露斯利亚的眼前是一辆倒翻的马车;围墙上的梯索,由人轮流背着火绳枪瞄准向外,朝同样的方向射出炸耳的一枪。
军官走了过来,大声喊道:“大人!请您去教堂主厅!”安弗淡然地拂了拂手,“这面墙估计还要多久。”她的声音在雾蒙蒙的听觉中显得遥远。
“大人!请您现在就去教堂主厅!这面围墙再过不久就会被轰破了!”呼喊连同劈里啪啦砸下的碎瓦落在露斯利亚的脚边,很快就化了一汪雪水,安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露斯利亚随她回了白屋。
约是过了一两个小时,她听见了今天的第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