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打鱼丸》刘铁柱的QQ空间

26、意外 下午的日头

　　下午的日头晒得柏油马路泛着一层晃眼的白光，热浪一阵阵往人脸上扑，连路边的榕树叶子都被烤得蔫蔫垂下来。
　　我跟在李胜利身后，沿着辖区街巷徒步巡逻，深蓝色联防制服裹在身上，没走多久后背就闷出一层薄汗。
　　胜利挎着对讲机，步子迈得轻快，嘴巴一刻闲不住，一路跟我唠片区大大小小的琐事。
　　“咱们这片杂事多，水果店、小饭馆、网吧全都扎堆，小偷小摸、邻里吵架是家常便饭。遇上撒酒疯的别硬刚，先呼叫支援，记住没？”
　　“记住了。” 我目光扫过街边来往行人，手无意识搭在腰间警棍挂扣上，心里还惦记着傍晚要去学校接小鱼放学。
　　“看你心神不宁，想啥呢？” 胜利侧过头瞅我一眼，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是不是惦记家里人？何师傅跟我提过，你家里住着个半大的少年。”
　　我耳尖微微一热，含糊嗯了一声：“算是，放学要去接他。”
　　我俩顺着巷子拐过街角，迎面就撞见两个男人扯着胳膊互相推搡，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地上散落一地破碎的玻璃杯碴子，饮料混着糖水淌得满地黏糊糊。
　　“你少耍赖！昨天借我的两百块今天必须还给我！” 穿灰背心的汉子脸涨得通红，伸手揪住对方 T 恤领口。
　　“我不是不还！我手头周转不开！你追命一样逼我干什么！” 另一个人挣扎着想把他手扒开，胳膊一使劲，灰背心男人脚下打滑，后背重重撞在墙面上。
　　“住手！干什么！” 李胜利快步上前，伸手隔开两个人。
　　我紧跟着上前一步，把地上碎玻璃往路边踢开，防止过路小孩踩上去扎到脚。
　　两个男人看见我们穿制服，气焰瞬间矮下去半截，却依旧互相瞪着眼，鼻孔呼呼出气。
　　“警官，你评评理！他借我钱拖了半个月，耍无赖不还！”
　　“谁耍无赖？我又没说不还！”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团，唾沫星子满天飞，吵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不容易把债务纠纷调解完毕，登记完笔录，天边太阳已经往下沉了大半。
　　“坏了！要赶不上小鱼放学！” 我心头咯噔一下，已经过了放学点二十多分钟。
　　“赶紧走，我骑电动车捎你。” 胜利抓起停在警务室门口的警用电动车。
　　电机嗡的一声响，车子窜出去，晚风呼呼刮在脸上。
　　等车子冲到莞县一中校门口，校门口接送的家长早就散得七七八八，校门大半已经关上，只剩下侧门留了一道窄缝。
　　我跳下车子，目光飞快扫过整条街道，看不到那道熟悉的瘦小身影。
　　“不会出啥事吧？” 我心里悬起来，眉头紧紧皱起。
　　“别慌，先问问门卫大爷。” 胜利跟在我身后。
　　门卫大爷扒着窗户想了想：“安小鱼？哦，那孩子，放学跟马悠悠、马倩倩一块出来的，不过半路上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下来，三个孩子拐进旁边老胡同了，我还以为是家里亲戚。”
　　我心脏猛地一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哪条胡同？！”
　　“就是西边那条废弃老巷，老房子拆了一半，没多少人去。”
　　话音未落，我拔腿就往西边狂奔，制服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李胜利紧随我身后，对讲机拿在手里随时准备呼叫支援。
　　残破老胡同里面堆满建筑垃圾，断墙歪歪斜斜立着，碎砖头、废弃木板扔得到处都是，巷子里光线昏暗，阳光只能从断墙缝隙漏下一道道细长光柱。
　　还没跑到底，就听见男人嚣张的笑骂声，混着马悠悠亮堂堂的呵斥。
　　“你少拿以前的事压我们！处分都给你记过了，你还阴魂不散缠着我们干什么！”
　　是马悠悠的声音。
　　我脚步放轻，贴着断墙探头望过去。
　　黄海耷拉着半边刘海，脸上还留着上次被学校处分之后郁郁不平的戾气，身边依旧跟着两个跟班，这回手里居然攥着一把伸缩铁棍，横在身前。小鱼、马倩倩、马悠悠三个人背靠背缩在断墙角落。
　　“记大过？留校察看？全拜安小鱼所赐！” 黄海狠狠挥动手里铁棍，“我爸家委会的位置没了，到处被人指指点点，这笔账，我不算清楚我咽不下这口气！今天我不打他，我就要他跟我道歉！公开给我赔罪！”
