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辙》烬屿缠卿

1、苍岑落雪 苍岑山

　　苍岑山的雪，好像永远落不尽。
　　沈砚辙踏碎阶前积雪，玄色衣摆沾了漫天寒凉，走到清泠殿门前时，刻意放轻了呼吸。殿门虚掩，静心香的淡冷气息顺着缝隙漫出来，是沈砚辙百年间最为熟悉的味道。
　　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抬眼第一眼，便看见谢云尧。
　　师尊静坐玉案之后，一身月白仙袍素净绝尘，墨发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束着，几缕发丝垂落在下颌。他垂眸翻阅道卷，眉目清澹，一呼一吸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寒气，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都难以走进他的方寸天地。
　　每一次望见这副模样，沈砚辙的心口都会轻轻一颤。
　　幼时濒死之际，是谢云尧途经乱山，将奄奄一息的沈砚辙带回苍岑仙山。百年朝夕相伴，随他学道练剑，心底滋生出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沈砚辙小心翼翼收好这份爱慕，恪守师徒本分，从不敢逾越半分，只盼能够长久留在他身侧，岁岁听他讲道。
　　“师尊。”
　　沈砚辙躬身行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谢云尧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砚辙身上，平静得寻不出一丝波澜：“今日剑术修习，可有阻滞？”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泠悦耳，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温和已经慢慢消散，只剩下疏远的客套。
　　沈砚辙直起身，指尖不自觉攥紧：“回师尊，“寒岑斩”始终难以凝聚剑意，弟子前来，想请师尊指点。”
　　谢云尧微微颔首，起身走出玉案。
　　空旷殿中风雪穿堂，沈砚辙拔剑出鞘，玄色剑光破空而起。一招一式，皆是他亲手传授的法门。挥剑的间隙，沈砚辙总会下意识侧目，偷偷观望他的神情，期盼能捕捉到一丝赞许。
　　可直到沈砚辙收剑而立，气息微喘，也没能看见半分动容。
　　“剑意太执，执念缠身，修道大忌。”
　　他淡淡开口。
　　沈砚辙心头微闷，蹙眉反问：“执念？弟子一心向道，何来执念。”
　　沈砚辙分明看见师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的视线掠过沈砚辙的眼底，像是窥见了什么，转瞬又飞快移开。沈砚辙看不懂他眼中深藏的情绪，只觉一层冰冷的隔阂横亘在他们中间。
　　“心中放不下尘念，便难以臻至大道巅峰。砚辙，修仙者首当斩断贪嗔痴念，摒弃俗世牵绊。”
　　尘念？牵绊？
　　沈砚辙喉间发紧，一股惶然涌上心头。沈砚辙忍不住向前半步，轻声追问：“弟子不懂，何为牵绊。师徒相守，亦算尘念吗？”
　　沈砚辙多么希望他能给一句答复，告诉自己长久相伴并无不妥。
　　然而谢云尧避开了沈砚辙的目光，转身背对沈砚辙，单薄孤寂的背影落在风雪里。
　　“师徒只是机缘际遇。道途漫漫，终有别离。不必太过执着朝夕相伴。”
　　风雪灌入衣袍，寒意刺骨。
　　沈砚辙握着剑柄的指节用力泛白，无数疑问堵在咽喉，无处倾诉。前些年尚且安好，师尊偶尔会同沈砚辙闲论云海风月，为何短短数月，变得这般冷淡疏离？
　　“师尊……”
　　沈砚辙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问清缘由，却被他骤然打断。
　　“若无他事，自行下山静心苦修三日。”谢云尧的语气没有丝毫回转余地，“清泠殿近几日，不必再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道冰封的屏障，硬生生将沈砚辙隔绝在外。
　　心口沉甸甸地发疼，沈砚辙静静望着那道月白身影许久，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应答：“……弟子遵命。”
　　深深躬身一礼，沈砚辙转身走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殿内所有景象。
　　站在白玉长阶上，漫天落雪簌簌落在肩头。沈砚辙回头远眺云雾深处的清泠殿，鼻尖漫起一阵酸涩。
　　师尊在躲他。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沈砚辙下意识抬起左手，指尖抚过腕间那道旧疤。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段被抹去的往事沉在神魂深处，提醒沈砚辙不能失去眼前之人。
　　风雪茫茫，覆盖山间所有足迹。
　　沈砚辙缓缓迈步走下长阶。
　　就算他刻意回避，刻意推开沈砚辙，沈砚辙也绝不会就此放手。
　　总有一天，沈砚辙要寻到答案，弄明白师尊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究竟是为何。
　　苍岑山的风雪无止无休，而属于他们的这一轮轮回，悄然启幕。

作者有话说

我又回来了开篇新文给你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