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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雷劫劈完,天上查无此人 沈照夜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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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挨完第九道雷时,首先闻到的是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
其次才是疼。
雷光从头顶劈入,沿着筋骨一路烧到左腕,将那道旧伤重新撕开。沈照夜被劈得眼前发白,脚下那柄用了十二年的破剑哀鸣一声,当场断成两截。
上半截飞进云里,下半截跟着他一起往落星渡掉。
底下有人大喊:“照夜——”
沈照夜在半空翻了个身,勉强看清屋顶上站着的两个人。
沈半闲一手抓着避雷旗,一手拼命朝他挥;顾十方站在旁边,怀里抱着刚拆下来的船舵,脸色比劫云还黑。
沈照夜冲他们比了个尚且完整的手势,意思大约是人还活着,不必准备棺材。
沈半闲远远看见,松了口气。
顾十方却道:“他是不是在说再来一道也无妨?”
“应当不是。”
“最好不是。”
第九道雷已经落尽,遮蔽天日的劫云却没有散去。
云层深处缓缓裂开一道金色长缝,天光自上而下铺成阶梯。原本往下坠的沈照夜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衣摆、断剑和烧焦的头发同时向上扬起。
天门开了。
落星渡两岸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这地方地处偏远,三十多年没出过一个正经飞升的修士。今日不但出了,还是沈照夜这么一个既无宗门、又无正经师承,平日靠替人修船、画符、抓水鬼混饭吃的散修。
渡口卖鱼的张婆婆激动得把鱼扔进了河里,鱼在水面上一翻身,跑了。
沈半闲仰着头,扯开嗓子喊:“到了上面记得写信!”
沈照夜正被天光拖着往云里走,闻言也喊:“天上邮费谁出?”
沈半闲没听清:“他说什么?”
顾十方道:“大约是舍不得我们。”
沈半闲欣慰地点了点头。
沈照夜还想再说,四周风声陡然加剧。天梯载着他越过劫云,下方的落星渡迅速缩小,最后只剩水面上一点模糊的灯火。
那是修船铺门前的飞升灯。
灯以修士命息为引,一旦渡劫者平安进入天门,灯火便会自动熄灭。
沈照夜看见那点光暗了下去。
他抹掉唇边的血,低声笑道:“这回总算没给你们丢人。”
话音刚落,脚下天梯“咔嚓”一声,从中断开。
沈照夜笑容一僵。
下一刻,他连人带剑被天光猛地抛了出去。
飞升这件事,与沈照夜从前设想的不大一样。
没有仙乐,没有接引仙鹤,也没有白胡子老神仙捧着仙桃恭贺他脱离凡胎。
他撞进天门时,只撞翻了三张桌子、七摞仙籍,以及一名正在核验新晋仙人的小仙吏。
那小仙吏被压在桌子底下,半天没有动静。
沈照夜趴在他身上,先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又试探着问:“仙君,还喘气吗?”
桌下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你先……下去。”
“失礼。”
沈照夜艰难爬起来,顺手把人从公文堆里刨出。
小仙吏顶着满头纸页,官帽歪到耳边。他低头看看散了一地的仙籍,又看看沈照夜手里的半截破剑,似乎从未接待过如此不体面的飞升者。
“你为何不从接引道入门?”
沈照夜回头。
云海之间,方才送他上来的金色天梯已经被雷劫轰得七零八落,正一截一截往人间坠。
“路坏了。”他说。
小仙吏深吸一口气:“那是你的飞升天阶。”
“我知道。”
“每个人只有一条。”
沈照夜望着最后一块天阶消失在云下,沉默片刻,诚恳道:“那能不能烦请天庭再铺一条?我暂时不飞了。”
小仙吏大约第一次听说有人到了天门还想退货。
“飞升不是儿戏,岂容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我原以为天庭至少管返程。”
“天门没有返程!”
沈照夜看了看背后紧闭的金门,又看看前方望不到头的白玉长廊。
“也就是说,”他总结道,“路是你们的雷劈坏的,人是你们接上来的,现在却不负责送回去?”
