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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今日结束了 ...


  •   书记官站在门旁,擦肩而过时,眼神却突然偏移在了木匠手心里的白棉布,他没有说话,露斯利亚却能感受到那如芒在背的视线。她走了几步,在一阵思索后回了头,握着棉布和他互相冷漠地四目相望,书记官的绿眼珠隐在门沿的阴影下,像两幕被烧穿的黑洞;没有人先一步移开视线,也没有人先说一句话,如此沉默、如此诡异。
      难道她应该先说话吗?说些什么?她没什么好说的。她和书记官的眼神交流像是没有参夹着任何一丝情绪,但男人还是没有移开视线,露斯利亚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同样,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移开视线;或许需要有一个人先放弃,但貌似谁都不愿,于是就这样漫长地僵持住,像两尊静物。
      书记官终于动了,缓慢地弯了嘴角,男人脸上那颗细小的黑痣因表情而偏移,就在那瞬间,露斯利亚看见他极其细微而迅速地眯晞了一下双眼,随后便礼貌地微微点了头,推开门,转身进了安弗的白屋子。
      她蹙了眉,把手里的棉布握得更紧了,没有立刻走,看着眼前白屋的侧窗仍透着如暮色一般的淡烛光,映着椴树的影子;她莫名其妙地认为,那位书记官并不喜欢自己,甚至有些厌恶。但这似乎没有明确的缘由,于是露斯利亚不再思考,在夜晚里边走边撕开了右臂上缠着的干透的棉布,用牙咬着一端,绑上了干净的。
      回去后,她看着门后那个从家里带进来的麻布袋子,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收拾东西。思索了片刻,露斯利亚还是缓慢地把它从地上捡了起来,环顾了一周,开始装东西;收拾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其实压根没带什么多余的物件,花不了多少时间,仿佛她在修道院的存在就是能够轻易而平凡地抹去的,留不下痕迹。
      露斯利亚低头,袋子被搁在桌上,她从怀里拿出了那张新的羊皮纸,目光安静地看着那行板正而笔直的字,许久,终于坦然了。她不想回去。
      露斯利亚·莫罗佐娃,这会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吗?因为一切终将烧成灰烬。她理不清,手指轻轻擦过了纸面,拉开抽屉,将纸放了进去,羊皮纸躺在那里,最后看了一眼纸旁的香包,又折了一片,关上了抽屉。随后,她便睡了,她想,这或许会是最后一夜。

      醒得很早,几乎是那抹白蒙蒙的光才将渗进了天际线的边缘,露斯利亚就已经收拾好,在木工台上干活了。而也是她刚干活时没多久,抬头发现围墙外飘着一幕烧焦尖耸着的黑烟;约莫过了快大半小时,那声响便渐渐散去了,只留了油腻又烟熏过的味道。这是一个人的味道。露斯利亚侧头看了白屋子一眼。
      接下来,她像是完全没有预备着自己会走,没有松懈,将横梁和侧板一一装好,拼出了大致的框架。上午过得极快,又重复地,跛脚修士来送饭了。他还是端了两个碗,一碗药、一碗汤,露斯利亚还是咽得很快。
      他说:“木匠,您今日其实本可以继续歇着些的,要以您的身体为重。”奥拉齐奥瞥了一眼长椅的框架,继续说:“那位新到的木匠,下午便来了……您这些重累活留着他做便是。”露斯利亚用手背擦了擦汗,若无其事地说:“多谢关心,奥拉齐奥修士。”
      她没有想到奥拉齐奥也知道了,她的离开可能是一件公之于众的事情。但她对自己说:还有谷仓。如果,如果安弗同样——
      露斯利亚听见了奥拉齐奥的一声叹息,低头看他,他却急忙又抿出了一个笑,弯了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就道了声别,最后漫长地看了她几眼,跛着脚走了。他似乎尽力想把腰背挺得很直。露斯利亚看着他熟悉的背影逐渐远去了,也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洗了手,她故意没有拿走屋里收拾好的麻布袋子,去白屋见了安弗。屋前没有人,露斯利亚敲了敲,等了一会,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眨了几下眼,尝试轻轻推了门,门扉悄声开了。
