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烈火》一片叶余

14、第 14 章 安塞尔姆的

　　就如同那阴瑟的天气，安塞尔姆死后，连镇子都变得万分沉静了，火刑时四处飘散的浓烟和灰尘仿佛无孔不入地、阴魂不散地盘绕，笼罩着口鼻。露斯利亚一天内能看见好几次被人突然掐断的交谈和争吵，镇民像一时间变得格外友善和蔼了；在做事时，也都有意无意地呈现出一种故意捏造的姿态，用来凸显自己的专心和刻意。
　　就仿佛镇子上空悬着的太阳是一只无处不在的眼睛。被审判官叫去已经不再是什么稀奇事，也有那么几个，众所周知地频繁而主动地去和审判官攀谈。从露斯利亚那位热心肠的邻居嘴里来看，似乎大多数人对他们持有的是一种微妙而鄙夷的态度，尽管里头是更深刻的畏惧。
　　露斯利亚的手指已经好了，而那位舆论中心的审判官，也一连几日都没有再找她，虽然她们在街头上撞见过那么两三次，但安弗的视线却从没落在过她身上，永远在和别人微笑着讲话，然后擦肩而过，像是把露斯利亚完全忘却了。
　　安塞尔姆的死只是一个开端。

　　纳西莎抱着一篮洗好的衣服回来了，她满心欢喜地，想和露斯利亚分享这个新信息：“露西，你知道吗——那份手抄的异教东西的主人全找出来啦！”
　　她低头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把渗着水的篮子放在长凳上，看向露斯利亚：“审判官大人昨天又关了两个，听说肉铺街那家之前做过抄写员的就是其中一个，说是昨天凌晨被抓走的。”
　　纳西莎用裤子揩了揩手，把声音放轻了：“——但是西蒙和我说，那上面其实还有一个人的字迹，不过只写了一行话，到现在都没认出来是谁写的！”露斯利亚比量着橡木板的宽窄，没有抬头：“纳西莎，这种事情不用每件都和我讲。”
　　“可是，露西，我总不能让你什么都不知道呀！你是不知道那些人最近怎么私下骂西蒙的，说他是舔审判官的靴子的！教廷的走狗！骂得真恶毒！要不是西蒙天天和审判官大人打交道，我看这事肯定没完没了，怎么能这么快了结呢！”
　　她走到露斯利亚的身旁，帮她把那块要切的木板立直了，“等审判官大人结案了，我们这镇子也能早点恢复正常呀——他们光在那边偷偷骂能起什么作用？这镇子能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反正迟早都是要查出来的。”
　　手拉锯沿着炭笔的竖线一寸寸往下锯，木屑飞溅。“而且露西，你还记得我家旁边那户也养了几只母鸡的人家吗？他家昨晚也被审判官大人叫去问话啦！他家明明没一个识字的，妈说是有人看他家去年的亚麻种得好，卖了许多的钱，遭人嫉妒了！”
　　木锯到了底，露斯利亚站起身子，拎着切好的木板搁在墙边，她还是没有看纳西莎，平静地说：“纳西莎，我去晾衣服。”纳西莎愣了愣，嘴巴可怜兮兮地往下撇了撇：“露西，你这几天都不出门，酒馆也不去了……我总得让你知道现在镇子是个什么情况呀。”
　　露斯利亚没有说话，只安静地洗了手，随后便拿起装满衣服的篮子往门外走去。纳西莎跟着她后头，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搭在门口拉起的麻绳上。水将绳子上边磨开的细线打湿。“纳西莎，你回屋里去吧。”
　　“可是露西——你真的和审判官大人说得一模一——”纳西莎突然止住了。
　　露斯利亚是板着脸回屋的。她身后是纳西莎追过来的哀求：“露西！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审判官打交道，可是你又什么都不和我说……你知道我有多我担心你……”露斯利亚无动于衷地拿起炭笔在另一张木板上画着笔直的线，素黑的线条沙沙地划开了木色。
　　“我——我确实去问了审判官，是我不对，但上次你说完有一件私事又不肯告诉我之后，我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我真的害怕……万一审判官真的盯上你了怎么办？我听到有好多人背地里偷偷说你，说些那种坏心肠的话，要是他们找上了审判官告状怎么办？露西——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傻！我没有直接去问审判官她是怎么看你的——我，我就是先聊的我自己，然后才随便地讲了你几句而已，审判官她也没有深问……”
　　纳西莎没有哭：“而且安塞尔姆死后她还叫我多和你说些话呢，我、我肯定会多关心你的呀——她还说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露斯利亚没有说话，炭笔在她手里转弯，又拉下一条直挺的黑线。
　　女人的沉默逼得纳西莎的哭腔从嘴里漏了出来：“露西！你说句话呀！”
　　手里的炭笔突然断了，笔头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露斯利亚握着断了一截的炭笔没说话，纳西莎看了她很久，缓缓地蹲了下来，替她捡起了那些碎开的黑炭，她低着头哭：“露西…你别不说话呀，你以前从不会这样的……”地上有了湿漉漉的斑点，一滴接一滴，“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是、露西，我——我只是——”
　　她用抓着木炭的双手把脸埋了起来，咬着牙，肩膀和胸膛猛烈地起伏，那哽塞呜咽的声息像在凌迟露斯利亚的神经。纳西莎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露西，你从来都不和我讲你自己的事情。”
　　木屑在空气里浮动，让人喉咙发紧。纳西莎安静了，没有了动静，露斯利亚站在原地，看着木板，像两尊由硬木刻成的雕塑，没有生气。纳西莎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眶里的泪水被抹净了，她拉过露斯利亚的手，把开裂的炭笔头放回白发女人的手心里。“露西，我先回去了。我想起来妈今天叫我照顾约哈娜。”
　　纳西莎说完，便拿起她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手也没洗。露斯利亚听不出来她这句的语气。
　　木板仍旧立着，露斯利亚捏了下手里碎掉的碳块，指腹上沾满了干燥的粉末，她把那根裂掉的炭笔换了个头，便继续画。
　　完工后，露斯利亚把锯好的木板叠好，从陶罐里捧了一弧水，喝了，泥巴和木头的腐烂味在停在她的舌头尖，不肯下咽。她的冷漠是如此令人唾弃。
　　下午，纳西莎迟迟没来。却来了个眼熟的男人，一头夹着白发的浅金发，他开口便是：“木匠，快赶紧给我做套桌椅吧！”
　　男人自然而然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把戴着的草帽脱下了，放在桌上，他手上沾满了水，于是又猛地甩了下手，喘着气指向露斯利亚墙边一块切好的木板说：“木匠，就做个这样大小的就行，再来四个矮凳子。”
　　这在露斯利亚接的活里并不常见，所以露斯利亚侧头看向男人——他满脸哀愁的焦急。
　　“你要什么木的。”
　　“橡木！橡木便成。”他揩了下额头上的汗，环顾了一圈露斯利亚的屋子，语气更急了：“纳茜今日不在吗？木匠，这桌凳能不能快些做好，我急着用。”露斯利亚扛起刚刚被男人指着的木板，搬到了木屑堆积的中央，“急的话，能把坏了的桌椅修着先用。”
　　“不，不是这事！木匠，你能叫纳茜也过来帮你一起干活吗？我真急呐，这和我家约翰性命挂钩啊！”他说到最后，两只手相互打着，弄出几声催促的响。
　　纳西莎恰好在这时来了，那男人一见到纳西莎就站了起来，像是迎接一般，赶着上去了：“纳茜！你可算来了，你快跟着木匠帮我家约翰做套桌凳吧！真是见鬼了！我急得要死了！”“哈罗德，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是汗？”哈罗德终于大声喊出了那句话：“我家小约翰快要病死了！”
　　男人一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从脚尖到头顶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我真是不明白了，教堂的圣水也撒过了，也每天至少祈祷五回——可小约翰他还是咳得厉害，安塞尔姆明明都烧死了，他做的东西我也全丢了、埋了！可他那该死的巫术却还是阴魂不散！他——他简直是想把我家那可怜的约翰也拉去地狱陪葬啊！”
　　木匠和学徒一人蹲着，一人站着，在哈罗德的抱怨中来回锯着桌腿。“我真是恨透他了，这该死的异端！邪恶至极！纳茜，有时候我看见他家老婆和那个丫头居然还好生生活着，我真恨不得把她们掐死！”
　　露斯利亚皱紧了眉，纳西莎连忙站起来对他说：“哈罗德，别说这些吓人的话！你简直是要被仇恨冲昏头脑了！”
　　“我？冲昏头脑——？！纳茜，你别和我说笑了！他家那个丫头才那么小就会念祈祷书了——你真不觉得吓人？她们这几天也一直不出门，除了上街买东西的时候能偶尔见到那女人，简直像是躲着人似的，不是心里有鬼怪在作祟还能是什么？！她们说不定就一直在屋里偷偷摸摸地维持着安塞尔姆布下的巫术呢！”
　　“哈罗德，你这也太——”“纳茜，被下巫术的又不是约哈娜！你别再这副体贴的好心肠样子了！”
　　木头里的锯子被露斯利亚抽了出来，握在手里，她冷冷地看着男人说：“你可以先走了。做完桌椅，我和纳西莎会送过去。”男人瞪着她，身后的纳西莎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角，露斯利亚没有动，一直看着他。
　　他像是怄了一口气，猛地抓过桌上放着的草帽走了。

