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散尽》苏墨楠

14、墟筵 青

　　青灰色的暮霭像一块浸过水的粗麻布，沉沉压在连绵起伏的山林顶端。山间的风裹着潮湿腐朽的草木气息，掠过破败的木牌楼，牌楼之上的朱红漆料大半剥落，只余下几道模糊残缺的雕花纹路，牌楼正中悬挂的木匾已经朽烂大半，上面的字迹被潮湿的苔藓覆盖，只能依稀分辨出“平傩村”三个深浅斑驳的大字。
　　跨过牌楼的石门槛，脚下的泥土是一种暗沉的黑褐色，踩上去松软黏腻，混着腐烂落叶与不知名秸秆的碎屑。身后，副本入口那层朦胧的灰白色光膜已经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白忆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摩挲袖口内侧缝制的细密针脚，目光缓慢扫过眼前铺展开来的村落。整个村子静得过分，听不见鸡鸣犬吠，听不见炊烟升腾时柴火噼啪的轻响，连虫鸣鸟叫都彻底销声匿迹，天地间只剩下山风穿过破旧屋舍木梁缝隙时，发出的那种绵长、如同低声呜咽般的声响。
　　宁宿下意识将背上的短刀向上挪了挪，刀柄稳稳贴住自己的小臂，他身体微微绷紧，目光警惕扫视两旁一间间低矮的土坯瓦房。房屋的墙面布满裂纹，不少土墙已经大面积坍塌，黑色的茅草屋顶坑坑洼洼，几处房梁断裂歪斜，摇摇欲坠搭在墙体之上。家家户户的院门全都敞开着，门扉在山风的吹拂下来回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干涩刺耳的摩擦声，空旷的街巷之中看不见半个人影。
　　陆骁将随身携带的短棍握在手里，金属的冰凉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他微微蹙起眉头，压低了声音：“不对劲，一个人都没有。按照以往副本的规律，进入场景之后，负责引导的NPC很快就会现身，但是现在，这片村子安静得太反常了。”
　　解念走在队伍的靠后位置，一身素色衣衫被山间的冷风掀起边角。她脸上依旧挂着那一层温和近乎柔顺的笑意，那双浅淡的瞳孔慢悠悠掠过村落的每一处角落，视线扫过倒塌的院墙，扫过地面散落的破碎陶片，扫过屋檐下悬挂的褪色陈旧傩戏面具。旁人看过去，只会觉得她神情松弛，仿佛只是来山间闲庭散步，可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够发现她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反复蜷起、松开，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皮肉被挤压出几道泛白的月牙印痕。那股埋藏在温和皮囊之下的偏执与疯狂，没有倾泻在身边同行的任何人身上，而是完完全全投向了这片被浓雾包裹的村庄，投向这个布下层层诡秘圈套的副本世界。她沉迷于拆解这些规则，迷恋挖掘藏在虚假表象底下，那些腐烂、扭曲、血淋淋的真相。世间所有虚假编织出来的幻境，都让她的精神处在一种近乎亢奋的癫狂状态。
　　白忆的脚步向前踏出两步，蹲下身，指尖避开地面那层黏滑的黑泥，轻轻捻起一小块脱落下来的木匾碎屑。木屑潮湿沉重，指尖一碰，就有细碎的墨绿色苔藓簌簌往下掉落。她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冷静清晰，把自己观察得来的线索一条条讲给身旁的三人听：“你们注意脚下泥土的痕迹。地面上有大量脚印，鞋印款式古老，应该是村民留下的，脚印纹路清晰完整，泥土没有大面积干涸板结，说明这些脚印留下的时间并不久远，村民并没有离开村子，他们就待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还有，路边这些房屋，门窗全部刻意敞开，这不像是村落遭到洗劫之后四散逃亡的模样，更像是一种特意布置出来的待客姿态。”
　　“待客？”陆骁眉峰皱得更紧，握着短棍的手指不由得用力几分，“这片死寂的村庄，要拿什么来接待来客。”
