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散尽》苏墨楠

12、雾入傩祠 旧

　　旧校舍废墟的碎石还残留在掌心，冷硬的石屑磨得皮肤微微发疼。
　　白忆缓缓睁开眼，耳边不再是地底石室沉闷的拖拽声，取而代之的是山间潮湿的风声，裹挟着草木腐烂与淡淡檀香混合的气味。
　　撕裂阴脉共生契约的剧痛还残留在精神深处，那股贯穿骨髓的反噬感并未完全褪去。她撑着地面起身，脚下不是旧校舍开裂的水泥地，而是长满青苔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钻出暗绿的野草，表面湿滑，泛着阴沉沉的水光。
　　“这里不是旧校舍。”
　　解念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她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蝴蝶刀安静收在袖中。她抬眼望向四周，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笼罩山野的白雾，眼底藏着几分探究的兴致。方才从崩塌的囚域脱出，她的气息尚且平稳，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破局，于她而言只是一场有趣的试炼。
　　宁宿盘膝坐在石板上，眉头紧锁，灵觉缓缓向外铺开。片刻后，他抬眼，神色凝重：“阴气和旧校舍完全不一样。旧校舍是沉在地下的阴脉，冰冷、厚重，像一条蛰伏的暗河。这里的怨气缠绕在山林、古建之间，带着古老的民俗气息，混杂着香火与血腥的执念。”
　　陆骁握紧手中那根钢筋，警惕地扫视四周。废墟里捡来的钢筋，表面还残留着尘土，他微微侧身，将队伍护在身后：“我们逃出旧校舍之后，直接被传送到这里了？”
　　白忆点头，目光望向浓雾深处。
　　眼前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古村落。
　　灰白色浓雾笼罩整片山谷，能见度不足数丈。远处的屋舍轮廓在白雾里若隐若现，黑瓦飞檐，土墙斑驳。村口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石碑表面刻着古朴的篆字，被苔藓覆盖大半。村落安静得诡异，听不到鸡鸣犬吠，没有任何人声，只有山风穿过林间，吹得树梢沙沙作响。
　　“又是囚域。”白忆轻声说道，“和旧校舍属于同源的规则牢笼。旧校舍以阴脉遴选锚点，这里，应当是另一套祭祀体系。”
　　解念缓步走向村口石碑，指尖轻轻刮掉碑面厚厚的青苔。石碑上的字迹慢慢显露出来，是一段古老的祭文。
　　“傩祠为域，入者守礼。”解念低声念出开头，“白日可行村落，子时必归祠堂。闻傩戏唱腔，不可回头，不可应答。香不可断，香尽则祭启。禁触后殿青铜祭鼎。”
　　陆骁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副本明面上的规则。和旧校舍石碑一样，写在明处的，往往只是表层，背后还有隐藏的暗规则。”
　　宁宿站起身，望向村落正中那座在雾中隐约显现的建筑。那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祠堂，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几盏褪色的红灯笼。灯笼表面红纸破损，没有烛火，却隐隐透出幽幽的暗红色微光。
　　“祠堂就在村子中央。”宁宿道，“那里面的怨念最浓郁，是这个囚域的核心。”
　　白忆的视线落在祠堂门前的院落。
　　院落里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纸人。
　　纸人穿着旧式青布衣衫，身形高低不一，脸上绘着色彩斑驳的傩戏脸谱。墨色勾勒的眼窝空洞，嘴角僵硬地上扬，如同凝固的笑容。它们静静立在青石地上，一动不动，在浓雾里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沉默伫立的村民。
　　白忆看着那些纸人，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她记得旧校舍里的蚀灵，是被阴脉侵蚀、心神溃散的亡魂。而眼前这些纸人，带着一种民俗祭祀特有的诡异感，是人为以术法困住魂魄的载体。
　　“这些纸人，是陪祭。”白忆缓缓开口，“祭文里说，祭祀会挑选替身。失败的人，会化为纸人，永远留在祠堂院落。”
　　解念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纸人僵硬的脸谱上，笑意更深：“有意思。旧校舍挑选人镇守阴脉，这里挑选人做傩神替身。不同的囚域，不一样的牢笼，本质却是一样的——不断抓取外来者，选出一个人永远困在这里，维持囚域运转。”
　　陆骁握紧钢筋，低声道：“我们先不要贸然靠近祠堂。先在村子里探查，收集线索，弄清楚这个傩祠的来历。白天是安全的，规则写明白日可以在村落行走。”

