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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尘埃暂落意难平 账目风波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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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取来的原始入库单摊在红木八仙桌上,墨字批注清清楚楚,将方才一场轩然大波,戳破大半。
满堂茶客的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调转了方向。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说乡下来的女账房靠不住,此刻众人眼神尽数落在周贵身上。指指点点的声响不大,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周贵皮肉之上。
吴掌柜盯着那张单据,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泛白。他是老生意人,一眼便瞧明白了前因后果。自己送来的雨前茶里头,确实掺了一批成色稍逊的货,本指望茶楼这边马虎放过,能按上等茶结全款。偏偏库房管事一丝不苟,收货之时便白纸黑字记了折价。
他本在家中坐得安稳,一大清早却有个陌生人递来口信,说临江茶楼账房故意克扣他的货款,撺掇他上门来闹。原来从头到尾,自己竟是被人拿来当枪使。
吴掌柜又羞又恼,猛地转头看向周贵。
“周伙计,原来是你!”
周贵浑身发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双腿止不住微微打颤。他千算万算,只想着篡改对外对账的底稿,却忘了库房还留着一手原始凭据。他原以为库房旧卷堆放杂乱,寻常人根本懒得去翻,谁能料到苏晚禾反应如此之快,直接要求调取底档。
“吴、吴掌柜,这话可不能乱说……”周贵声音发飘,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我不过是个跑腿的伙计,哪里敢掺和商户之间的账目,这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傅云舟往前踏出一步,温润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冷色。
傅云舟素来待人宽和,在府城商户圈子里,一向是好说话的东家模样,可这不代表他便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方才大堂之上,周贵几番言语引导,句句暗指苏晚禾做账失误,再联想前些日子账册无端被茶水泼湿一事,诸多线索串在一起,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傅云舟抬手,将那一张被茶水浸过边角的账页取了出来。那一页纸上,茶渍痕迹依旧清晰。
“前几日夜里,苏姑娘留在偏房理账,账册无端被茶水泼溅。今日吴掌柜便拿着篡改后的对账副本上门闹事。周贵,你在茶楼当差五年,我待你向来不薄,为何要行这般构陷同僚,扰乱茶楼生意之事?”
周贵嘴唇哆嗦,依旧死死抵赖:“东家!小人冤枉!不过是意外洒了茶水,怎么就能安上构陷的罪名?没有证据,不能单凭猜测定我的罪!”
他心里尚存一丝侥幸,篡改底稿的墨痕他做过掩饰,只要死不承认,没有实打实物证,傅云舟也不能直接把他如何。
苏晚禾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眼前垂死狡辩的周贵,心底没有大获全胜的狂喜,反倒浮起一缕复杂的滋味。
方才对峙最凶险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曾闪过一个念头。若是那时,她不顾一切,当众翻出自己私下留意到的另外几笔模糊旧账,把周贵过往偷偷捞小油水的疑点一并抛出来,今日周贵绝不仅仅是丢差事这么简单,甚至可能要吃上官司,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报复的快意。
被人步步紧逼、往泥坑里拖拽的时候,人总会忍不住想,干脆狠狠将对手踩到底,永绝后患。
可转瞬之间,她又清醒过来。
周贵有错,罪在构陷,可那些没有实锤的旧怀疑点,只是猜测。若是为了自保泄愤,就把尚未查实的罪名一股脑扣上去,那自己和刻意罗织圈套害人的周贵,又有多大分别?
心底那一点阴暗的躁动,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
这便是人性最磨人的地方,哪怕一心向善,身处绝境,依旧会生出不择手段的私心。
苏晚禾轻轻攥了攥手心,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没有开口追加更多指控。
傅云舟何等通透,将苏晚禾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也并不打算仅凭猜测深究旧账,眼前这件事,已经足够处置。
“证据。”傅云舟淡淡重复一遍,转头唤来方才取单据的小厮,“方才去库房取卷册,是谁将对外对账底稿放在库房柜面之上?”