　　“暂时不清楚。”白忆缓缓站起身，把手里那一小块朽木碎屑丢落在地，她抬眼望向村子纵深的位置，街巷向村子深处蜿蜒延伸，道路的尽头，能够看见一座规模远大于普通民居的祠堂，飞檐翘角的轮廓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若隐若现，“整个村落的建筑布局，是按照旧时傩祭祭祀的方位排布。东南西北，四间废弃的谷仓对应四方祭祀台，道路交错形成的纹路，是旧时驱傩仪式的法阵。这个副本的核心，应该就在最深处那座祠堂之中。但是我们不能直接过去。在无限副本里，径直奔赴核心地点，往往会直接触发必死的高危机制。我们得先接触本地的村民，拿到基础的副本规则。”
　　宁宿侧过头，看向村落两侧黑洞洞敞开的屋门，房屋内部浸在浓重的阴影之中，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他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可是到处都看不到人，我们去哪里找村民？难道要直接推开房门，进到屋子里面去吗？贸然闯入民居，很有可能会触犯副本的禁忌规则。很多恐怖副本，私闯民宅就是死亡flag。”
　　白忆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向村子中间那条主街。主街的中段，有一处院落的格局和周遭破败的民居略有区分。院墙是用大小均匀的青石块垒砌而成，院墙相对完整，没有大面积坍塌。院落的木门不像其余人家那样大开，是虚虚掩上的状态，门缝之间，隐约有一缕淡淡的灰白色烟气慢悠悠升腾起来。
　　“那里有人。”白忆抬手指向那个院落，“有烟火的气息。虽然很淡，但可以确定，院落里面正在生火。村民应该就在那一处院子。我们过去。记住，待会见到NPC，尽量不要主动发起冲突，多观察，少说多余的话，所有对话，尽量由我来应对。解念，陆骁，宁宿，你们三个留意四周，记录环境里一切反常的细节，任何微小的异样，都有可能是活下去的关键线索。”
　　几个人轻轻点头，调整好身上携带的装备，四个人排成松散的阵型，白忆走在最前方，其余三人分散在她的身后与两侧，缓慢沿着泥泞的村中小路，朝着那一座青石院墙的院落缓步前行。脚下的黑泥黏住鞋底，每迈出一步，都会发出“咕叽、咕叽”沉闷黏腻的声响，道路两旁的墙根底下，散落着许多褪色的红色纸片，纸片腐烂残缺，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旧时婚礼使用的喜帖碎片。红色被泥土浸染成暗沉发黑的褐红，半埋进湿冷的泥土之中。
　　解念路过一片散落喜帖碎片的墙角之时，刻意停下脚步，弯腰，用刀尖挑起一片残破的红纸。红纸质地粗糙，上面用墨汁书写的吉祥祝语大半被泥水晕染化开。她用指尖摩挲着纸面上凹凸的墨迹，嘴角那一抹浅浅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一点，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味。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这片红纸小心翼翼折叠起来，放进自己衣襟内侧的口袋，随后快步跟上队伍的脚步。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这件发现，像是独自收藏起了一份专属于自己的谜题碎片。
　　一路走到青石院墙的院门前，院落里面飘出来的烟气味道更加清晰。那不是柴火燃烧干净之后的草木清香，烟气之中混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腥甜，又夹杂着泥土、腐朽草木的沉闷气息，几种气味缠绕交织在一起，钻进人的鼻腔，闻久了，会让人脑袋微微发沉，精神有一种昏昏沉沉想要睡过去的眩晕感。
　　白忆伸出手，指尖抵在老旧的木门门板上，轻轻向前一推。

