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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黄昏的惋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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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斯利亚被再次带进了安弗的白屋子里,埃斯泰不在屋里,点着油灯的桌上只放着一碗被温好的白葡萄酒,边上叠着一层软棉布,上头摆着一把小小的银勺。安弗用手探了探碗温,“露斯利亚,把你手指的布拆开。”
但露斯利亚的身体卡壳了,她实在是没有办法用任何方式去理解今天的这个夜晚——她,一个杀了人的木匠,和这位总是捉摸不透的、令人厌烦的审判官,如今在修道院的同一间屋子里,在一碗温好的白葡萄酒面前,被命令着把无关紧要的伤口拆开。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滚出干涩的话语:“审判官大人。我……”
“拆开。”
沉默了片刻,像是没有意义,露斯利亚用一只手缓慢地把食指裹着的布结解开了,她绑得很死,花了不少力气才把布条粗暴地扯开。安弗端来了一个很浅的陶盆,放在露斯利亚脚边。
“坐下,布丢进去。”混着干涸血液的布条轻飘飘地落在了盆里。
“伸手指。伸直。”露斯利亚伸出食指,手指尖端的指肉已经被血泡得发烂了,翻着表皮,顽固的麻布纺丝黏在烂肉上面,结成了黑褐色的块。
沾着酒水的湿棉布用力地擦过露斯利亚崎岖的指面,痛。随后是温热的白葡萄酒倾倒了下来,如同潺潺的泉水,慢慢地流过她的手指,最后也落进盆里。银色的勺子刮着残留的烂肉和体/液,像密密麻麻的针刺一样扎着露斯利亚的头皮。她看见安弗垂眼时的鼻尖,是干燥的。露斯利亚发觉自己已经流了一背的汗了。
“明天别干重活。”白棉布一层层地缠在露斯利亚的食指上,安弗平淡的声音:“后天,我希望不要听见你说你的手干不了活。”
一个漂亮至极的方结。然后是安弗抬头时冷淡的脸。“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第二天,露斯利亚照常在天刚亮的时候开了门窗,照常砍柴、照常雕木。那罐蜂蜜在正午的时候被打开了,抹在了她和纳西莎的面包上,吃起来是股闷甜。
“露西,你的手真的不要紧吗?我感觉它又有点渗血了……”两人刚从木材场回来,纳西莎抬着两片半人高的橡木板,露斯利亚的左肩则扛着一根半截长的圆木,露斯利亚举起手,看了眼右手的食指,平静地说:“还好,不碍事。”
“但是我们的木头不是还没用完吗?今天的活也小,都是些瓢盆,也不用今天非要去木材场呀。”纳西莎抱着木板,把它们立在了门旁边,露斯利亚的胳膊环着圆木,从肩膀上放下了,敦实的重量砸在地上,弄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以后总要用的。”
“匠人,给我做个木碗。需要多久?”艾格尼丝一只手拢着长袍走了进来,她在桌上放下几枚铜币,赶急地发问:“天黑前能做出来吗?”露斯利亚只瞥了她一眼,便继续低头干自己的活:“你要什么碗。”“随意——不,来个最便宜的木素碗。要多久?”
“一两个小时。”“匠人,等你做完,直接送到修道院门口便行。”“艾格尼丝,”露斯利亚抬眼看她:“要加钱。”坐在露斯利亚旁边安静削着木头的纳西莎悄悄地努了一下嘴。
“匠人!上次让你雕圣母新像的时候,你都是拉着推车送去的,这次你——”“艾格尼丝,你拿木碗和雕像比?”纳西莎把头埋得更低了,她手里木屑簌簌的声响停下了,只有肩膀轻轻抖动着。
“匠人,你是成心和我过意不去吗?”艾格尼丝朝前走了几步,睨着露斯利亚。木匠看也没再看她一眼:“要么过来拿,要么加钱。”“你——!和你这种粗人真是讲不了什么道理!”
“你换一家,镇上还有剩余的木匠。”“你是故意在讽刺修道院吗!露斯利亚!”“艾格尼丝,自己拿,加钱,换人。”露斯利亚的语气仍旧平稳,但纳西莎不稳的气息已经快从鼻腔里溢出来了。
“要多久?!”“一两个小时。”
艾格尼丝定定地看着露斯利亚,从高高的鼻子里呼出了一口气,猛地拿走了桌上的铜币,转而恶狠狠地塞进了纳西莎愣住的手里。她拉开长袍,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了,“木匠!现在立马做!”
这位来自修道院的教堂执事一直把头撇在另一边,不去看露斯利亚,直到纳西莎站了起来,轻轻握着她的一条手臂,晃了晃:“执事大人,您别生气呀,露西她就这样——我待会给您的碗上刻几条纹线,不要钱的。您想要哪种样式的?”
