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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以后你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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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上学期末,林越的母亲走后第三个月,他开始慢慢恢复了一些往日的节奏。虽然考研的书还收在床底下的纸箱里没再拿出来过,但他开始投简历了。每天下午坐在电脑前把简历的格式调了又调,个人经历那一栏写了两行又删掉,又重新写。贺闻朝有时候在旁,偶尔凑过来看一眼他的屏幕。"你这简历写得比我好多了,"他说,"我那简历写出来跟流水账似的。"
"我帮你改。"林越说。
"那敢情好。"贺闻朝把电脑搬过来放在他桌上,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对着同一块屏幕。贺闻朝的简历确实写得粗糙——实习经历那一栏只有一行字,自我评价写的是"性格开朗善于沟通"。林越把那些话一行一行重新组织了一遍,把"善于沟通"改成了"具备良好的协调能力与团队合作意识",把实习经历拉长成三行,加了具体的项目名称和成果数据。
贺闻朝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写东西真的好,什么到你手里都能被弄整齐。"
林越的鼠标停在保存键上,按了一下。"简历就是给人看的,整齐一点好。"
"我说的不只是简历。"贺闻朝说。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个人安静了几秒。宿舍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亮线。林越把电脑盖子合上了一半,又停住了。
"你最近还睡不着吗?"贺闻朝问。
"好一点了。"
"那半夜还哭不哭。"
林越转头看他。贺闻朝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不是开玩笑的语气。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没"一样平常,但林越知道他记得那个凌晨,记得他坐在他床边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不哭了。"林越说。
贺闻朝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他的电脑搬了回去。"行,那说好了。你要是又睡不着,我还可以坐地上。"
"你腰会断的。"
"断就断呗,"贺闻朝把他那把黑色办公椅转过来坐上去,椅背朝前,他跨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你的事比腰重要。"
林越低头把刚才改好的简历保存了第二次。他看着屏幕上"保存成功"四个字跳出来,然后点击关闭。那个文档保存的路径是他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找工作",里面只有这一份文件。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了电脑。
"你简历改好了发我。"他说。
"马上。"
期末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林越从考场出来,看到贺闻朝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他。贺闻朝的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一杯递给他,是热的。"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那就是挺好。"贺闻朝把自己那杯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口,"寒假你有什么安排?"
"回家陪我爸。"
"那我呢?"贺闻朝说。
林越看了他一眼。贺闻朝正歪着脑袋看他,奶茶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凝上了一层细小的水雾。"你回家过你的年。"林越说。
"过年之前呢?还有半个月才过年,"贺闻朝说,"我跟你回去待几天行不行?我还没去过你家过年呢。"
"你不是本地人吗,过年不回家?"
"回啊,晚几天回。反正我家就我爸我妈两个人,天天催我回去我也烦。你先让我去你家待两天,你再跟我来我家待两天,公平。"
林越捧着奶茶喝了一口。热的,带着浓郁的甜,糖分在舌尖化开。他想了想,说:"行。"
"你说的啊。"
"嗯。"
两个人并排往宿舍走,地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踩上去湿漉漉的。贺闻朝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手里的奶茶被他晃来晃去。林越走在他旁边,步子慢一些,但保持了和他相同的频率。奶茶的暖意隔着纸杯传到手心里,他把杯子握紧了一些。
寒假林越带贺闻朝回了家。县城的老房子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巷口有一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伸着。林越用钥匙开了门,屋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冷空气味道。父亲去了外地亲戚家过年,房子空着,家具上盖了白布。
贺闻朝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看到茶几上摆着林越母亲生前的一张照片——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中年女人的半身照,圆脸,眉眼温和,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林越很像。贺闻朝站在相框前面没有动,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你妈长得真好看,你像你妈妈"他说。
林越站在旁边。他把盖在沙发上的白布掀开了,抖了抖灰。"嗯。"
那天下午两个人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遍。贺闻朝挽起袖子去擦窗户,林越拖地。水桶里的水换了好几遍,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最后变得清亮。两个人忙了一下午,出了一身汗。贺闻朝擦窗户的时候站在窗台上往外看,说"你家巷子口那家面馆还开着没,晚上去吃点"。
林越说"开着,汤面做得不错"。贺闻朝说"那必须尝尝"。两个人把抹布和拖把收了,洗了手,穿上外套出了门。
面馆老板认识林越,看到他带了朋友来,多给了两勺浇头。贺闻朝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面,吃了几口竖起大拇指。"这面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他说。
林越坐在他对面低头吃面。热气把他眼镜片蒙了一层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透过干净的镜片,他看到贺闻朝正低头把碗里的香菜往外挑——挑出来的香菜堆在碗沿上,像一小座绿色的山。
"你不吃就放我碗里。"林越说。
贺闻朝把那堆香菜夹到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百遍一样。林越低头把那几根香菜和面条一起夹起来吃了。汤面是滚烫的,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老旧的,光晕发黄,把人影拉得模糊。贺闻朝走到巷口那棵槐树下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叼着烟抬头看了看枝丫交错的树冠,说:"你家这棵树夏天的时候肯定很好看。"
"嗯,我妈以前在下面放了一把藤椅,夏天坐在那里乘凉。"
贺闻朝把那支烟从嘴里拿下来,没有说话。他把烟塞回烟盒里,放进口袋。两个人站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贺闻朝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
"走吧,"林越说,"外面冷。"
两个人并肩走回屋里。林越把门锁好,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贺闻朝坐在沙发上翻着茶几上的一本旧杂志,封面已经卷了边,里面的页纸泛着陈旧的黄色。林越把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放在贺闻朝面前。
"谢谢。"贺闻朝端起杯子暖了暖手。
林越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弹簧有点松,坐下去的时候两个人中间的那块坐垫微微下陷,让两个人的肩膀靠近了一些。林越喝了一口热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母亲的相片上。
"你妈走的那天,"贺闻朝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后来天亮了,我去买了两杯豆浆,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把病房收拾好了。你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门,我喊你你没回头。当时我心里想的是……"
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林越问。
贺闻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嗒"的一声轻响。"我当时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来车站接你,你会不会好一些。"
林越侧头看他。贺闻朝没有看他,他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肩膀微微绷着,喉咙动了一下。
"不会。"林越说。
贺闻朝转过头来。
林越说:"你来了和没来是不一样的。你来了,我那天才知道有人可以——"他找了一下词,"——可以靠。"
贺闻朝看着他,嘴角那个习惯性的弧度在暗光里不太明显了。他看了很久,久到林越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但他最后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他呼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那说好了,"贺闻朝说,"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靠我。"
林越说:"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把两杯热水慢慢地喝完了。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林越的母亲在相框里笑着,眉眼弯弯的,和面前这个冬天晚上安静坐在他旁边的贺闻朝一起,构成了他那个冬天最完整的一个画面。
他没有把那个画面告诉任何人。他在心里把它折好,放进了一个不会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