　　“明明是你夏令营蓄意害人，证据确凿，凭什么要小鱼道歉！” 马倩倩声音微微发抖，却依旧把小鱼往自己身后挡。
　　小鱼往前踏出一步，把两个女生护在身后，下巴扬得高高的，半点不肯示弱：“我没有错，我不会跟你道歉。当初是你逼我钻胯，把指南针扔下山沟，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嘴硬是吧！” 黄海眼睛通红，抬手就要挥铁棍冲上去。
　　“住手！” 我大喝一声，从断墙后面大步跨出去。
　　黄海浑身猛地一颤，猛地回过头，看见我一身联防制服站在巷口，脸色瞬间白了大半，手里伸缩铁棍 “哐当” 一声掉落在砖头堆上。
　　“刘…… 刘榕？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胜利紧跟着走进巷子，掏出执法记录仪打开，镜头直直对着黄海几人：“手持器械胁迫未成年人，跟我们回一趟派出所。”
　　两个跟班看见执法记录仪，吓得往后缩，互相推搡，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海还想嘴硬，梗着脖子嚷嚷：“警官，是我们同学之间闹着玩！根本不算胁迫！就是朋友之间拌嘴！”
　　“闹着玩？拿着铁棍闹着玩？” 我往前走两步，目光冷沉沉盯着他，“夏令营故意伤害、校园霸凌，你还没吸取教训？”
　　小鱼听见我的声音，眼睛瞬间亮起来，挣脱开马倩倩的胳膊，快步朝我跑过来。跑到我面前，他没有说话，伸手悄悄攥住我制服下摆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我侧过身子，不动声色把他完完全全护在身后。
　　马悠悠叉着腰，上前一步，嗓门响亮：“什么闹着玩！他刚才拿铁棍吓唬我们！倩倩姐，你刚刚都看见了对不对！”
　　马倩倩轻轻点头：“没错，他挥舞铁棍，威胁我们不道歉就不让我们离开巷子。”
　　人证俱在，黄海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嘴唇哆嗦，再也辩白不出半句。李胜利上前拿出手铐，“咔嗒” 两声，铐住黄海手腕。
　　“你们两个也一并回去做笔录。”
　　两个跟班垂头丧气，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人。
　　把黄海三人移交给所里赶来的同事之后，废弃老巷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断墙杂草的沙沙声响。夕阳斜斜落进巷子，把四个人影子拉得老长。
　　李胜利收起执法记录仪，转头看向我们三个少年，语气柔和几分：“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马悠悠甩了甩胳膊，大大咧咧：“我没事！就是刚刚砖头蹭到手背，破一点点皮而已！”
　　马倩倩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摇头：“我们都没有受重伤，多亏你们来得及时。”
　　只有小鱼站在我身侧，安安静静，方才硬撑出来的那股倔强劲儿卸下去，肩膀微微垮下来。
　　胜利看他脸色发白，关切问道：“小鱼，你怎么了，哪里疼？”
　　小鱼摇摇头，抬眼看我，小声开口：“刘哥，我刚刚真不怕他，我就是…… 担心你赶过来会出事。”
　　我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制服袖子还带着巡逻晒出来的温热：“我知道你很勇敢。但以后再遇上这种事，优先跑出去报警，不要跟对方僵持，明白吗？万一我们晚来一步怎么办？”
　　“可是两个女孩子在旁边，我不能丢下她们自己跑啊。” 小鱼皱起眉毛，认认真真反驳我，“我是男生，我得护住她们。”
　　站在一旁的马悠悠听见这话，当场不乐意了，双手往腰上一叉：“哎！安小鱼！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女生就只会躲在人身后吗？刚刚我都准备捡起砖头跟他们拼了！”
　　小鱼被她怼得一噎，眨巴眨巴眼睛：“我不是那个意思悠悠，我是说，我们三个可以一起跑。”
　　“跑？那多没面子！” 马悠悠把头一扬，“要不是黄海手里拿着铁棍，我一个人就能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马倩倩轻轻拉了拉妹妹胳膊，无奈地笑：“你可别吹牛了，刚刚你后背都吓得冒冷汗，我都摸到了。”