　　四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走进古村。

　　村落里的房屋大多荒废。木门朽坏，门板开裂，屋内落满厚厚的灰尘。墙面上残留着褪色的红纸喜联、年画，很多纸张被潮气泡烂，一碰就碎。巷道曲折交错，如同迷宫，浓雾在街巷之间流动，不断改变视线。
　　走了一段路，白忆停下脚步，看向一间残破的老屋。屋门半掩，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符纸，符纸边缘卷曲发黑。
　　“这间屋子，怨气很重。”宁宿低声提醒。
　　白忆伸手，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老旧木桌，几把破损的木椅。墙角堆放着破旧的傩面，木质面具布满裂纹，彩绘斑驳。面具的眼洞漆黑，仿佛在静静窥视闯入的人。
　　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书页受潮，边缘霉烂。白忆小心拿起册子，翻开，里面是手抄的村落族谱与祭祀记录。
　　她一页一页慢慢阅读，侧低马尾垂落，发丝擦过纸页。
　　百年前，这个村落为求风调雨顺，定下活人傩祭。宗族挑选少女作为傩神替身，献祭于祠堂。献祭失败之后，全村人被怨念困住，永远困在这片山谷之中，循环举办祭祀，不断抓取外来之人，寻找新的替身。
　　“原来如此。”白忆合上册子，“当年的祭祀，本是宗族为了祈求平安，最后变成了无尽的轮回。那个被献祭的少女，魂魄被封在傩面之中，被迫不断重复祭祀，挑选新的替身。”
　　解念走到木桌旁，拿起一枚傩面。木质面具冰凉，表面的颜料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她指尖摩挲面具空洞的眼窝，轻声道：“她被困在傩面里，百年反复承受献祭的痛苦。她既是受害者，又被迫成为囚域的守门人。”
　　宁宿闭目感知，缓缓开口：“我能感觉到，祠堂深处，有一股强大的意识。那就是祭灵。她的怨念纠缠在一起，既想要挣脱囚笼，又被宗族的执念束缚，没办法主动打破这个循环。”
　　陆骁站在门口，警惕留意外面的动静：“我们现在知道了背景，但还不清楚暗规则。明面上的规则，只是用来约束闯入者。如果不小心触犯，就会引来傩面傀。”
　　“傩面傀？”白忆抬眼。
　　“我刚才感知到，村落里游荡着不少人形的存在。”宁宿道，“戴着木质傩面具，没有自主意识，按照祭祀的流程巡逻。一旦有人破坏规则，它们就会追踪、猎杀闯入者。面具之下没有人脸，只有漆黑空洞。”
　　四人离开这间老屋，继续沿着巷道向前探查。
　　雾气缓缓流动，天色慢慢暗沉下来。虽然还是白日，但浓雾遮蔽天光，整个村子昏暗如同黄昏。远处祠堂的红灯笼，在白雾里透出越来越明显的暗红微光。
　　白忆一边走，一边观察街巷两侧的房屋。很多房屋的墙壁上，刻着祭祀相关的纹路，还有一些诡异的图案，描绘着傩戏祭祀的场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鼓点声。
　　咚……咚……
　　节奏缓慢，悠远，从祠堂方向传来。
　　那是傩戏的鼓乐。
　　陆骁瞬间绷紧身体，握紧钢筋：“是傩戏唱腔？”
　　宁宿神色一变：“不对，现在还是白天，按理不会响起祭祀鼓乐。”
　　解念微微抬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底燃起一丝兴致：“看来，这个囚域的规则，并不像石碑写的那样死板。它在试探我们。”
　　白忆立刻压低声音：“记住规则，听见傩戏唱腔，不可回头，不可应答。我们不要出声，继续向前，不要看向声音来源。”
　　鼓点持续响起，隐隐夹杂着低沉的吟唱，像是古老的祭词，在浓雾里悠悠回荡。声音忽远忽近，仿佛就在身后，又仿佛在村落的另一端。
　　四人保持沉默，继续往前走。白忆目光平视前方，不去回望身后。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浓雾，静静跟在他们身后。
　　走了约莫百余步，鼓点声渐渐淡去，消失在山林雾气之中。
　　陆骁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冷汗：“刚才那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
　　“是傩面傀。”宁宿道，“它只是在观察，暂时没有发动攻击。它在确认我们有没有遵守祭祀礼序。”
　　解念轻笑一声：“它在考察我们，就像旧校舍里的阴脉，在遴选合格的人选。”
　　白忆停下脚步，望向巷道前方。前方岔路口，有一条小路通往村落深处，另一方向，是通往祠堂的主路。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白忆冷静分析，“一是直接前往祠堂，查看供桌、祭鼎，寻找破解祭祀的线索；二是继续探查村落其余民居，搜集更多关于祭灵、宗族邪术的记载。”
　　陆骁思索片刻：“祠堂是囚域核心，危险程度最高。我们现在对暗规则了解太少，贸然进去风险太大。不如继续探查村落，把线索收集完整，再去祠堂。”
　　宁宿点头：“我赞同。村落里还有很多房屋没有查看，说不定能找到当年祭祀的秘密，找到祭灵执念的根源。”
　　解念目光扫过岔路口，唇角笑意淡淡：“那就继续探查。我很好奇，这个宗族，除了活人傩祭，还留下了哪些扭曲的民俗邪术。”
　　白忆看向雾气笼罩的古村，心中清楚。
　　这一场傩祠的遴选，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们踏入这座被浓雾封锁的古村，等待他们的，不止傩面傀与纸人侍，还有藏在百年祭祀背后，深埋于民俗之中的无尽执念。
　　白雾缓缓流动，远处祠堂的红灯笼，在朦胧雾气里静静闪烁，如同一只蛰伏的眼睛，默默注视着闯入村落的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