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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棋逢对手 ...

  •   春三月将尽,京都的局势像一张越绷越紧的弓弦。

      安远侯府被查抄之后,高家在朝堂上的势力折损了大半。二皇子被许文忠案牵连,至今还在闭门思过。三皇子趁机收拢了不少原本依附高家的朝臣,在朝中声势大涨。而皇甫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大理寺的文书在兵部档案库里泡了大半个月,终于从那些发黄的账册中捞出了几根要命的骨头。

      其中一根骨头,直接指向了左衡。

      那是一笔九年前的军粮采购单。单子上写明由兵部拨银八万两,从江南采购军粮运往西北边防。但皇甫程的人查到,那批军粮根本没有运到西北——运粮船出了京口之后,在扬州转了个弯,把粮食直接卸进了安远侯府的私仓。八万两白银的军粮,变成了高家囤积居奇的私货,而左衡在账面上把这笔银子做成了“运输途中损耗”。

      证据确凿。

      皇甫程在早朝上将这笔旧账连同另外几桩军需贪墨案一并呈上。左衡当场被御史弹劾,皇帝下旨暂停左衡兵部侍郎之职,交由大理寺核查。虽未直接革职拿问,但“暂停职务、听候核查”这八个字,已经等于在左衡头顶悬了一把刀——只等皇甫程查实最后一笔账,那把刀就会落下来。

      消息传回晋阳侯府时,高氏正在后院逗弄年幼的瑜哥儿。她听到管家的禀报,手里拨浪鼓掉在地上,鼓面上的彩珠骨碌碌滚出去老远。瑜哥儿被她的脸色吓哭了,丫鬟赶紧把孩子抱走。高氏独自在榻上呆坐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备车!去宫中!”

      她要去找高贵妃。可马车刚出巷口就被大理寺的人拦住了。拦车的是个年轻的寺正,说话客气但态度坚决——左侍郎正在接受核查,府中家眷不宜外出走动,以免有串通之嫌。这是大理寺的规矩,请夫人见谅。高氏咬着牙让车夫调头回府,放下车帘的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高家的天,真的要塌了。

      左菱在云翠楼听裴元绍的手下描述了这一幕,正在碾碎一块茶饼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将茶末仔细收进罐中。左衡被停职,标志着高家在兵部的触手已被斩断。接下来皇甫程会顺着军粮贪墨的线索往上追,追到安远侯本人,再追到高贵妃——如果一切顺利,高家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但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高贵妃还在宫中,二皇子还在闭门思过,三皇子还在虎视眈眈。三皇子这个人她和邵振池分析过很多次——他和二皇子是一母同胞,但性格截然不同。二皇子急躁,三皇子阴狠。他最近的扩张太快,有些地方开始和容邵两家的商路发生摩擦。邵振池从扬州寄来的最新情报显示,三皇子在山东的商号已经开始抢占他们的盐运份额,用的是打压式的低价竞争。

      裴元绍正好来送一份新到的情报。左菱翻完之后,把他又叫住了。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云翠楼的玄铁帖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帖子的颜色和皇甫程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正面空缺,尚未填上名字。

      “你亲自去三皇子府送一趟,就说云翠楼东家仰慕三殿下风采,特备薄礼一份,邀殿下得空来云翠楼喝杯清茶。”

      裴元绍愣了一瞬。三皇子可是高贵妃的儿子,和容家、和云翠楼向来没有瓜葛,忽然送一张玄铁帖,他实在有些摸不清老板的用意。左菱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拿起那张玄铁帖对着光看了看。

      “安远侯府倒了,二皇子被软禁,高家这棵大树眼看就要倒。三皇子虽然也是高贵妃所出,但他这几年和二哥争宠争得厉害,兄弟间早就面和心不和。如今二皇子失势,三皇子一定在拼命扩张自己的势力。这时候我主动示好,他不会拒绝。而我需要一个人,在高家倒台之后,替我牵制住二皇子的残余势力。三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也是最危险的。所以他需要玄铁帖。”

      她把帖子递到裴元绍面前。

      “你到了他府上,不要多说什么。把帖子和礼物交给他的贴身太监就行。如果他不来,那是他聪明。如果他来了——那我就在云翠楼等他。”