　　“姐！你怎么还拆我台！” 马悠悠脸颊唰地红了，伸手去挠马倩倩的胳膊，姐妹俩嬉闹着躲开。
　　李胜利看着眼前吵吵闹闹的三个少年，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天色不早，我送你们三个回家。”
　　我们一行五个人走出破败老胡同，傍晚的晚风褪去白日滚烫，变得凉爽起来。
　　把马倩倩马悠悠姐妹送到家门口，姐妹俩跟我们挥手告别。
　　只剩下我跟小鱼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水果店方向走。
　　小鱼一路沉默，双手背在身后，踢着路面小石子，石子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
　　我侧头看他：“怎么不说话，还在想刚刚的事？”
　　“不是。” 小鱼抬眼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这身深蓝色联防制服上，眼睛亮晶晶，“刘哥，你穿这身衣服，好威风。”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就是一份普通工作，巡逻调解琐事，没什么威风。”
　　“才不是普通工作！” 小鱼停下脚步，站定，认认真真看着我，“以前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我总盼着有人站出来保护我，现在，你就是那个保护别人的人。”
　　他往前凑半步，四下扫了一圈，路边行人距离尚远，飞快伸手碰了碰我制服袖口，指尖一碰就迅速收回去，耳尖泛出淡淡的粉红。
　　“不过……” 小鱼话锋一转，小嘴微微撅起来，“以后出任务，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不准受伤。你要是受伤，我会睡不着觉的。”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少年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脸蛋，心里软软的。
　　“知道，我会保护好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摩托车引擎轰隆隆的声响，“嘀 —— 嘀 ——” 两声喇叭。
　　我俩一齐回头，安小川骑着一辆二手黑色摩托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住地面，头盔挂在车把上。
　　他挑眉看向我们，目光扫过我身上的联防制服，又落到小鱼脸上。
　　“放学这么久不回家，我正准备到处找人。怎么，又遇上麻烦事了？”
　　小鱼看见亲哥，刚刚那副郑重深情的模样瞬间烟消云散，垮下脸：“哥！你怎么又跑出来了！我跟刘哥好好走路呢！”
　　“好好走路？站在马路边上发呆，脑袋凑那么近，路人路过都要看两眼。” 安小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刘榕同志，上班第一天巡逻，体验感如何？没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烦吧。”
　　“遇上一桩债务纠纷，还有黄海挟持未成年人的案子，刚刚处理完毕。” 我如实回答。
　　安小川嗤笑一声，拧了拧摩托车油门：“黄海这小子，记了处分还不知悔改，纯属不见棺材不掉泪。行了，上车，回家吃饭，安叔在家炖了萝卜牛腩，再晚，牛腩全被我吃光。”
　　小鱼眼睛一下子亮了，也顾不上跟哥哥拌嘴，几步冲到摩托车后座，伸手牢牢抓住安小川衣服后摆。
　　“牛腩！我要吃两大碗！哥你不许跟我抢！”
　　“那得看你表现。” 安小川转头瞥我一眼，“刘榕，上来，后座挤一挤。”
　　我跨上摩托车最后面的位置，狭小后座挤了三个人，空间逼仄。小鱼夹在我跟安小川中间，后背紧紧贴着我的胸口。摩托车开动，晚风呼啸掠过耳边，少年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校服布料一阵阵传到我的胸膛。
　　小鱼偷偷把一只手往后伸，越过安小川的腰后，悄悄勾住我的一根手指。