　　“吱呀”一声闷响，虚掩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宽敞的院落完整展现在众人眼前。院子中央垒着一个黄泥砌成的土灶台，灶台之中柴火正在静静燃烧，橙红色的火苗跳跃晃动，将漫天垂落下来的灰雾，映出一层朦胧暖调的橘色光晕。灶台旁边，站着七八名身穿粗麻布灰黑色旧式衣衫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的头发大多灰白枯槁，随意挽在头顶，身上的布料沾满泥土污渍。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动静，所有村民齐刷刷地一同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四双来自外来者的目光，和七八双空洞浑浊的眼睛隔空相撞。
　　这些村民的眼神非常奇怪，没有正常人该有的鲜活神采，眼白占比极大，漆黑的瞳孔缩成小小的一点，固定在眼眶中央。他们脸上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也没有好奇，一张张面孔僵硬平板，如同精心雕刻出来的木偶人像。他们的脖颈转动的动作整齐划一，角度分毫不差，脖颈关节转动的时候，甚至隐约可以听见细微干涩的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响。
　　宁宿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手死死攥紧背上短刀的绑带，身体肌肉瞬间紧绷，下意识就想要往后退半步。陆骁伸手悄悄拉住了他的胳膊，轻轻往下压了压，用一个细微的动作制止住他后退的举动。现在如果表现出浓烈的恐惧与退缩，极有可能会直接刺激到这群状态诡异的NPC，触发不可预知的攻击。
　　院子当中，一名年纪看起来最长的老者，缓步从人群的中间走了出来。老者佝偻着脊背，腰背几乎弯成了一张弓，满头花白的长发乱糟糟披散下来，遮挡大半张脸颊，只露出一道干瘪塌陷的嘴唇。他赤着双脚，脚板踩在院落潮湿冰冷的泥地上，脚掌皮肤粗糙开裂，沾满黑乎乎的污泥。老者向前迈出几步，对着站在院门口的四人，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非常古老、礼数隆重的躬身礼。他的脊背弯折到一个违背人体正常生理极限的角度，肩胛骨在破旧麻布衣服下面高高凸起，几乎要戳破单薄的布料。
　　“远方来的贵客，欢迎莅临我们平傩村。”老者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用力摩擦干枯的木头，语调平直呆板，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热情，也听不出恶意，仿佛只是一段提前录制好，反复播放的话语，“我们已经等候诸位很长时间。山中雾寒，路途劳顿，请各位入内落座，饮一碗村中的待客汤。是我们村子世代流传的礼节。”
　　其余站在灶台边的村民，也跟着一同弯腰躬身，整齐划一，黑压压一片身影，在跳动火光的映照之下，长长的影子铺满地砖，扭曲拉扯，在地面交织成一团一团怪异的暗影。
　　白忆站在原地，没有向前迈步走进院落，也没有转身向后撤离。她目光冷静，将整个院落环境完整收入眼底。院落的角落堆放着许多干枯的秸秆，墙角摆放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木凳，灶台上面架着一口硕大厚重的黑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黄褐色浑浊的汤水不断翻滚，冒着细密滚烫的热气，那股怪异腥甜的气味，就是从这一口大锅之中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几名年轻的村民就守在铁锅周边，手里握着长长的木勺，动作僵硬，机械地、一遍一遍搅动锅中翻滚的汤汁。
　　“多谢老人家的好意。”白忆的声音平稳，语调舒缓，不卑不亢，“初来贵地，叨扰诸位村民。只是我们一路翻山赶路，身上尘土太重，贸然落座，怕会弄脏院中桌椅。”她刻意找了一个委婉的说辞，试探这些NPC的反应，想要摸清这套待客的流程，是不是可以拒绝。
　　可是老者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她话语里婉拒的意味。他慢慢把佝偻的身子直起来，骨头关节发出一连串密集细碎的咔咔声响。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皮包骨头的手掌，朝着院落当中摆放的几张矮木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贵客不必客气。来到平傩村，就应当遵从本村的规矩。”老者重复着话语，声音依旧平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入村，赴席，饮待客汤。此为礼。礼不可废。若是不接受村民的款待，便是对整个村落先祖神灵的大不敬。不敬者，无法安然离开这片大山。”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口，但是话语之中暗藏的胁迫意味，几乎化作实质的寒意，笼罩住整个小院。
　　白忆心中了然。这是副本硬性的规则，这个“饮待客汤”的环节，他们躲不掉。直接拒绝，就会立刻被判定触犯禁忌，遭到全村NPC的围攻。现在四个人刚刚踏入副本，对副本完整规则一无所知，不清楚怪物的能力，不清楚村落之中的陷阱，在完全信息劣势的情况下，和一整个村子的NPC开战，结局几乎注定是死亡。
　　她微微侧过头，飞快用余光扫过身后另外三个人，给他们递过去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暗号，示意所有人提高全部戒备，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解念将这一切全部收在眼底。她脸上的笑意依旧淡淡的，可胸腔之中的血液却在一点点加速流动。危险，圈套，暗藏杀机的礼节，虚假的待客善意。这一层层伪装之下埋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在脑海之中不停盘旋，她没有冲动上前打乱节奏，牢牢记住白忆刚刚的叮嘱，安静站在队伍的末尾，视线游移，把院落每一处微小细节全部收纳进自己的脑海。
　　“既然是村中流传下来的礼节，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白忆缓缓抬步，跨过院落的门槛，走进这片泥土地之中。陆骁、宁宿、解念跟在她身后，依次走入院内。
　　见到外来的客人愿意遵从礼节，围在院落当中的一众村民，僵硬的躯体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最靠近铁锅的两名青年村民停下手中搅动汤锅的木勺，转过身，弯腰，从灶台下方的木筐之中，取出四只碗。
　　当那四只碗被村民端起来的时候，宁宿的呼吸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竖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后颈直接灌进四肢百骸。
　　那不是陶碗，不是木碗，也不是任何金属打造而成的器皿。

