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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可惜是黑色 ...


  •   “匠人!匠人!快点!”艾格尼丝急促的声音在露斯利亚耳边阴魂不散地萦绕,露斯利亚的整具身体都贴在木推车的后门板上,那尊一人高的圣母木像沉甸甸地躺在干草堆中间,白发女人屏住呼吸,牙关咬紧了:“艾格尼丝…别光动嘴皮功夫。”
      车轮艰难地从低洼的泥水坑上滚过,纳西莎在车头拉着绳子,喘气声混在镇民的低声交谈里,此起彼伏。
      “喂,她来了,她来了——审判官来了!”
      “听说就在镇门口,神父已经去接了。圣母啊!我腿脚走不急,你能不能帮我去和小约翰说一声!”
      “不行,西蒙还在铁匠那边,我得先过去呀!”
      ……
      “她随行的人足足有八个!你是没看到那匹黑马,鬃毛和身上全是擦得亮堂!”
      “诶,我听说她过来就是为了查那事的……”
      “别胡乱说了!赶紧回屋里去吧,你难道想在审判官面前惹事吗?”
      木轮碾过一阵泥泞的石子路,手推车震着,被麻布和绳索绑好的圣母像轻微地晃动,掀起几根草芥。“圣母!圣母!”艾格尼丝喊着,两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张牙舞爪地胡乱摆划:“木匠!你别磕伤了圣母!”“…别废话了!”
      露斯利亚艰涩地换了一口气,两只手臂重重压着木板,肩膀使劲抵着,把车竭尽全力往前推。执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呐天呐”,像一只恼人的母鸡。
      艾格尼丝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身子,也把肩膀压向推车,黑色的长袍沾满了湿漉漉的泥土,执事从牙缝里挤出喘息:“……匠人!你真应当感谢我!”露斯利亚没接话,汗水从黏着头发的额前缓慢流下,渗进她的眼睛,白发女人紧紧抿着眼,木轮子发出碾磨的嘎吱,慢悠悠地滚上一个斜缓坡。
      “嘿,你看见她没有,听说那审判官是个红发女人。”
      “欧文和我说,他在镇门口旁边的那家面包铺瞧见了,那个女审判官骑在马上,一头深色的红发,个子顶高——至少和神父差不多高!”
      “你是没看到审判官旁边的那个男的!简直是巨人!看着比教堂门口的那家铁匠人还高!”
      “上帝啊!那教廷里吃的得是些什么东西!”
      露斯利亚的左肩被磨得生疼,她换了右肩,推车终于驶上一段平路,脚下的靴子把泥巴死命往后踩。艾格尼丝发抖的手臂在车板上无声地哀嚎。
      “到哪了?她到哪了?”
      “我刚刚看见她骑着马到了肉铺街了!”
      圣母像离修道院还有一小段距离。
      推车停在教堂门口,露斯利亚利落地解开绳索上的结,揭开麻布,慈悲的圣母像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黯淡的金色辉光,仿佛怜悯。
      “喂!快来!快来!快把圣母新像抬起来!”艾格尼丝对着四名在修道院门口候着的杂役大叫,圣母像被八只手横七竖八地立了起来,艾格尼丝的双手捏着十字架,整张脸像是被水泡过,她嘴里一边喋喋不休地念着圣母保佑,一边用打颤的目光来回在圣母像的身上打转。
      在执事近乎癫狂的喃喃自语中,纳西莎安静地凑近了露斯利亚的身侧,磨红发抖的手指扯着她的外衫衣角。艾格尼丝绕着圣母像兜了一圈、第二圈。然后是第三圈。
      “快!快——搬进去吧!动作要快!旧像搬走了吗?”
      “是的,执事大人,刚刚搬去圣器室了。”杂役们小心翼翼地抬着圣像的四角,搬进教堂的大门。艾格尼丝跟在他们身后,声音同身影一般逐渐散去了,“……快搬去主厅的祭坛!”
      纳西莎抓着衣角的手没有松懈,指头越收越紧了,“露西……你看到了吗?”露斯利亚的蓝眼睛看向修道院前那扇沉重的赭石色的橡木大门,门上的菱形锻铁锈迹斑斑,仿佛泼洒的血迹。露斯利亚平静地回答:“嗯。”
      圣母像的光环背面被磕坏了一角。
      背后响起的马蹄声渐渐逼近了,坚硬的金属碰撞声和铁靴子的齐鸣像在鼓乐,冷风拂过露斯利亚汗湿的身体,钻了进去,白发女人牵上纳西莎的手腕,“纳西莎,走吧。”
      一道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你的白头发,是天生的么?”
      露斯利亚站在原地,没有动,任凭冷风肆虐地吹过,她手掌里那节细小的手腕像一片在狂风中颤栗的枯叶,露斯利亚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凉得和风一般了。
      心脏的血液几乎是瞬间泵到喉头,她滚了滚喉咙,用口水把它压了回去,松开手,缓慢地转过身,在一行人簇拥的鞋靴里,油亮的纯黑色马身不留余地地压在她的眼膜上,视线慢慢上移,随后是随风飘动的黑鬃毛,擦得锃亮。露斯利亚抬起头,那名红发的审判官正不加掩饰地看着自己,神色淡漠,贴合身体的鸦黑色羊毛呢子长袍绣着暗纹,在光下隐约可见;深色的红发像是燃尽的火焰和血迹,混着灰烬。
      “是的,审判官大人。”
      马背上,审判官轻牵着缰绳的手抬起,皮质长手套轻轻地点了点她自己眼睑下的一小块皮肤。
      “头发掀开,给我看看。”
      露斯利亚连手指都不能够轻举妄动,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缓慢地把右眼旁遮着的头发给拨到了耳后,四肢已经完全中空了,像灌着无尽的风。
      “也是天生的?”
      浅色的眼瞳眯了眯,天上的乌云不停地移动、飘散,闪烁的白日光隙直射着审判官的眼睛,在某一瞬间,就像是琥珀色的淡金。
      “……是的,审判官大人。”
      露斯利亚维持着抬头拨开头发的姿势,僵硬的酸涩爬上了脖颈,她右眼位置下宛如圣母泪痕的胎记被安静暴露得一览无余。
      “呵,可惜是黑色的。”
      马蹄声再度响起。神父扫了露斯利亚一眼,他体贴的叨絮和一行人的脚步离去了,露斯利亚低下头,拉着完全僵在原地的纳西莎离开了这里。