      裴元绍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玄铁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

      他走之后,左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春日的天空澄澈如洗,宫墙的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她知道,那光辉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九年前,左衡往安远侯府私仓偷运军粮的那一天,母亲还在世。那时候左衡还不是侍郎,安远侯府也还没有今天的权势。所有的罪恶都是从那时开始的,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死了母亲的命,也压死了无数人的命。

      而今安远侯府倒了,二皇子软禁了,左衡被停职了。她的名单上还剩下四个人——高氏、高贵妃、左衡、皇帝。快了。

      次日午后,皇甫程换了便装独自一人从云翠楼后院的暗道进了楼里,随从只带了一个捧匣的小厮。钱掌柜在楼梯口把他迎上三楼雅间时,左菱正坐在窗边沏茶,面前放着两盏新沏的碧螺春。春末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在她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碎的光斑。她抬眼看见皇甫程进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动作随意得像是招呼一个相熟多年的老友。

      皇甫程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卷宗不厚,封皮上只写着两行日期——九年前的军粮案。

      “左衡的罪证已经齐了。三日内,大理寺将正式弹劾他。贪墨军粮、欺君罔上、勾结外戚——数罪并罚,最轻也是革职流放。”

      左菱端起茶盏,隔着碧绿茶汤的袅袅热气望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不错。高氏在侯府里藏了一批死士,是高家当年养的死士,高家倒了之后这些人就成了无主的刀。高氏大概觉得你是容家的人,会对她不利。已经有人在策划针对云翠楼的袭击。时间就在后天晚上。”

      左菱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

      “高氏这么做,左衡知道吗?”

      “他知道。他只是没有制止。也许是放任,也许是默许。”皇甫程停顿了一下,看着她,“也许是他也想知道结果——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女人。”

      左菱没有说话。窗外竹帘的细影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暗暗地晃动着。过了片刻,她重新开口。

      “你的人能在侯府策反多少高家旧部?”

      “已有三成。剩下的,在等高家彻底倒台。”

      “那就让她来吧。”左菱的手指沿茶杯口缘慢慢转了一圈,“后天晚上,云翠楼会提前疏散所有人。我会在这里等她。她想杀我,正好——我也想在侯府彻底垮塌之前,单独和高氏谈一次。有些事,她欠我一个交代。”

      皇甫程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

      “还有虹筱。”

      “不够。”他忽然从袖中又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那是一枚小小的铜符,正面刻着大理寺的徽纹,背面压着一个篆体的“程”字。铜符用一根黑色的丝绦穿着,绦子上绑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结——是大理寺最高级别的调兵信物,持此符者可以调动大理寺暗卫。

      “大理寺暗卫十二人,持此符即可调遣。他们会在云翠楼外围设伏,如果高氏的人动手,正好人赃俱获。这是公然袭击商户、行凶杀人的现行罪,谁也保不住她。”

      左菱低头看着那枚铜符。铜符上的黑丝绦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常年系在手腕上的东西。她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微微一笑。

      “世子把调兵信物都交给我了,就不怕我拿着它调你的暗卫去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你会吗?”

      “说不定呢。”她终于抬起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带有试探意味的光。皇甫程先移开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你不会。因为你和我一样——在复仇这件事上,更喜欢亲自动手。”

      约定的那天晚上,云翠楼挂出了“内部修缮,歇业一天”的牌子。楼里的伙计、茶客在白天就已全部疏散,账本和重要文卷也转移到了后院的密室里。整座茶楼空空荡荡,只有檐下的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左菱独自坐在三楼窗边。她没有点太多的灯,只在桌上留了一盏琉璃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虹筱隐在屋顶的横梁上,长剑搁在膝头,和身下的木梁融为了一体。

      子时刚过,楼下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是靴底落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极轻却极密,一个、两个、三个……至少七个人,分别从正门、侧门和院墙同时摸了进来。他们的行动路线显然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正门三人佯攻吸引注意,侧门两人包抄楼梯口,剩下两人翻墙直奔后院,意图切断楼内之人的退路。