　　那是四颗经过打磨处理完整的人类头骨。

　　颅顶的部分被整齐平整地切割打磨干净，边缘被细细抛光打磨圆润光滑，没有锋利破碎的骨茬。脑腔的内部被清理掏空，当做盛放汤水的容器。头骨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骨釉光泽，有些地方，还能够看见浅浅的、颜色暗沉的褐色纹路，那是人骨经年累月留下来的痕迹。眼眶两个幽深漆黑的空洞，两个黑洞静静朝向外侧，空洞深处一片漆黑，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正躲在眼眶的暗影里面，默默盯着来到院子里的四个外来活人。鼻腔的骨腔向下，成为碗底的一处凹陷。四颗头骨大小略有差别，应当分属于四个不同的人。
　　村民双手小心翼翼托住头骨碗的底部，动作恭谨庄重，如同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黄褐色滚烫浑浊的汤汁，从大铁锅里被木勺舀起，缓缓注入这四只头骨做成的碗中。滚烫的汤水在颅骨的空腔之内轻轻晃动，升腾起大团白茫茫的热气。热气弥漫升腾，萦绕在头骨碗的上方，热气飘过漆黑空洞的眼窝，那副画面诡谲到让人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宁宿的胃一阵剧烈翻腾，他死死咬紧自己的后槽牙，死死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感刺激着自己的神经，才勉强压制住那一股想要弯腰呕吐出来的冲动。他的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他见过无数凶险残酷的副本，遇见过各式各样狰狞恐怖的鬼怪，可是像眼前这般，把人的头颅打磨成餐具，一本正经拿来当做待客礼器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把他整个人牢牢包裹。
　　陆骁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握着短棍的手关节泛出青白。他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做好出手防御的准备，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目光死死盯住那几只盛满热汤的头骨碗，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对策。喝下去？这碗盛在人头骨之中的汤水，里面到底放了什么？是迷药？是毒素？还是一些更加无法想象的污秽东西。可若是伸手推开，拒绝接过这几只头骨碗，按照刚刚老者所说的规则，就等于背弃礼节，触怒村落的神灵，他们一行人，会立刻被判定为不敬，招来灭顶之灾。进退两难，仿佛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往前是未知的死亡，往后也是死路一条。
　　老者迈动脚步，双手恭恭敬敬接过盛满滚烫汤汁的四只头骨碗。他佝偻着身体，两只手各端起两只头骨，一步步慢慢走向四人。滚烫的汤水在颅骨空腔之中微微荡漾，热气一缕一缕往上漂浮，掠过那两个漆黑幽深的眼眶。距离慢慢拉近，他们甚至可以清晰看清头骨骨面上那些细密的骨缝，看清骨头上一些浅浅的、陈旧的磕碰伤痕。不知道这四个头骨，曾经属于村子里的什么人，是过往误入副本的外来遴选者？还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平傩村土生土长的村民。
　　解念的目光落在那几只头骨碗上。她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还停留在唇角，但是那双浅色的瞳孔之中，翻涌着近乎沸腾的亢奋。他没有恐惧，没有反胃，她的视线一寸寸描摹过人骨的轮廓，观察骨缝的磨损，观察切割颅顶那一道切口的打磨痕迹，在心里默默推断打磨这个头骨所用的工具，猜想死者生前的遭遇，猜想这个村子这套待客之礼背后，埋藏着怎样一段血淋淋的过往。那份疯狂没有指向身边的任何人，完完全全倾泻向这个副本本身，倾泻向这套扭曲、病态、浸透鲜血的村落习俗。他站在原地，身体站得笔直，既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安静旁观这场令人窒息的筵席。
　　老者走到四人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臂，将四只人头骨碗，一一递到四个人的面前。浑浊泛黄的汤水，还在颅骨空腔之中缓缓冒着热气，那股腥甜的气味，在此刻变得无比浓烈，死死裹住在场每一个人的呼吸。
　　“贵客，请接下本村的待客汤。”老者的声音依旧平直呆板，没有一丝一毫起伏，“端起碗，饮下汤水，便是接受平傩村的善意。从此，村子便会庇护诸位，在傩祠的祭祀大典当中，获得一份属于贵客的位置。”
　　白忆垂眸，目光落在距离自己身前咫尺之遥的那一只人骨碗上。热气升腾，模糊了骨面的纹路，漆黑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的方向。她的心脏平稳，没有慌乱，大脑正在高速梳理刚刚收集到的全部线索，一条条信息在脑海之中串联起来。散落满地的残破喜帖，村落傩祭的布局，村民僵硬木偶一般的举止，还有这一套用人的头骨作为餐具的待客筵席。许许多多碎片化的线索，一点点拼凑出这个村庄的轮廓。她抬眼，看向面前佝偻脊背的老者，轻声开口，抛出自己从细节之中推理出来的疑问。
　　“接受庇护，参加傩祠的祭祀大典。”白忆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吐的十分清晰，刻意观察老者面部肌肉极其细微的变化，“祭祀大典，要做什么？所有来到村子的外乡人，都要喝下这一碗汤吗。那些从前来到这里的客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老者那张布满褶皱、干枯苍老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不懂这些问题之中藏着的探寻与追问。他只是机械地把手中的头骨碗，又往前递出一寸，碗里滚烫的汤汁轻轻晃动，有几滴黄褐色的汤水，顺着头骨切割打磨过的碗沿，慢慢滴落下来，坠落到脚下黑色泥泞的泥土之中，瞬间就被黑土吞噬，消失不见。

