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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盗宝护宝 枯井周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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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寻欢站在铁门槛内。浅杏色的长衫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对面,楚留香白色的衣袍在月色下泛着微冷的光泽。
地上的油渍一直延伸到枯井边缘,随后消失。没有任何痕迹,枯井边缘的青苔都完好无损。
楚留香慢悠悠地走到枯井旁,靴尖踢开一块碎石。碎石滚进草丛,惊起一只不知名的夜虫。
“朋友好手段。先一步拿了东西,还故意留条带油的道,挖个分岔口引我过来。”楚留香看着枯井底下的一片黑暗。“这出空城计唱得漂亮。”
李寻欢走到枯井的另一侧,隔着三尺宽的井口与楚留香相对。
“贼喊捉贼的把戏,阁下玩得也挺溜。”
李寻欢的声音淡淡的。他的视线垂着,停在对面之人的靴子上。那双靴子在月光下干干净净。
“我是贼不假。”楚留香笑了起来,但那笑意完全没往眼底去。“但这声捉贼,阁下喊得未免有些理直气壮了。东西既然已经到手,何必还要在这里陪我耗时间?”
“受人之托。”李寻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东西必须留下。”
楚留香拿着折扇的手蓦地一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男人。那身浅杏色的长衫洗得极为干净,袖口收得很紧。这人刚才出手的力道和准度,不是一般高手。
“巧了。”楚留香将折扇在枯井边缘敲了敲。“我也是受人之托。东西必须带走。”
风停了。
野草不再晃动。枯井两旁的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李寻欢那双清亮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直视楚留香。他那带着点冷意的目光在楚留香的白衫和扇子上扫过。
“你是来偷东西的。”
楚留香坦然迎着这道目光,一点被抓包的尴尬都没有。
“盗亦有道。”楚留香笑意不减。“阁下这般身手,给东瀛人当护院,屈才了吧?”
李寻欢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从收到信,到潜入使馆,再到密室交手。对方的招式轻灵飘逸,不带杀气,满是飞贼的油滑。
“我受命来护玉。”李寻欢开口。“你受命来盗玉。”
他低下头,伸手整理了一下并未散乱的袖口。
“现在玉没了。”
这话一下子把剑拔弩张的气氛击碎。
楚留香看着对面,这人如果真是东瀛人请来的护院,刚才在密室里大可直接出声示警。外面就是带刀武士,只要喊一嗓子,今晚谁也走不掉。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在黑暗中无声地交手。
更何况,哪个护院会是个面色苍白的病秧子?虽然病秧子功夫不错。
“刚才交手。”楚留香用扇骨点了点自己的手背。“阁下的刀原本可以削断我的三根手指,却在最后关头向上偏了半寸。”
他看着李寻欢,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东瀛人的护院,可没有这份慈悲心。”
李寻欢没有接这句奉承。他的视线落在楚留香握扇的手腕上。
“你的扇骨如果点实了,能击碎我的喉骨。”李寻欢淡淡地指出。“却擦着我的领口扫过。贼也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楚留香轻笑一声。这一回,他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楚留香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摇了两下。“楚留香。阁下怎么称呼?”
李寻欢清冷的双眼亮了些,报出了三个字。
“李寻欢。”
楚留香蓦地一顿,手里的折扇抵住唇角,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寻欢一遭。
“堂堂探花郎,名震天下,竟也自降身段,来给异邦使馆做起了看门护院的差使?”
李寻欢微垂眼睑,指尖掠过袖口,语气清冷。
“盗帅名扬四海,半夜翻墙做起了梁上君子。彼此彼此。”
两个人隔着一口荒废的枯井遥遥相望。
两个当世绝顶高手,在这个逼仄的地下密室里争分夺秒地过了数招,结果连个玉璧的影子都没摸着。
李寻欢抬起手,抚上衣襟,将刚才打斗中歪斜的衣领整了整。
“回去。”他转身走入来时的通道。
楚留香看着那道没入黑暗的浅杏色背影,眉梢微微向上挑起。
这病探花使唤起人来,倒是自然得很。
扇面一收,提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逼仄的通道往回走。通道里很暗。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楚留香拿着火折子走在前面。走到拐角处,脚步突然停住,扇骨指向一块微微凸起的地砖边缘,低声提醒了一句。
“别踩左边。”
李寻欢的视线越过楚留香的肩膀,落在地面。那块地砖的缝隙里,渗出了一点火油味。来的时候这块砖是平的,现在却翘起了半寸。
有人在他们进入天井时,从外面触动了通道里的机括。
李寻欢在石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贴着墙面滑了过去,稳稳落在楚留香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多谢。”
楚留香收回扇子,跨过那块地砖。
两人重新回到密室。
天窗漏下来的月光直直地打在密室中央的石台上。那道浅浅的凹痕空空如也,底下的暗格敞开着,像是对两人的嘲讽。
“不知阁下是受何人之托?”