      审判官坐在窗前,正维持着一个撑着额头的姿势,露斯利亚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手套下的安弗闭着眼,气息比平时更为绵长;露斯利亚轻声拉开椅子,在另一侧坐下来,看着窗外的云在宁静中缓慢地偏移,抚开了桌上的虚影。
      仿佛没过多久,安弗皱眉,搭在额头上的手指动了动,审判官似乎醒了。露斯利亚将视线移回了审判官身上,她额头上黏着一根发丝。安弗看见她,眉心皱得更厉害了:“露斯利亚,你呆了多久。”“没呆多久。”她看见安弗眯了一下眼,旋即扯着嘴角站了起来,手套把额前的头发撇开了,似乎也是冷笑:“时间不多了,带上你要回去的东西。”
      露斯利亚也从椅子上起来了,面不改色地说:“安弗,我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安弗瞥了她一眼:“那便跟我走吧。”
      两双靴子速度相似地迈着,在回廊看见书记官和两名护卫站在一旁,跟在了露斯利亚不远的身后,几十英尺远,像是只有脚步;这些时日第一次完全离开了修道院,教堂前的空地还残留着刺鼻的灰烬。
      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以这种目光重新打量这座城镇,露斯利亚这才发现,挂在街外头的衣服少了,只剩屋前光秃秃的麻绳;除此之外,街上也站了一些她此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不多,有些坐在摊子的空地前,什么也不买,只看着过路的人;有些聚在一起,但一句话也不说。唯有一点共同,那便是他们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被彻底挖空的气味,神情麻木。
      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露斯利亚路过家时,连邻居也不再对她微笑了,戴头巾的卷发女人放下了手中的纺锤,漠然至极地看她跟着安弗走去了;安弗只走,仿佛看不到路两边的人。
      很快便到了河边,安弗却站住了,直到看见远处的磨坊门口走出了几个高矮不一的人影,安弗才重新迈了步子,到了磨坊;书记官近身跟在了安弗身侧,已经拿出了纸笔,而护卫们就在纳西莎的家门口站着。露斯利亚跟着安弗进去了,没有看见纳西莎和其余人的身影,磨坊家里只有纳西莎的母亲在低头缝着衣服。安弗却弯了弯嘴唇,她意识到不太对了。
      审判官轻轻敲了门沿,棕发女人抬头,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活,走了几步来门前:“审判官大人,您今天怎么来了!这……不巧,家里其余人都忙着去田里施冬肥了,就剩我一人在屋子里做些杂活,要不我带您过去田边?不远,他们刚刚出发没多久呢,就那么些路。”
      安弗微微低头,目光看向棕发女人,只微笑:“不必了,的确不巧,没想到屋里只有你一人。不过,我在这里等些时候便行。对了,伊拉,前些日子有人与我说你家的谷仓似乎有些奇怪的声响,所以也顺带来看看罢了。”
      “这……您是不是听错了?我家谷仓除了麦子堆什么也没有——许是有人嫉妒我家的收成,故意向您编些胡搅蛮缠的话呢!”露斯利亚的视线扫过两人,看见那位站在审判官身后不远处的书记官,垂目,一刻不停地沙沙写着。
      安弗没有同她纠缠,直接出了门,朝谷仓走去:“伊拉,我知你一向坦诚,但这事已有不少镇民同我说过了,许是你家的谷仓不留神溜进了什么动物,最坏,也有可能是些难民。”伊拉跟着安弗出了门,用力地说笑:“您确实没听错吗?这太稀奇古怪了,我家谷仓可是这镇上关得最严实的门了!绝不可能混进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而露斯利亚跟着她们,踢走了脚边的半块石子。