　　“礼不可问，礼只需受。”老者一字一顿地重复，“请贵客接碗。”

　　周围其余的村民，也在此刻齐齐向前挪动脚步。沙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七八道灰黑色的人影缓缓围拢过来，把四个人的退路一点点封死。院落的大门，就在几步开外，可是此刻，那一道木门，仿佛已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生死鸿沟。只要他们敢转身向外奔跑，这些看上去行动迟缓木讷的村民，会在一瞬间扑上来。白忆能够清晰感知到，空气之中的压迫感正在成倍的向上叠加，副本的规则枷锁，已经牢牢套在了他们四个人的脖颈之上。
　　宁宿手心全是冰冷的冷汗，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白忆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无声的向她询问，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
　　陆骁的身体已经微微下沉，做好了战斗的姿态，只要白忆给出一个手势，他就会立刻冲上前，夺下那几只头骨碗，强行打开一条道路突围出去。但是他心里十分清楚，贸然动手的代价。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副本，和全部NPC开战，胜率微乎其微。
　　解念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老者，越过那几只冒着热气的人头骨碗，望向院落之外。越过层层屋顶，视线的尽头，那座大山深处的傩祠，在厚重阴雾之中安静矗立。她的唇角笑意浅浅加深，脑海之中已经开始推演无数种可能性。如果现在打翻这些碗，会触发怎样的场景？如果假意喝下，汤汁入喉之后，身体会发生怎样的异变？这个村子这套扭曲礼节的终点，又会通往怎样一个怎样可怖的真相。无数猜想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缠绕、疯长，近乎要撑裂他的思绪。但是他没有擅自做出任何行动。他很清楚，现在整个小队的节奏，掌握在白忆的手上，她搜集线索，分析规则，寻找破局的缝隙。他安静等待，等待白忆的判断，等待这场大戏继续往下拉开帷幕。

