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草惊尘：休教命运拿捏我》木木青木木

2、轻舟浮雾去，幽客隐尘来 家收拾简陋

　　一夜冷雨终于收了势头。

　　翌日清晨，薄雾漫过青溪村的水田，到处湿漉漉的，泥土腥气混着草木湿气扑面而来。

　　苏家茅屋里外一片狼藉，地上摆满昨夜接雨的瓦盆，盆里积水晃悠悠，倒映灰蒙蒙的天光。苏老实一早便起来收拾行装，所谓行李，说出来寒酸得让人想叹气：一床打满补丁的旧被褥，两件换洗衣裳，一小袋杂粮，再就是柳氏常年要吃的几包廉价草药，全部打包，一只旧布包袱便能装完。

　　柳氏身子尚虚，靠在门框边，频频回头望向住了半辈子的茅草屋，眼底满是不舍与忐忑。

　　“说走就走，也不知府城那地方，是龙潭还是福地。”

　　苏晚禾正蹲在台阶上，把昨夜漏雨泡坏的几本手抄书卷小心翼翼擦拭晾干，听见母亲的话，头也不抬，嘴上调侃宽慰。
　　“娘，留在这儿才是龙潭。留在村里，下个月赵三就要来拆房子，到时候咱们连这破茅屋都没得住。府城再凶险，总好过蹲在家里等着被人撵得四处流浪。”

　　苏老实一边捆包袱，一边唉声叹气：“只是我们两手空空，到了府城，举目无亲，该如何立足。”

　　“爹，咱们手里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我脑子里的账本本事。” 苏晚禾把书卷仔细裹好塞进包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会算账，看得懂人心，到哪里都混得一口饭吃。总不至于活活饿死。”

　　话虽说得轻松，可心里她门儿清。府城鱼龙混杂，贵人遍地，骗子也遍地。乡野那一套耍嘴博弈的法子，到了繁华大都会，未必全部管用。昨日夜里那一缕对权势的渴望，又悄无声息在心尖闪了一下，转瞬被她强行压下。

　　渴望力量是一回事，可若是为了力量不择手段，那便和赵善、赵三那等恶人，又有什么两样。

　　村里前往府城的客船辰时开航。
　　三人锁上摇摇欲坠的柴门，没有亲友前来相送。邻里要么怕得罪乡绅赵善，不敢过来搭话；要么只当苏家是穷疯了，跑去府城碰运气，背地里等着看他们灰溜溜被赶回来的笑话。

　　一路踏着湿漉漉黄泥走到渡口。江面白雾茫茫，江水泛着灰绿，一艘乌篷客船泊在岸边，船上已经挤了不少赶去府城谋生的百姓，挑担的、挎筐的，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

　　船家是个嗓门洪亮的黑脸大汉，看见苏家衣着寒酸，包袱单薄，眼神便带上几分敷衍。
　　“三文钱一位，上船就交钱，位置先到先得，晚了就只能蹲船板。”

　　苏老实攥着怀里少得可怜的铜钱，指尖都在冒汗。这几文钱，几乎掏空了家中仅剩的积蓄。

　　苏晚禾不动声色，扫视一圈船上光景，船上大半座位已经被占，唯独船尾角落还空出一小块地方，挨着堆放货物，通风倒是绝佳，缺点就是 —— 离茅厕极近。

　　好家伙，一靠近，那味道直冲天灵盖。

　　苏晚禾暗自抽了抽嘴角，心中自我开导：大丈夫能屈能伸，闻点味道换奔赴前程，忍了。

　　交过船资，一家三口挤到船尾角落安顿下来。

　　乌篷船缓缓撑离渡口，橹桨拨开水面，破开漫天江雾。两岸的村落、水田缓缓向后退去，生活了十六年的青溪村，一点点缩成远方模糊的影子。

　　苏晚禾靠在船板，吹着江上微凉江风，一时百感交集。

　　身旁同船的旅人，三教九流什么样都有。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有去府城寻活计的农夫，还有两位穿戴体面，一看便是读书人的公子，坐在船头，摇着扇子高谈阔论，满口家国文章。

　　只是聊到乡野佃户疾苦之时，那两位读书人轻飘飘一句：“乡野小民，不过是吃苦的命。”