      左菱坐在窗边没有动。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惨叫,是重物倒地时的闷响,像一袋粮食从肩头摔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大理寺的暗卫像黑夜里长出来的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包抄上来,把这群死士一个接一个地拿下。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排练过无数遍的默剧,听不到刀剑相撞的金属声,只有沉闷的肉搏和偶尔一声被捂在嘴里的闷哼。

      最后一个死士是领头的,硬是冲上了三楼。他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断刀,朝左菱扑过去。左菱站起身侧身避开他的第一刀,第二刀还没落下,一支羽箭便破窗而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带翻在地板上。箭尾犹在颤动,白色的箭翎上沾着几点温热的血。

      左菱朝窗外看了一眼。夜色中,对面茶楼的屋顶上,一个玄色的身影正缓缓收起弓弩。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那个身形。

      楼梯上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皇甫程从二楼走上来,跨过倒在地上的死士,径直走到左菱面前。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士,又看了看窗外自己方才藏身的屋顶,然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她白日里派人密递给他的铜符,放回她手里。铜符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的人身手不错。下次不必再额外派人来翻我的窗。”

      左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符,又抬眼看了看他,轻轻笑了一声。

      “彼此彼此。”她学着他的语气。

      第二件,他弯下腰,将倒在地上的死士翻了过来,撕开他肩颈处的衣领。死士的右肩胛骨上有一个刺青——一只衔着蛇的鹤。那是安远侯府暗卫独有的标记,鹤是侯府的家徽,蛇是死士的身份。

      “这只死士不是高氏养的那些。他肩上的刺青是安远侯府的。高家倒了,但还有残余势力潜伏在暗处。有人在他们消失之前,给了他们最后一单命令。”

      左菱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安远侯府的方向。昔日的侯府已被查抄,大门上贴着大理寺的封条。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门廊上,曾经炙手可热的门庭如今只剩满地狼藉。但那只衔着蛇的鹤,仍然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盘旋。

      “那就继续查。”她说。

      皇甫程点了点头,跨过满地狼藉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轮逐渐沉入云层的月亮。

      “明天一早,都察院弹劾左衡的折子会递上去。高家的事,也该到收尾的时候了。”

      次日,都察院的折子正式递上御前,左衡被革职收押,晋阳侯府被查封。大管家左安以下管事、护院共三十余人被大理寺一并带走,府中女眷暂禁足于偏院,听候发落。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左菱站在云翠楼窗前,亲眼看着大理寺的差役封了侯府大门。那张封条贴在侯府正门的门环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理寺官印。围观百姓挤了半条街,有人拍手称快,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人群在初升的朝阳下越聚越多,表情各异的脸庞在她眼中一一掠过。

      她忽然想起了六岁那年的自己。浑身发着高烧,被塞在一顶青布小轿里,从侯府的角门悄悄地抬了出去。那时没有一个路人驻足,没有一个人知道,那顶轿子里装着一条被抛弃的命。而现在,整个京都都在看这扇门怎么被封上。

      她正要离开窗前,余光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动静——隔壁雅间的窗户也开着,窗后站着一个人。那人宽袖长袍,玉冠束发,正是三皇子。他似乎也看到了她,微微侧头,朝她的方向投来一道辨不清意味的目光,然后转身消失在窗后。

      左菱收回视线,面色平静。云翠楼的玄铁帖一共有四张,她给皇甫程留了一张,邵振池拿了一张,刚刚让裴元绍送了一张去三皇子府。还剩最后一张,她还没想好要给谁。也许她心里早就知道该留给谁,只是还没到那个时机。

      她把窗户关上,走到桌前,在信纸上写下两行字,封好,交给虹筱。

      “把这封信送去大理寺。告诉皇甫程,高家的事了结之后,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他——关于我母亲的死,关于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人。”

      虹筱接过信,看了看她欲言又止。但她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信贴身收好,转身下了楼。

      窗外,京都的天空澄澈如洗,春日的朝阳正一寸一寸地越过城墙,照亮整座城市。而从草原到江南、从大理寺到离宫的暗线,也正在这晨光中逐步收紧,将棋局推向最后的终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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