　　白忆伸出手。

　　她的指尖，距离那枚打磨成碗的人类头骨，只剩下咫尺的距离。冰凉的骨质，隔着一层升腾的滚烫水汽，仿佛已经能够感受到那一份来自骸骨深处，跨越生死的刺骨寒意。那两个幽深漆黑的眼窝，静静对着她，如同两只死去多年，依旧不肯闭合的眼睛。
　　“好。”白忆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安静的院落，“我们收下这份待客的礼节。”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一枚人头骨打磨而成的碗沿之上。冰凉坚硬的人骨触感，顺着指尖，顺着皮肤的神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碗中的热汤还在微微蒸腾热气，那股怪异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在指尖触碰到人骨的这一瞬间，她敏锐察觉到，头骨碗内壁的骨面上，有一些凹凸不平的刻痕。那些刻痕很浅，被滚烫汤水的热气蒙上一层水雾，如果不是亲手触碰，仅凭肉眼去看，根本不可能发现。那是一些细碎的符号，既不属于汉字，也不属于任何她见过的文字体系。又是一条全新的，至关重要的副本线索。
　　老者佝偻的身躯似乎轻轻颤了一下，那是自他们踏入院落以来，这名NPC做出的第一个不属于机械重复的细微动作。他空洞浑浊的双眼，牢牢盯住白忆握住头骨碗的那一只手。其余围拢过来的村民，脚步也全部停下，一动不动伫立在原地，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四个人的身上，等待着他们完成这个村子最重要的待客仪式。
　　白忆没有立刻将碗举到唇边。她手掌稳稳托住人头骨碗的底部，目光低垂，借着蒸腾起来的白茫茫热气做掩护，指尖缓慢的，一点点摸索着碗的内侧，默默记下那些奇异符号排布的顺序与纹路走向。她大脑飞快运转，将这些陌生符号，和刚刚在村口牌楼、残破喜帖碎片上看见的隐约纹样放在一起比对。一部分纹路，可以完美重合。
　　“这不是文字。”白忆在心里飞快地整理信息，在脑海之中完成一轮线索拼接，“这是傩祭祭祀当中，用来记录献祭次序的图腾标记。每一只头骨碗上面的纹样，代表的是这一颗头颅原本主人，在祭祀仪式之中的位次。也就是说，这四只头骨，全部来自过往被当做祭品献祭给这个村落的人。”

　　一股寒意，缓缓漫上她的脊背。

　　老者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静静等在一旁。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留给他们思考对策的空间，正在被副本的规则一点点压缩殆尽。周围所有村民沉默伫立，偌大的农家院落之中，只剩下铁锅里面汤水沸腾的咕嘟声，柴火在灶膛之中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还有山风穿过院墙缝隙，那一缕如同呜咽一般的风声。
　　陆骁也伸手，接过了递到自己面前的第二颗头骨碗。他的动作很僵硬，指尖在碰到人骨的瞬间，克制不住地狠狠攥了一下，指腹摩擦过碗沿打磨光滑的断口。胃里一阵阵翻涌上来强烈的不适感，但是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同样借着捧碗的动作，悄悄观察碗的内外，搜寻一切可以利用的线索。
　　宁宿深吸一大口冰凉的空气，压下胸腔之中翻涌的恶心，强迫自己抬起手臂，接过第三只头骨碗。当冰冷的骨头实实在在落进掌心的时候，他控制不住的浑身一阵战栗。他不敢去看那两个漆黑空洞的眼眶，只能强迫自己把视线偏移开，望向地面黑色泥泞的泥土。可就算不去直视，那两个幽深眼窝带来的被凝视的错觉，依旧牢牢笼罩在他的身上，仿佛那个死去的人，灵魂还被困在这一具残破的头骨壳子里，正隔着一层薄薄的骨头，安静打量捧着自己头颅的活人。