小仙吏张了张嘴。
他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板起脸道:“先核验仙籍。”
天门核验台一共十二座,每座台前都排着长队。刚飞升的修士衣袍整洁、神光内敛,只有沈照夜头发焦了一半,袖口还在冒烟。
附近的目光陆续落到他身上。
沈照夜坦然坐下,把断剑放在膝上,甚至抽空掸了掸衣摆上的灰。
小仙吏从地上找回登记册,摊在案头。
“姓名。”
“沈照夜。”
“籍贯。”
“落星渡。”
“宗门。”
“没有。”
“师承?”
“沈半闲教过我三个月剑法,顾十方教过我半年机关术,后来他们一致认为,再教下去容易断绝父子情分。”
小仙吏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照夜道:“写散修即可。”
小仙吏忍了忍,蘸墨落笔。
“生辰。”
“三月初四。”
笔尖刚碰到纸面,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初三。”
声音不高,却使整座核验廊安静了一瞬。
沈照夜循声望去。
来人穿着校命司玄白官服,领口与袖缘没有一丝褶皱,腰间悬着一方墨玉官印。他面容清冷,眉眼生得极好,却没有多少活气,仿佛也是从哪份整洁公文上裁下来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手里那支笔。
笔身通黑,尾端缀着一枚银色小印。它从长廊尽头经过时,十二座核验台上的命册同时翻过一页,像在无声行礼。
小仙吏立即起身:“谢校书郎。”
沈照夜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登记册。
“这位仙君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生在初三?”
“今日便是三月初三。”谢停舟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沈照夜左腕的雷伤上,“本命飞升劫只会在生辰当日降下。你若生在初四,雷应当明日再来。”
沈照夜想了想:“有没有可能,它提前了?”
“天雷不会记错。”
“我会。”
谢停舟似乎没料到有人能把忘记生辰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沈照夜又道:“况且我是捡来的。两位家父一个说初三,一个说初四,后来靠猜拳定了初四。”
“谁赢了?”
“我。我不想吃初三剩下的长寿面。”
小仙吏埋头登记,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谢停舟的神情却没有变化,只伸手道:“飞升仙籍。”
小仙吏连忙把刚写了几行的册子递过去。
谢停舟扫了一眼。
“这不是仙籍。”
“他的仙籍尚未浮出。”小仙吏解释,“应当是方才天雷余威影响了命册,属下正准备重新核验。”
正常修士迈入天门时,姓名与生平会自行浮现在仙籍上。核验吏只需核对真身、命数和劫雷记录,便可发放仙印。
沈照夜面前这一本却仍然空白。
小仙吏重新点燃核验灯,将灯火移到沈照夜眉心。
灯芯先是亮起,随后骤然缩成一点。
册中依旧没有字。
小仙吏的脸色变了。
他换了一册。
仍然空白。
第三册、第四册,甚至连备用的轮回副册都被取了出来。纸页在案上越堆越高,沈照夜的姓名却像落进水中的沙,无论如何也留不下来。
沈照夜起初还坐得端正,后来索性从袖中摸出半块被雷烤硬的饼,慢慢啃了起来。
查到第七册时,他把饼递向小仙吏。
“吃吗?”
小仙吏额头都是冷汗:“你不害怕?”
“怕什么?”
“仙籍不显,说明你的命页可能已经损毁。命页损毁者不能入天门,亦无法按原路返回人间。若是魂魄错位,甚至——”
谢停舟看了他一眼。
小仙吏立刻闭嘴。
沈照夜收回饼,若有所思。
“意思是,我九道雷白挨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谢停舟道。
“雷伤能退吗?”
“不能。”
“剑呢?”
“自行修补。”
“天阶?”
“与你的雷劫一并消散。”
沈照夜点点头,诚恳评价:“天庭这门生意,做得确实省本钱。”
谢停舟没有接话。
从他进入核验廊开始,目光便始终停留在沈照夜身上。
沈照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还有灰?”
