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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古庙宵寒 外头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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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夜风刮得更紧了。
呼啦一声响,一股冷风从破烂的窗框里钻进来,正中央的火堆猛的歪向一侧,火星子四处乱溅。
胡铁花被火星子烫得缩了缩脖子,翻过身去嘟囔了句:“火离太近了,烫老子眉毛......”
铁传甲大步走上前,铁塔般的身躯立在破窗前头,魁梧的阴影把风口堵了个严实。
火苗晃了两下,重新稳稳的立了起来。
李寻欢抬起眼帘。
他的视线从铁传甲挡风的后背移开,转到了庙门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楚留香站的位置,恰好是夜风涌进破庙的另一处门缝缺口。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把灌进庙里的寒气拦了个干净。
李寻欢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茶碗,神色平静。
楚留香背对着火堆,忽然开口:“明天走哪条路?”
李寻欢端着碗,声音很淡。
“看图再说。”
楚留香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腕一松,手掌从握紧的扇骨上滑开。
“图在你手上,你说了算。”
铁传甲抱起铁铲,走到最靠近火堆的外侧坐下,两只眼睛盯着黑黢黢的门外。
“少爷,前半夜俺守着,您合眼歇歇。”
李寻欢点了点头,拢紧肩头的夹袍,背靠着干草堆闭上双眼。
庙里渐渐安静下来。
木柴在火堆里毕剥作响,胡铁花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屋梁下打转。
李寻欢眼皮动了动,扯开一条细缝。
庙门口的破门槛上,坐着一道修长人影。
楚留香没睡,就那么坐在冷风口上,朝着黑沉沉的秦岭夜色,像是在听远处风吹过乱石林的声音......
李寻欢合上双眼,呼吸渐渐放得沉缓。
……
半夜三更,山神庙里那堆火快灭了,就剩一圈暗红炭核。
山风顺着烂窗框往里猛灌,神像上的蛛网晃的厉害。
李寻欢原本侧身躺在枯草堆上,灰鼠皮夹袍裹的严严实实。风声一尖,他喉咙先是动了动,跟着便是一声发闷的短咳。
他想压回去。
空心拳攥起来抵在嘴边,李寻欢撑着草堆慢慢坐起,单薄的背脊在阴影里微微弓着。
咳声没止住,反倒顺着发干的嗓子一下连着一下漏了出来...动静不算大,但在空旷的破庙里听的分明。
火堆对面的铁传甲猛的掀开粗布毯子。
这铁塔汉子连鞋都没顾上提,大步跨到墙角堆着的马鞍包袱跟前。他一把扯开牛皮包袱的铜扣,两手在里头飞快翻找。
油纸包、换洗衣服、干硬的油盔饼子全被拨到一边。
装着润肺丸药的小青布包本来塞在最底层,被几件沉甸甸的生铁家什压住,这会儿硬是扯不出来。
李寻欢坐在火堆旁,喉咙里泛上一阵干涩的腥痒。
他扯开大氅领口,手掌贴着前胸按了按。吸进来的凉气跟带刺的冰碴似的,顺着气管一路往下拉扯,胸口那口气怎么也倒不匀。
铁传甲背对着火堆,脑门上渗出一层急汗,东西被他翻的直响。
就在铁传甲手指刚扣住药包边时,一双靴子停在李寻欢身侧。
月白色的袍角垂在枯叶上,没带起半点风。
楚留香蹲下身,手里端着个大碗,递到李寻欢嘴边。
碗里盛了大半碗水。
水面没冒热气,也没凉透,是在火堆边温了半宿的温度。
楚留香把碗往前送了送,碗沿轻轻挨上李寻欢的手背。
铁传甲抓着青布药包转过身。
高大的身板在火堆旁立住,铁传甲低头盯着楚留香,粗眉毛拧成一团,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角落里的胡铁花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半拍,吧唧两下嘴,又震天响的续了上去......