　　最后一只头骨碗，被递到解念的面前。

　　解念缓缓抬起自己的一双手。她的指尖纤细干净，指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冷白。当手掌托住那枚人骨碗的底部的时候，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容、近乎漠然地打量着手心里这一件阴森的器物。他甚至把碗微微倾斜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借着灶火跳动的橘色光亮，仔细端详头骨外侧骨面上一道道细微的裂纹。那些裂纹有的是生前受外力击打造成的骨裂，有的是人死后，骸骨埋进泥土里，长年累月地质侵蚀留下的痕迹。她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一缕淡淡的笑意，眼底的那一份近乎疯狂的探究，几乎要溢出来。他在想象，这个人死去的时候，经历过怎样的痛苦，这个村子，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取下活人的头颅，打磨成用来招待外来客人的餐具。无数残酷的画面在他脑海之中轮转上演，可是他的神情依旧平和安静，没有半分暴戾，也没有半分惧意。这份疯狂，自始至终，都对准这片浸满血腥的土地，对准这套病态扭曲的古老习俗，而不是对准站在身边的同伴。
　　四只由人类头骨打磨而成的碗，此刻，就被四个外来者捧在了掌心。黄褐色滚烫的汤汁，在颅骨的空腔之中静静晃动，白雾般的热气袅袅升起，升腾到半空中，又被山间穿院而过的冷风吹散。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将四人的模样挨个扫视一遍。干枯的嘴唇微微开合，再次念诵起这套待客仪式的祝祷辞，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面缓缓回荡开来。
　　“贵客执礼，汤入喉肠。入我乡壤，归我傩堂。”
　　围站在院落四周的所有村民，紧跟着老者的节奏，齐齐低声重复起这十六个字。无数沙哑干涩的声音叠合在一起，嗡嗡地在院落里来回震荡。
　　“贵客执礼，汤入喉肠。入我乡壤，归我傩堂。”
　　一遍遍往复吟诵，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那短短的十六句祝祷，像是一道枷锁，在耳边不停盘旋。“归我傩堂”四个字，落在人的耳朵里，含义清晰得让人遍体生寒。喝下这一碗汤，接纳这份来自骷髅碗的款待，最后的归宿，便是村子深处那一座阴森古老的傩祠。
　　宁宿捧着手里沉甸甸的头骨，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他低头看向碗中浑浊翻滚的汤汁，完全猜不到，只要汤水沾到喉咙，自己的身体会迎来怎样可怕的变化。是失去自我意识，变成和这些木偶一般僵硬麻木的村民NPC？还是会像这几只碗的原主人一样，被砍下头颅，打磨成下一套待客礼器，等待下一批误入副本的外来遴选者？
　　陆骁的心脏沉到谷底。他悄悄把握碗的手指微微调整姿势，肌肉紧绷，已经在默默盘算，如果实在避无可避，就把碗狠狠摔向地面，以打碎头骨碗作为信号，四个人立刻向外突围。就算要付出触犯副本禁忌的代价，也好过坐在这里，乖乖喝下一碗来历不明的汤水，把自己的生命，交到这个吃人村落的手里。但是他没有贸然行动，他在等，等待白忆的信号。队伍之中，分析线索、权衡利弊的人，一直都是白忆。
　　白忆两只手掌稳稳托住手中的头骨碗，她的视线快速扫过碗内刻下的图腾，扫过灶台里跳动的火光，扫过一众神情僵硬麻木的村民，最后，目光越过院墙，再次望向村子深处，那座被浓雾层层包裹的傩祠。散落满地的喜帖碎片，婚嫁相关的纹样标记，祭祀献祭的图腾，用人头骨当做餐具的待客习俗。碎片化的线索在她的脑海当中一点点拼接、咬合，越来越多的真相轮廓，在重重迷雾的底下，缓缓浮现出模糊的一角。
　　“归我傩堂。”白忆在心里默念一遍这四个字。傩堂，便是祠堂的正殿。而那座祠堂之中，现在正在筹备一场仪式。一场被层层喜庆红色喜帖包装起来的，一场扭曲诡异的婚事。也就是这片村庄所有祭祀习俗的核心。
　　她缓缓把手中的头骨碗向上抬起一寸。蒸腾的热气扑到她的脸颊，温热潮湿，带着那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气息。
　　身旁的解念看着她的动作，捧着头骨的手腕微微一顿。她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浅色的眼眸紧紧锁在白忆的侧影之上。她没有说话，没有干预她的判断，但是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如果接下来局面失控，她会是第一个出手，替她扛下来自副本全部反噬的人。她热衷于拆解这个世界所有虚假的规则，可他同样，不希望这一个能看透谜题、梳理线索的人，就此葬送在一碗藏在头骨之中的毒汤里面。
　　全村村民的吟诵声还在耳边一遍一遍不停回响，声音层层叠叠，如同潮水，把整个院落彻底包裹。滚烫的汤水距离人的嘴唇，只剩下咫尺之间的距离。生与死的岔路口，就摆在四个人的面前。是喝下汤水，踏入这个村子布好的全套；还是摔碎骨碗，直接点燃一场死局。整个平傩村的秘密，那一场诡异的婚事，所有埋藏在这片山林泥土之下的累累白骨，似乎都浓缩在了这四只静静盛着热汤的人头骨碗之中。
　　山风穿过破败的村落街巷，吹起满地残破发黑的喜帖碎片。红色的纸片被风卷起来，轻飘飘越过青石砌成的院墙，飘进院落之中，有一片残破的喜帖，悠悠荡荡，落在了白忆手中那一只人头骨碗的碗沿之上。暗沉发黑的红纸，靠着洁白泛黄的人骨，那一幕画面，荒诞、惊悚，又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
　　白忆垂眸，看向落在碗边那一小块残破的喜帖。纸张上面，残留着半个残缺的“婚”字。
　　所有线索，在此刻，轻轻扣合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