“没有。”
“那你看什么?”
谢停舟没有回答。
他能看见长廊内每个人的命批。
那名小仙吏会在一刻钟后打翻墨盏,左侧新晋剑仙将在今晚写信与宗门决裂,门外守卫将在换岗途中捡到一枚遗失的铜钱。
命批有长有短,悬在众生下一次重大选择之前。
唯独沈照夜身边什么也没有。
不是死气,也不是被抹去后的残缺。
只是一片无法落笔的空白。
谢停舟取出定命笔,在册页上写下“沈照夜”三个字。
墨迹刚刚成形,纸上便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三个字从最后一笔开始消散,不到一息,整张纸再次洁白如初。
核验廊彻底安静下来。
沈照夜盯着空白纸页:“你这笔是不是没墨了?”
谢停舟垂眸看着笔尖。
定命笔可在万千命页上修订错漏,从未出现过无法留下字迹的情形。
“白砚。”他道。
小仙吏立即应声:“属下在。”
“封闭这座核验台,将今日接引名册、劫雷记录和落星渡近百年户籍全部调入甲字阅命房。”
“是。”
“那他……”
白砚看向沈照夜。
谢停舟收起定命笔。
“留在天门。”
沈照夜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留多久?”
“核验结束为止。”
“若查不出来?”
“继续查。”
“若一直查不出来?”
谢停舟终于抬眼看他。
“世间不会有人全无记录。”
沈照夜笑了一下:“那看来我运气不错,刚飞升便能让仙君长见识。”
谢停舟没有理会这句玩笑,转身向长廊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沈照夜的声音。
“谢仙君。”
谢停舟停下。
“在查清之前,天庭管饭吗?”
“……”
“我刚挨完九道雷,算工伤吧?”
白砚已经不敢抬头。
谢停舟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句:“给他取一份飞升膳。”
沈照夜立刻补充:“两份。我饭量大。”
谢停舟继续向前,步子明显比方才快了一点。
落星渡的飞升灯彻底熄灭后,沈半闲在门前站了许久。
顾十方把那两副船桨收进屋里,道:“灯灭便是过了天门。”
“我知道。”
“还看什么?”
沈半闲望着已经恢复平静的天色。
“不知怎么,总觉得他忘了带东西。”
顾十方看了一圈。
换洗衣物、灵石、伤药和新做的护腕都已不见,应当被沈照夜塞进了乾坤袋。唯有修船铺那块歪歪扭扭的旧招牌还挂在原处,被雨打得轻轻摇晃。
“他连家里最后两壶酒都带走了。”顾十方道,“还能忘什么?”
沈半闲也说不出来。
屋内,一盏原本与飞升灯并排放置的小灯忽然闪了一下。
灯火没有熄灭,却比从前暗了许多。
像是那个人仍然活着,只是天地一时找不到他去了哪里。
甲字阅命房内,万册齐开。
谢停舟从天门接引录查到落星渡户籍,又从人间生册查至轮回名录。沈氏、顾氏、散修、弃婴、失踪人口,凡是与“沈照夜”三个字可能有关的记录,全被依次铺在长案上。
没有。
落星渡二十七年前确实有过一场流星雨。
那年也有不少婴儿降生。
却没有任何一页,属于沈照夜。
谢停舟最后翻开众生命册的总卷。
书页自行掠过三界万灵,姓名如潮水般从他眼前流淌。无论生者死者,无论仙、妖、人、鬼,只要曾在世间存在,便必然留下至少一行墨迹。
直到书页翻尽,也没有出现那个名字。
定命笔在他指间轻轻震动。
笔端不知何时凝出了一点黑墨。
与十二年前那处无法归档的墨点,一模一样。
谢停舟看了很久,才在核验文书上写下结论。
——未见出生记录。
——未见轮回来处。
——未见既定命批。
他停顿片刻,又补上最后一行。
——世间从未登记过沈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