艾格尼丝哼了一声,终于把头转了过来,像是又恢复了威信,她冷声说:“不用了,你们做快点便成,胡乱些也不要紧。”露斯利亚用圆凿刀挖开木碗内腔的手顿了一下,隐隐地蹙了眉毛。
艾格尼丝的说话声从她的右侧传来:“那碗是给安塞尔姆用的。审判官大人说他一直想要个盛汤的木碗。”纳西莎略带迟疑的声音:“可安塞尔姆——他,他不是用巫术的异端吗……”
“哼,那是。审判官大人已经对他用刑了一阵子了。呵!嘴真硬!最后拔了三个指甲才提了这个要求,说是能满足他,他就开口。真不了解这些邪恶的异端脑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执事大人,审判官大人紧着要吗?……我和露西可以做得更快些的。”“不紧,审判官大人说今晚给她便成。”
“那您这么急着……”“晚上商队便走啦!纳茜,你不知道今天可终于来了一队商队吗?”艾格尼丝的语气变柔了,伸出手捏了捏纳西莎的脸颊,“就在镇子东边,听说进了好些香料呢!”
下午,在纳西莎的苦苦哀求下,露斯利亚提前关了门。她提着一个麻布袋子,和纳西莎一起上街去镇子东了,她们来得有些晚了,但至少还是赶上了最末尾的买卖。
那天的黄昏格外浓烈,橘绯色的日光近乎热烈地染了一整片天空,将万物都上涂了一层艳红;纳西莎拎着个小篮,短靴子蹦蹦跳跳的,她扯着露斯利亚的袖子,格外兴奋地喊:“露西!你看,今天的天真美啊!”
自那些事后,商队很久没来了。眼前的几辆板车围着稀稀拉拉的人,说着闲散的交谈,骡子和马不时发出蹄鸣,板车上宽大的油布都被揭开了,摆出里面杂七杂八堆着的货物,最后边的马车旁还蹲着一只看门的黑狗,黑眼珠盯着人来人往,垂在屁股的尾巴偶尔轻摇一下。
“约哈娜吵着要吃无花果干好久了!我都被她烦了好几个月了!”纳西莎抱怨了几句,说完就去前头买果干了。露斯利亚攥着袋子,在那条瘦长的黑狗前面站定了,黑狗也看着她,互相看了好一阵子才转头。
她买了一袋粗盐、一壶亚麻籽油和一块磨刀石,又在另一辆板车前多买了几支蜡烛。她瞧见纳西莎和领队的女人在一匹精瘦的杂色马旁边讲话,看架势,还要好一会。
于是她就又兜了几圈,买了一把小骨梳,最后,在一张摆着几支木笛的麻布前停住了。
那看货的男人也不讲话,只倚在车旁瞥了她一眼,沙子被风吹过,打在她布着细裂纹的靴面。露斯利亚看了很久,还是走了。她找了纳西莎好一会都没找到,却在这将要完全没落的夕阳下看见了那名红发的审判官。
安弗在远处,身边没跟着那名书记官,只一个人坐在那条途经了修道院和磨坊的河,背对着她。那红发的人,旁边也放着一个篮子,里面也放着些东西,曛黄的太阳渐渐安静地沉进了河里,将河水连同审判官的背影都浑上了一层惋惜的味道。
似乎除了她,没人注意到河边坐着的人,露斯利亚看见安弗慢慢地、慢慢地把身子给蜷了起来。
“露西!我买完了,你都买了些什么?”纳西莎饱满的喊叫瞬间把她从失神的黄昏里拉了回来,她转过头,对着纳西莎眨了眨眼睛,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买了……”
她一时间忘了个干净。垂眼用余光扫了下麻布袋里的东西,才继续说:“我没买什么,盐、油、蜡烛、磨刀石。干活时能用上。”纳西莎撇了撇嘴,看着她袋子里耸了下肩膀,又突然朝她咧开了牙齿:“露西,你知道吗?无花果干原本都卖完了的!那老板说我们来得太晚啦——”
但她掀开了她篮子上盖着的布,里面就正好放着一小把扁圆的蜜褐色果干,外表还沾着一层细细的白霜,“不过我们聊了一会儿天,她最后说,可以送我一点儿,说是她原本自己要留着吃的!”纳西莎从那堆果干里挑出了一块大的,举在露斯利亚的下巴前,对着她歪了歪头:“你吃吗?露西。”
露斯利亚的嘴角浅浅地抿了抿,看上去像是个微笑:“不用了,留给你和约哈娜吧。”纳西莎把无花果干举得更高了,几乎是凑在了露斯利亚的嘴边,“约哈娜可吃不了这么多,妈要是知道我给她喂这么多——露西,她可会用擀面杖打死我的!”
露斯利亚的手指顿了一下,把它捏过,撕了一小块下来:“给我一半吧。”
深珀色的蜜流了一点,黏在指腹,塞进嘴里。
两人在露斯利亚的家门口道别,临走前,露斯利亚从袋子里拿出了那把小骨梳,把它安放在纳西莎的手心,对她淡声说:“送给你的。”纳西莎大叫着接过了,在抑扬顿挫的尖叫后,用力地抱了露斯利亚一下。
纳西莎的头埋在露斯利亚的胸膛,抬起脸看她:“露西……我,我原本以为你最近是生我的气了——我,我只是想……”露斯利亚看着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撩开了眼边一根飘着的栗色头发。“纳西莎,我没有生气。”
太阳已经完全地褪去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惨淡的晖光,映在狭窄的街道上,像被两边密闭的房屋挤着,露斯利亚望着她的眼睛说:“快天黑了,你早些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