铁传甲嘴角抿紧。他几步迈上前,伸出大手接过了那只粗瓷碗。
楚留香顺势松了手。
铁传甲半跪在干草堆旁,把水端到李寻欢嘴边:“少爷,温水,润润。”
李寻欢抬了抬眼皮,脸上浮着两团潮红。
他接了瓷碗,抿了一口。
温水顺着干紧的嗓子滑下,火烧火燎的痛感总算散了些,胸口乱撞的那股气也慢慢顺了。
剩下的大半碗水,李寻欢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空碗握在手心,李寻欢的视线慢慢抬起。
楚留香早就退了回去。他后背贴着石壁,两手揣在袖管里,就那么低着头,散漫的瞅着脚边快熄的炭火,好像方才那碗水是自个儿出现的。
火光很暗,楚留香的侧脸忽明忽暗的。
李寻欢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把空碗搁在身旁的石头上。
“传甲,不用翻了。”李寻欢声音很轻。
铁传甲蹲在地上,厚重的身板像堵立在风里的一堵墙。他瞅了眼李寻欢平稳下来的呼吸,又看了看手里的药包,闷声道:“明早再吃。”
说完他站起身,把药包塞回包袱里,扣好铜扣。
庙里静了下来,只剩风刮过瓦砾的声响……
楚留香靠着柱子,嘴里吐出几个字:“我带了姜。”
铁传甲拍包袱的动作停下。
他转过身,铜铃似的大眼直直盯着楚留香:“给我。”
楚留香袖子微抖,一块用干布包着的黄风老姜飞了出来,落向铁传甲胸前。
铁传甲抬手接住,他没道谢,拎起随身带的小铁吊锅,去庙外石缝接了半锅泉水,回来架在火堆上。
短刀出鞘,老姜被铁传甲切成薄片,一股脑全扔进了锅里。
枯松枝填进炭火,噼啪炸出几颗火星,赤红的火苗重新窜起。没多大工夫,一股子辛辣的姜香味就在庙里飘起了。
水滚了又滚。
铁传甲盛出满满一碗浓姜汤,递到李寻欢手边:“少爷,喝了好发点汗。”
李寻欢接过去,小口抿着,热气熏的他额角冒出一层细汗。
铁传甲端起倒好的第二碗姜汤,迈步走到石柱前,把大碗往前一递:“楚公子,喝点。”
楚留香抬头迎上铁传甲的目光,接过了大碗。
碗壁烫的很。
楚留香低头喝了一大口,滚烫辛辣的汁水直冲嗓子,呛得他眼角微微抽了下。
“真辣。”楚留香咂咂嘴。
铁传甲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两手往羊皮短坎肩的兜里一揣:“辣才管用!”
说完他折回火堆旁,抱起铁铲靠着石像坐下。
这下子,两人之间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了。
但破庙里的气氛,比刚进门那会儿顺当了不少。
李寻欢喝完姜汤放下碗,拉紧大氅闭上了眼。后半夜里,庙中再没响起一声咳嗽。
天光在山崖后头翻出一抹鱼肚白........
冷灰色的晨光透过破窗洒进来,照亮了满地杂物。
“阿嚏!”
胡铁花揉着发酸的鼻子坐起来,大嘴一张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抽了抽鼻子,两只大眼拼命往火堆旁瞄:“好浓的姜味!”
胡铁花抓着乱糟糟的头发跳起来,冲到空吊锅跟前一瞅,登时大叫:“谁熬的姜汤?怎么连个锅底都没给老子留一口?老臭虫,是不是全被你偷喝了?”
楚留香正站在庙门口伸胳膊,闻声转过头:“胡大侠皮糙肉厚的,在雪地里打滚都能发热,喝什么姜汤?”
“你这话说得!”胡铁花骂骂咧咧,“老子昨晚可是冻的后槽牙直打架呢!”
庙门外,铁传甲已经把两匹马牵了过来,正把包袱跟铁锅往马鞍上绑。
李寻欢穿戴整齐,依旧长衫外头罩着黑貂大氅,走出了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