　　安小川盯着前方路面，目视前方，嘴上淡淡开口，眼睛都没有往身后瞟，却冷不丁冒出一句对白：“某些人，手别乱摸，我后视镜看得一清二楚。”
　　小鱼浑身一僵，吓得猛地把手缩回去，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哥哥后背。
　　我也有点窘迫，干咳两声，看向路边飞速往后倒退的街景。
　　“哥！你能不能假装看不见啊！” 小鱼闷闷地抗议。
　　“不行。” 安小川语气不带半分商量，“家里可以纵容你们，大马路上注意点分寸。”
　　“哼，不讲道理！” 小鱼气鼓鼓地嘟囔。
　　摩托车拐进熟悉的巷子，水果店卷帘门半开，暖黄灯光从店门溢出来，空气里飘来浓郁的萝卜牛腩香气。
　　安叔站在店门口张望，看见摩托车过来，远远挥起手。
　　“你们总算回来了！牛腩炖好了，赶紧洗手吃饭！”
　　车子熄火，我们三个人挨个从后座挪下来。小鱼脚刚落地，就一溜烟冲进店里，大喊大叫：“爸！我回来了！今天晚上我要吃最大块牛腩！”
　　安小川摘下头盔挂好，转头看向我，神色收敛了玩笑意味，压低声音：“黄海一而再找小鱼麻烦，后续派出所那边，多盯紧一点。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我明白。后续笔录、处罚跟进，我会持续关注。” 我点头应下。
　　“还有。” 安小川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深蓝色的制服上，“穿上这身衣服，责任重了。不光要护着小鱼，辖区所有普通人都等着你去守护。别本末倒置。”
　　这句话沉甸甸压过来，我挺直脊背：“我分得清公私。”
　　“但愿如此。” 安小川拍拍我肩膀，迈步走进店里。
　　晚饭餐桌热气腾腾，砂锅里萝卜牛腩咕嘟咕嘟冒着泡，油花一层浮在汤面。安叔不停往我们碗里夹肉。
　　小鱼埋头大口扒饭，时不时偷偷抬眼瞄我，桌下的脚又开始不安分，轻轻碰一碰我的脚踝，碰完立刻装作若无其事低头啃牛腩。
　　安小川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夹起一块萝卜，慢悠悠开口：“小鱼，脚底下别乱动，桌子底下不是踢毽子的地方。”
　　“！！！” 小鱼手里筷子一顿，脸颊瞬间爆红，嘴里牛腩都差点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
　　安叔一头雾水，连忙把水杯递过去：“怎么吃个饭还呛到？慢一点，又没人跟你抢。”
　　我低下头扒拉碗里米饭，嘴角憋不住往上扬，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夜里洗漱完毕，回到二楼小屋。安小川今晚主动睡到安叔房间，把小卧室留给我跟小鱼。
　　关上房门，屋子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小鱼扑的一下扑到下铺床上，在床上滚来滚去。
　　“你哥眼睛也太毒了，吃饭都能看见桌子底下。” 我坐到床沿，笑着吐槽。
　　小鱼把脸埋进枕头，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面透出来：“讨厌死他了！什么都看得见！一点私密空间都不给我们留！”
　　说完，他又从枕头里抬起脑袋，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望向我：“刘哥，你今天穿制服救我的时候，我心脏砰砰跳，跳得特别快。”
　　“吓的？” 我挑眉逗他。
　　“才不是吓的！” 小鱼爬起来，膝盖跪在床上，身子凑近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呼吸温热喷在我脸上，“是心动。”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 “咚咚咚” 敲楼板的声音，安小川的声音隔着木板传上来，清晰无比：“楼上两位！安分一点！大晚上别闹得动静太大！我楼下听得清清楚楚！”
　　小鱼瞬间僵住，一脸生无可恋，一头重新栽回枕头里，哀嚎一声。
　　“救命啊！这房子隔音能不能稍微好一点点！”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揉乱他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