　　她们一直做到了天黑前，露斯利亚关了门，去了酒馆。她在二楼找了张靠窗户的桌子坐下，老板送酒时主动和她搭了话，对露斯利亚笑了笑，“露斯利亚，你好久没来了。”露斯利亚接过小麦色女人递来的浓麦酒，手指摩挲着杯壁，淡淡地嗯了一声。
　　卢恰在露斯利亚面前坐下了，撑着一只手看她：“可快有两三周了。”露斯利亚垂下眼灌了一口酒，看着窗户：“卢恰，你不去下面坐着吗。”卢恰挥了挥手，“不用了，最近生意不好，镇子里没多少人还有闲心来喝酒了，都是些过路的家伙在喝。”她也把目光投向窗户外的景色，感慨似地叹了一声：“真希望这事能早点过去。等审判官走了，才终于能结束了。”
　　两个女人沉默地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深浅连绵的草秸屋顶，夹着断断续续的灰瓦片，阴色的天空仿佛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海，被框在了窗棂；灰白的教堂尖顶高高耸起，黄铜钟楼的高度把房屋和修道院分隔而开。露斯利亚的视线停留在那教堂的尖顶上，想到了那位——
　　“露斯利亚，你知道西边在打仗吗？”
　　“听说过。”
　　卢恰笑了几声，像是看着西边那遥远的战火，“哎，真希望这些事能早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