      “黑色…黑色,露西……审判官是什么意思?她是——那个意思吗?”露斯利亚牵着纳西莎的手在街道上急匆匆地穿梭,两双靴子把泥地踩得激荡。纳西莎的声音细得像一根散开的线头,“露西,神父是不是听到了?”露斯利亚尝试回忆,但却发现除了审判官的那双琥珀色眼睛,她什么也没能注意。
      “我没注意,纳西莎。”“露西——他听见了,我看见他神色变了!”她的哭腔像是早夭的婴孩,从喉咙里挤了两声,便彻底没了声息。街上的人群又重新涌了出来,家家户户开着门窗,站在门口,交换着窃窃私语。
      木匠的家门被关上、锁紧,随后是窗子。纳西莎站在关着的窗户前张望了片刻,露斯利亚坐上一个有只新凳腿的矮凳,重新扎了头发。纳西莎回过头,望着露斯利亚,绞着手指走了过来:“露西!审判官过来肯定是为了查那事的——我昨夜去打水的时候撞见了西蒙,他告诉我——是隔壁镇子写信举报的,神父原本不想让审判官过来的!”
      她把语气压得很低,似乎任何动静都能撞破她的秘密,“他……神父他会不会污蔑你?万一他把那些事全怪罪在你的头上怎么办呀!露西,我知道这件恐怖的没有尽头的怪事——你只不小心做了其中一件,对不对?圣母在上……你是无罪的啊!”
      纳西莎的身体不知不觉已经半跪在地,双手攀上露斯利亚的背,颤抖的手臂和胸膛用力环抱着露斯利亚完全顿住的身躯,仿佛在汲取其中微薄的暖意,热而冷的泪水渗在露斯利亚的后颈,像落了一片潮湿的雨。
      “……露西,他们的死绝对和你没有关系!”

      翌日,天色将亮,镇子的天空笼着一片薄薄的乌蓝,浅灰的云在屋顶上方缓慢地移,露斯利亚拉开木栓,推开门,街上走着三三两两的人,交谈声像是蚂蚁。
      她握了握手里的空袋子,放进一包油纸,露斯利亚踏上了前往教堂前空地的路。教堂的钟声刚刚敲响,空气还带着黄铜的余震,慢慢荡漾;集市的摊位摆得整齐,肉鱼腥味混着新鲜蔬菜的泥土味铺满了整个地皮,露斯利亚穿过人群,在不同摊子前蹲下挑选。
      豆子、面包、肉干、奶酪……惯常的老几样,像日子,没什么值得特殊的。拥挤的叫卖与唾沫裹着粪便和汗臭在集市中心缓慢发酵,愈加浓郁。
      露斯利亚在一家酒铺前停下了,她从钱袋里掏出两枚铜色的钱币,放在桌上:“两杯。”卖酒的女人瞥了她一眼,从木桶里先接了一杯,递给了她,稀薄的白色泡沫溢出杯口,圆滚滚地一个接一个炸开;大麦酒一股股地滑进喉咙,几乎没有阻力,还是惯常的淡酸味。
      一口气喝完了,她把杯子重新递给女人。女人接满了第二杯,“露斯利亚,听说你昨天就被审判官叫去问话了。”
      白发女人仰头灌着第二杯,只有滚动的喉咙在替她回答。露斯利亚擦了擦嘴,放下杯子:“卢恰。只是在教堂门口和审判官撞见了。”卢恰笑了笑,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露斯利亚的右眼,“还喝吗?送你一杯。”空杯子再次递了过去。浑浊的琥珀色液体从孔洞涌进木杯,浮着麦子的碎渣。
      女人又讲话了,“今天是主日,你还是不去弥撒吗?”她搭在木桶上的手随意地敲了敲桶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眼睛盯着露斯利亚:“听说审判官也会去。”露斯利亚将喝完的空杯子放回去,擦嘴,嗯了一声。
      她买齐东西就直接回家了,等到黄铜色的钟声从塔楼一声声传出,厚重而绵长地盘旋在屋顶上空,仿佛挤压着空气的时候,露斯利亚握着宽斧头的手顿了片刻,又利索地砍下一节粗枝干,木屑炸开,溅在屋子里,她把斧头搭立在原木的一旁,揪着衣领擦了擦汗,那钟声仍在响着,用沉闷的重量催促着信徒。
      露斯利亚很少去弥撒。
      今天,她把两只脏兮兮的手掌往皮围裙上揩了揩,解下围裙,出门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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