小厮躬身回话:“回东家,昨日黄昏时分,小的亲眼看见周伙计独自去过库房那一处柜子。”
一句话,如同最后一块落石。
周遭围观的茶客顿时恍然大悟。人证摆在眼前,周贵的抵赖,便显得格外苍白可笑。
周贵身子一晃,几乎要瘫坐在地。
吴掌柜脸上火辣辣的,自知被人挑唆闹了一场大笑话,对着傅云舟拱了拱手,神色窘迫:“傅东家,是吴某糊涂,受人蛊惑贸然上门惊扰茶楼,多有得罪。这批茶叶折价一事,我记清楚了,此事就此揭过,往后生意照旧。”
“吴掌柜明白便好。”傅云舟神色缓和几分,“生意往来,讲究的便是一个诚信二字。”
吴掌柜不愿再多留,草草作揖,带着随从匆匆离去,再待下去,只觉得颜面尽失。
看热闹的一众茶客见大戏接近尾声,也渐渐收回目光,三三两两回到座位,重新喝茶闲谈,只是时不时,目光还会瞟向场中。
傅云舟看向面如死灰的周贵,声音平静却不带半分转圜余地:“你在茶楼当差五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念在往日情分,不送官究办。只是临江茶楼,不能再留你。收拾你的物件,即刻离开,从今往后,不得再踏入临江茶楼半步。”
不送官,已经是格外开恩。若是报去官府,蓄意构陷、搅扰商铺营商,少说也要吃上几十板子。
周贵浑身脱力,怔怔站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此丢了赖以糊口的差事。他抬眼,怨毒的目光飞快扫过苏晚禾,那眼神里藏着不甘与恨意,随后一言不发,垂头丧气往后院走去收拾行李。
一场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大堂慢慢恢复往日的喧嚣,茶博士重新穿梭往来,瓷盏碰撞叮咚作响,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一场虚幻幻梦。
傅云舟转过身,看向一旁的苏晚禾,眼中带着真切的欣赏:“今日之事,多亏苏姑娘沉着应对。换做旁人,怕是早已乱了方寸。经此一事,茶楼内外账目,我便彻底托付于你。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只管同我说。”
“多谢东家信任。”苏晚禾微微欠身道谢,心中却沉甸甸的,并无多少扬眉吐气的畅快。
方才那一瞬间冒出来的报复之心,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她赢了这场争斗,可也窥见了自己心底并不光明的一隅。
傅云舟瞧出她神色并不轻快,只当她是被今日这场闹剧折腾得疲惫,也不多追问,嘱咐伙计妥善打理大堂,便转身回了内堂处理别的事务。
人群边缘,那道青衫身影依旧立在门口。
沈砚辞没有上前掺和堂中的纷争,自始至终,只是安静旁观。身侧黑衣侍从低声欲说些什么,被他抬手一个眼神制止。他的目光掠过苏晚禾,没有嘲弄,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平静的审视,仿佛将方才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尽数看在眼里。
片刻之后,他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消失在茶楼门外的人潮之中。
苏晚禾抬眼望去,只捕捉到一抹青衫衣角,转瞬便淹没在府城熙攘的人流里。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收回目光。
后院回廊,母亲柳氏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后怕,握住她的手腕,指尖都在发凉:“禾儿,方才可真是吓死为娘了。方才那么大阵仗,我站在后面,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你有半点闪失。”
“娘,没事了,都过去了。”苏晚禾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安抚。
父亲苏老实也跟了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低声叹道:“府城里谋生,处处都是陷阱,今日躲过一劫,谁知道明日又会冒出什么祸事。依我看,不如我们还是寻个别处安身,莫要继续待在茶楼这是非之地。”
又是退缩。
苏晚禾心底掠过一丝疲惫。她知道父亲并非恶意,只是骨子里的怯懦,遇上风波第一反应便是逃避。可天下之大,若是一逢磨难便往后退,又能退到什么地方去?
“爹,普天之下,何处没有是非。”苏晚禾声音略带倦意,“今日并非茶楼刻意生事,是人为的算计。若是此处尚且不能立足,换个地方,一样会遇见诸般刁难。我们如今有遮身的住处,有糊口的营生,不该轻易放弃。”
苏老实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满面愁绪,转身回了厢房。
柳氏看着女儿眼底掩饰不住的倦色,心疼不已:“罢了罢了,你爹就是这般性子。莫要与他置气,忙活这大半日,你快去歇歇,我回屋给你煮点热汤。”
说完,柳氏便匆匆离去。
喧闹褪去,苏晚禾独自站在回廊之下,江风穿过后院,吹动廊下挂着的布帘,哗啦作响。
方才危机时刻,那股想要狠狠报复对手的念头,反复在脑海盘旋。
自小读那些零碎话本,总教人行善守心,可真正身处倾轧之中,才明白守住本心,远不是嘴上说说那般容易。人非圣贤,谁的心底,没有藏着一点阴暗杂念。可贵的不是从没有恶念,而是即便生出恶念,依旧不肯任由自己被恶念裹挟。
她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将纷乱心绪稍稍整理。
日子还要继续,茶楼的一堆账目,还等着她去梳理。周贵虽被赶走,可他经手数年,留下的烂账、潜藏的猫腻,绝不会随着他离开便一并消失。
接下来几日,临江茶楼慢慢回归如常光景。
