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逢霜》风起青裾

4、第四章 古寺初逢 寒霜近身 次日，天光

　　次日，天光清亮，春风和煦。
　　京中城外静安寺举办春日祈福法会，京中世家贵女大多前往上香祈福。李氏一早便遣人传话，命沈清玉与沈清柔一同前往，一来为家族祈福，二来可在外散心，缓和心绪。
　　沈清玉心知，这是李氏的敲打与试探。
　　昨日她推脱婚事，李氏心中已然不满，却又不愿逼迫过甚，便借着祈福之名，让她外出周旋，实则是想让她多见权贵、多见萧景衍相关人事，潜移默化让她顺从婚事。
　　沈清柔更是早早前来邀约，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温顺：“姐姐，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沈清玉淡淡颔首，从容起身：“走吧。”
　　前世今日，她便是在静安寺偶遇萧景衍，被他一番温柔说辞打动，彻底放下戒心，心中默许婚约。也是这日，沈清柔暗中设计，让她落了个轻狂无状的名声，自己则博得了温婉贤淑的美誉。
　　今日故地重游，人事将复，她却早已不是当初懵懂天真的少女。
　　马车缓缓行至城外静安寺，香火鼎盛，游人如织，青烟袅袅，钟声悠远。
　　二人一同入寺上香，行止规矩得体，全程安守本分，无半分差错。沈清柔数次想借机挑起事端，都被沈清玉不动声色化解，半点机会无。
　　上香礼毕，沈清柔柔声提议：“姐姐，寺后桃林花开正盛，景色极佳，我们去那边走走散心吧？”
　　沈清玉眸光微淡，心底通透。
　　寺后桃林僻静人少，最是方便做手脚。前世沈清柔便是在此处故意落水，栽赃于她，让她背负苛待庶妹、性情乖戾的污名。
　　“也好。”沈清玉坦然应下。
　　她无惧试探，亦无惧算计。今日，她便好好了结这场旧局。
　　桃林芳菲，落英缤纷，春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铺满一地粉嫩。
　　二人缓步穿行，未走片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伴着仆从低声行礼的动静。
　　沈清柔眼睛一亮，眼底瞬间掠过惊喜，下意识整理衣襟，姿态愈发柔弱温婉。
　　是萧景衍来了。
　　沈清玉余光瞥见，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寒凉平静。
　　下一瞬，一道温润儒雅的男声自身后响起：“两位沈小姐，好雅兴。”
　　萧景衍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周身带着世家皇子的清雅气度，看着谦和有礼，待人亲近。
　　前世，她便是沉溺在这副温润皮囊之下，错信了凉薄之人。
　　沈清柔率先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婉转：“见过三皇子殿下。”
　　沈清玉依礼浅行一拜，身姿端正，眉眼低垂，不卑不亢，疏离得体：“见过殿下。”
　　萧景衍目光落在沈清玉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欣赏：“沈小姐昨日拒婚之事，本殿略有耳闻。不知沈小姐心中，究竟有何顾虑？”
　　他来得正巧，问得直白，显然是刻意等候在此，想要亲自试探她的心意。
　　沈清玉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坦荡得体：“殿下前程浩荡，臣女资质平庸，恐难匹配殿下，不敢耽误殿下前程，仅此而已。”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无错可挑。
　　萧景衍眼底笑意微敛，似乎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沈家嫡女，竟如此疏离执拗。他还欲再说，身侧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动静。
　　不远处的青石小桥之上，一行人缓步走来，气场清冷肃穆，与寺中热闹烟火格格不入。
　　为首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身姿颀长挺拔，墨发玉冠，眉眼清绝冷冽。周身寒气沉沉，不近人情，周身气场凛冽逼人，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
　　他步履轻缓，却步步沉稳，路过之处，周遭人声皆悄然压低，香火暖意仿佛都为之褪去。
　　是当朝太傅，谢临渊。
　　沈清玉心头微震，眸光骤然凝住。
　　谢临渊。
　　大启最年轻的太傅，少年成名，权倾朝野，手握半数京中暗权，是连帝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世人皆道他冷血无情、权势滔天、杀伐果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易与之结交。
　　前世她困于深宫，与世隔绝，从未与此人有过半分交集。只听闻他多年前家族蒙冤，满门倾覆，孤身蛰伏数年，步步为营重回朝堂，手段狠绝，无人能敌。
　　此刻初见，方知世人传言不虚。
　　他身上的寒霜冷寂，是历经血海深仇、半生蛰伏沉淀下来的凛冽气场，清冷孤绝，无人敢近。
　　萧景衍见到来人，神色微变，连忙收敛姿态，上前拱手行礼：“见过谢太傅。”
　　谢临渊微微颔首，淡淡回礼，声线清冷低沉，无半分温度：“三皇子客气。”
　　他目光淡淡扫过桃林众人，掠过萧景衍，掠过姿态柔弱的沈清柔，最后轻轻落在沈清玉身上。
　　那一瞬，目光清淡无波，却仿佛穿透表象，看透了她眼底深藏的沧桑、隐忍与算计。
　　沈清玉心头微凛，迅速敛好所有心绪，垂眸恭立，安分守礼。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刺骨寒凉的目光之下，她心底竟无半分惧意，反而生出一丝莫名的安稳。
　　这人太冷、太孤、太凌厉，却干净得坦荡，凉得纯粹。
　　与满京城温润伪善、内里阴私的权贵，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