      “伊拉,开门吧。”审判官微微侧头,下巴轻轻抬了点幅度,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那位名叫伊拉的女人身上,她眨眼的频率显然加快了。“伊拉,不必担心,我只听闻了关于谷仓的事情,只来确认一下,再者,你们家的虔诚是这全镇民都有目共睹的。”伊拉捏了几下手指,最后还是拉开了木门栓,推开了门。里面只堆了些麦子和稻谷。
      露斯利亚随安弗踏进了谷仓门槛,看见伊拉的手指互相绞着,她已然流了几滴细细的汗,木匠没有再走进,只侧头看向门边墙壁的裂痕。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伊拉,听说前几天,那位神父也来你这看望了一番。”安弗一边微笑,一边慢慢地巡着谷仓,“就可惜今早的时候,埃斯泰不小心打扰了你们了。”“是、是的……审判官大人,因为……因为□□说,他最近总做些诡异的噩梦,那位神父是听闻了此事,才在前几日和今早的时候……”
      “嗯,确实没见到什么动物。很好。”
      伊拉的肩膀软了下来,双手实实握着:“圣母保佑您!我便说我家的谷仓门是镇上最为牢固的,您险些把我——”安弗淡声说:“带走。”
      露斯利亚面对着斑驳的墙壁,闭上了眼睛。女人的尖声喊叫和肢体的碰撞从木匠的后背越过,鞋底的摩擦在地上拖拽,“审判官大人!审判官大人!您听我说、你听我说——我真不是那该死的新教徒!我只是不小心撞见了一次安塞尔姆他们几个邪恶异端的集会!那些新教徒绝对是在污蔑我!您听我说——露斯利亚!露斯利亚!你替我说句话啊!”
      “让她安静。”
      女人的喊叫被布捂得严实,变为了不成形的呜咽。安弗平静无波的声音:“埃斯泰,去把东西拿来。”“好的,大人。”
      一切都在远去,露斯利亚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麦子粒,空气再度回归了安静,似乎只剩下了她们两人,木匠的靴底蹭出了一声刺耳的刮擦。安弗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手套,用一种冷漠至极、高高在上的语气说:“好了,莫罗佐娃。从最左边的麦堆搜起吧。”
      露斯利亚从墙角的干草堆里发现了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纸附近的麦堆里还藏了一支鹅毛笔和墨水瓶,她认出那字迹了,记得安弗叫她反复认过。安弗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慢慢地笑了,她将信纸折了三折,在几袋垒着的麻袋上坐下了,望着谷仓外围。露斯利亚说:
      “安弗,纳西莎家里没人识字。”
      “我当然知道。”
      “她可能不懂信里写的是什么。”
      “莫罗佐娃。你以为这是什么信?”
      木匠沉默了片刻:“说你不对的信。”“这的确是。不过,或许伊拉本人倒是不如你现在想得那么无辜了,这些装着麦子的麻袋,可是好用极了。那么——莫罗佐娃,你可以再猜猜,这信是写给谁的?”她为什么要叫莫罗佐娃。露斯利亚的眼睫颤了几下,轻声说:“教廷。”
      审判官浅笑了两声,“如此便好了。”她又从怀里把信展开了,手指摩挲着边缘:“愿主内平安。今,教廷特使依律又处决了一名异端分子,听闻有贩布商队在八十里外的山林边游荡……”“大人。”安弗抬眼,书记官走了过来,他淡声说:“神父不见了。”
      安弗收回了视线,不慌不忙地继续念着:“修道院布匹紧缺,但愿商队早日进镇,以免误错市集,此外,此地蒙主护佑,仓廪充实——”她弯出了一个笑,重新折好信纸,收进怀里,站了起来,“埃斯泰,下令按之前说的做,让他再逃上一阵吧,毕竟,和新教军私通可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她扫了露斯利亚一眼,同样平静地说:“至于这位莫罗佐娃,今日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露斯利亚抿着嘴,掐了掐手心,“审判官,我有东西忘在了修道院。”安弗冷漠地抬抬下巴,书记官便将她明明留在屋里的麻袋递给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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