楚留香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扇骨一下一下地磕着石台边缘。
李寻欢垂着眼,看着石台凹痕里残留的那个掌印。
“在下接到的信上说,璧落金陵,武林异动。烦我守密室,阻外邪窃宝。”
楚留香看着李寻欢,语气里多了一点玩味。
“我这边的意思是,至宝将被私吞,祸乱武林。劳我取璧暂避风波。”
“所以,你是来护宝的?”
楚留香身子微微前倾,白色的袍袖擦过石台边缘,凑近了些。
李寻欢抬眼看他,“你是来盗宝的?”
李寻欢说出这句话时,嘴角带出一丝嘲意。但这嘲意不是给楚留香的,而是给这桩荒谬的买卖,给他自己。
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东瀛使馆吹冷风,还成了别人借刀杀人里的那把刀。
楚留香同步开口的瞬间,干脆直接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里的折扇跟着一晃一晃。
可笑着笑着,眼底的玩味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凝重。
被人当猴耍了。
盗帅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连皇宫大内都去得,今晚在这东瀛使馆的破密室里,被人当成了吸引火力的挡箭牌。
李寻欢从袖中摸出那封带梅花蜡封的信笺,放在石台上。
楚留香止住笑,从怀里摸出那封叫花子送来的信,信纸皱巴巴的。
两封信,在月光下并排躺着。
李寻欢捻了捻楚留香的那信纸。是最下等的毛边纸,寻常铺子里用来包药材的。
楚留香凑近了些,鼻尖在两封信上方过了一遍。
金粉掺着朱砂,有一股陈年松烟墨混着檀香气。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印泥,是私坊调制的。
李寻欢看着那空荡荡的暗格。
“这人故意让我们撞在一起。”
楚留香接道:“把水搅浑。”
两只猛虎在一个笼子里碰了头,必然要分个高下。哪怕只打数招,闹出的动静和占用的心神,也足够第三个人办完事了。
楚留香指尖捻着那枚折扇暗章的印痕。
“我们刚才打了二十三招。”
李寻欢收回压在信上的手,顺手将袖口理平。
“够一个人从容取走宝物。”
楚留香叹了口气。
“嗯。而且现在,他连地道入口都封了。”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了台座下方的暗格边缘。刚才他们退回来时,通道里的机括已经被启动,对方要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李寻欢俯身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夹层。
片刻后,他直起身。
“追。”
楚留香抬步往暗格底下另一处未被探查的通道口走去。
迈出两步后,楚留香手里的折扇在身侧向后偏斜了半寸。
扇面半开,挡住了一半的夜风。
李寻欢什么也没说,只是提步跟了上去,站到了楚留香身侧。
两人走到暗格底部的尽头。
一个暗洞,洞口很小,上面原本糊着一层用来掩人耳目的泥浆,此刻已经被抠开了一半。
楚留香蹲下身,没急着去碰那洞口。
根据两人手上的信。可以确定对方的人,至少捏着两条互不统属的文书暗线。一条能摸到金陵当铺,一条能使唤丐帮的叫花子。再加上这台座下方暗格的开合机关,做得精准利落,连他这个偷门祖宗都没在第一时间发现。这绝不是一般江湖草莽的手笔。
密信没有署名,玉璧失踪的方向不明,幕后之人显然不打算给人留下任何追查的线索。
楚留香俯下身,扇骨在暗格边缘的碎石缝里轻轻拨弄了两下。
触到一点异物。有点软,带着一点油腻。
他将那东西捻起来,放在掌心里。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红蜡屑。
李寻欢低头看过去。
用来涂抹在机括轴承上,防止金属摩擦发出声音的润滑油蜡。
楚留香将蜡屑举到微弱的光线下。
蜡屑的外壁很光滑,应该是涂抹时留在表面的部分。但内壁上,却残留着一道压痕。压痕呈网格状,纹理细密均匀。
楚留香盯着那道压痕看了两秒。这压痕像某种质地极软、密度极高的布料,在匆忙间刮蹭过未干的蜡面印上去的。
四周很静。
他低声笑了起来。扇面刷地一下合拢,敲在手心。
“有意思。”
楚留香站起身,转头看向李寻欢。眼角的弧度带着几分促狭。
“这位偷玉的朋友,穿着绸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