　　这话传入耳中，苏晚禾闻言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她心里暗自吐槽：诸位大才子坐在船头吹江风谈天下，怕是连田里稻子几时成熟都分不清，说起小民命运倒是张口就来。

　　她也不上去争辩，只抱着膝盖静静听着。有些道理，没摔进泥坑亲身滚一遍，旁人再怎么说，也是听不进去的。

　　行船过半，江雾渐渐散开，日光穿透云层洒落江面，波光粼粼。

　　江面远处，另有一艘精致的画舫，不疾不徐跟在客船后方，距离隔得颇远，不显刻意。画舫帘幕半垂，看不清内里人影，船身素雅，没有雕红刻翠，低调却处处透着贵气。

　　画舫内室。

　　谢砚辞斜坐窗边，身上裹着一层薄绒披风，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窗缝漏进来江风，他轻轻咳嗽两声，指尖捏着一方素帕。

　　身侧立着一位黑衣侍从墨痕，低声禀报。
　　“公子，青溪村苏家一家三口，已经登上民间客船，去往府城。苏晚禾确如密报所言，心智远超普通乡野女子，那日直面赵三，不卑不亢，一番言辞逼退恶仆。”

　　谢砚辞目光隔着一层薄雾，遥遥望向前方那艘喧闹拥挤的乌篷客船，眸色淡淡，听不出情绪。
　　“一介乡野少女，敢于同豪强家仆对峙，难得的是，她并非一味逞凶斗狠，懂得拿捏利弊，知晓进退。”

　　墨痕微微蹙眉：“公子，一个乡下姑娘，值得我们特意一路留意？”

　　谢砚辞指尖轻轻敲击窗沿，薄唇微扬。
　　“江南地方乡绅盘剥积弊已久，顾嵩一党安插不少人手在江南州县。一个从尘埃里拼着要往上爬的人，往往最能看见这世间藏在光鲜底下的龌龊。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他并非一见钟情。此刻于他眼中，苏晚禾，是一粒意外长在乱石堆里的野草，有韧劲，亦有可以观察的价值。至于缘分纠葛，尚且遥遥无期。

　　“不必打搅，远远跟着即可。到府城之后，暗中照看一二，但不要出手干预她的选择。”

　　“是。” 墨痕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前方乌篷客船上的苏晚禾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拉回快要晕船的老爹。苏老实常年种地，极少坐船，江上风浪一晃，脸色惨白，捂着胸口难受不已。柳氏体质弱，也被晃得头晕。

　　苏晚禾一边给父母顺气，一边从包袱摸出两块晒干的姜片，一人塞一块含着，嘴上还不忘开玩笑：“爹，娘，咱们还没到府城大展宏图，可别先栽倒在这江面上。这江水冰冷，掉下去可没有免费热水澡。”

　　一番插科打诨，倒把二老愁苦紧张冲淡不少。

　　周遭乘客听得近处少女风趣言语，纷纷侧目，谁也想不到，这个衣着朴素的乡下姑娘，胸中藏着那样大的志气。

　　船行大半日，天边落日熔金。

　　远处地平线上，大片屋舍楼阁层层叠叠浮现出来。飞檐翘角，旌旗林立，码头之上千帆云集，人声喧阗，车马络绎不绝。

　　江南府城，终于到了。

　　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城内万家灯火初上，繁华扑面而来。酒楼茶肆的吆喝，商贩叫卖，车马铃铛之声隔着老远便传入耳中。

　　苏晚禾站起身，眼睛微微发亮。

　　这就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府城。这里有机遇，有活路，但同样，也藏着数不清的陷阱、算计与欲望。

　　她低头攥紧手中的旧包袱，包袱里，除了几件旧衣物，还藏着她多年抄写的账册笔记。

　　苏老实与柳氏望着眼前恢弘城池，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心底既憧憬，又惶恐不安。

　　乌篷船缓缓驶入码头，跳板搭上岸边。往来人流摩肩接踵，各色人物往来穿梭。

　　苏晚禾扶着母亲，跟随着人流踏上府城的土地。脚下不再是乡村松软黄泥，而是坚硬冰凉的青石板路。

　　身后江面，那艘低调的画舫，也缓缓停靠在码头僻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