周贵被赶走一事,在伙计之间悄悄传开。一众伙计看向苏晚禾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敬畏,有忌惮,也有几分疏离。从前只当她是一个运气好的乡下女子,如今所有人都清楚,这个看着清瘦温和的姑娘,脑子清醒,遇事沉着,绝非可以随意欺辱的软柿子。
自然,也少了人敢明着给她使绊子。
苏晚禾依旧日日埋首账册之间。白日清点流水,核对商户往来,夜里便留在偏房,一点点梳理往年积压旧账。傅云舟信守承诺,给她涨了月钱,待遇优厚,后院的小厢房也安稳,父母得以不必颠沛流离。
可府城开销浩大,手里那点银钱,她一分一毫都算计着花,大半留作应急积蓄。她深知,眼下的安稳,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浮萍,一场风浪,便可能尽数倾覆。
这一日午后,茶楼里来客不多,事务暂且清闲。苏晚禾把几日核对完毕的账册整理归档,想着家中米面快要耗尽,便拿了月钱,打算去城外的市井集市采买些粮食布匹。
换上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裙,简单挽起发髻,她独自走出临江茶楼。
临江府的街市热闹非凡,长街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糕点、布匹、果蔬,琳琅满目的摊子一路排开,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苏晚禾穿梭在人流之中,一边挑选米粮,一边在心中默算价钱。买好了半袋糙米,又挑了几尺耐磨的粗布,正打算寻个脚夫把东西捎回去,街角处,忽然遇见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
沈砚辞正立在一间古籍书肆门口,指尖轻拂过架上的书卷。今日未穿过于正式的朝服便袍,一身简约青布长衫,玉簪束发,褪去几分迫人的贵气,多了几分书卷淡然。
他似乎也瞧见了提着布包站在街边的苏晚禾。
四目遥遥相撞。
苏晚禾略一迟疑,进退都有些尴尬。茶楼大堂那场风波,此人是全程的旁观者,自己最狼狈窘迫的一幕,尽数落入他眼中。
短暂停顿之后,苏晚禾依着市井礼节,微微侧身,打算就此避开,绕道离开。
可沈砚辞却迈步,越过街边来往行人,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身侧黑衣侍从远远停在后方,并不上前打扰。
男子脚步从容,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手中沉甸甸的米粮布包上,声音清浅,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平平淡淡,如同寻常路人闲谈:“苏姑娘。那日临江茶楼,处置得很好。”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苏晚禾微微一怔。她抬眼看向眼前这人,谨慎拱手:“公子过奖,不过是分内之事。若非证据摆在眼前,我也未必能够脱身。”
沈砚辞目光沉静,看透表层,缓缓开口:“我说的,并非你赢下那场对峙。而是险境当前,你没有顺势落井下石。人逢绝境,还能守得住分寸,这很难得。”
苏晚禾心口猛地一跳。
原来,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那一刻,她心中翻涌的报复欲念,看出来她刻意压下了可以置周贵于更惨境地的机会。
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心底那点不愿示人的阴暗心思,被人一眼洞穿,有几分窘迫,下意识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攥紧手中布包的绳带。
“公子说笑了,我也并非全然坦荡。”苏晚禾低声如实说道,“那一刻,我也想过,干脆把所有疑点尽数抛出,叫对方再无翻身余地。只是终究不愿凭着猜测,罗织更多罪名。心底杂念,我亦无法全然根除。”
她没有故作高尚,坦然承认自己人性之中的软弱与晦暗。
沈砚辞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似是有几分意外。见过太多人,要么极力伪装成毫无瑕疵的好人,要么便心安理得放纵私欲。这般坦然直面自己私心杂念的寻常女子,实属少见。
“世间本就没有全然无瑕之人。”沈砚辞缓缓道,“恶念生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任由恶念主宰行事。知其阴暗,依旧选择向善,才是真正难得。”
长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二人立于街边一角,短短几句交谈。
苏晚禾心中思绪万千,正欲再说些什么,不远处,黑衣侍从上前半步,低声在沈砚辞身侧禀报了一句什么。
沈砚辞微微颔首,看向苏晚禾:“我尚有俗务在身,先行一步。往后府城纷乱颇多,姑娘多加珍重。”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随同侍从,汇入人流,很快便走远。
苏晚禾立在原地,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米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
今日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颗石子,投进她的心湖。
她一直以为,善良该是与生俱来毫无杂质。直到历经算计倾轧,才明白,所谓坚守本心,是看透人性包括自己的复杂之后,依旧愿意选择光明。
可府城这潭深水,哪里会就此风平浪静。
周贵怀恨离去,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而茶楼旧账底下,那些尚未揭开的暗流,正于看不见的角落,缓缓涌动,等待着下一次翻涌而起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