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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得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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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刻隆河的水面是永恒的黑,木船驶过,水面下凹。
我飞在上方,季淮安坐在船尾,暗色的水流顺着裤脚慢慢爬上去,钻进他的腿.根。
我听到他在底下怒骂了几句,笑了笑。
阿刻隆河,冥河,承载着所有生物的灵魂记忆,我在天界的时候曾听父神说过,他在多少伯度之前曾经来过人间,不过具体是多少呢?
你问我?我现在又不能跑回去问他。。。
他曾用慈爱的眼神在这条河旁注视着我,说,路西菲尔,我的孩子,你要知道,阿刻隆河是所有灵魂的摇篮,我让他们从这河流淌,就是要他们重新知道自己是谁。孩子,你看看那些水纹,一圈一圈的,是我在呼唤他们。孩子,你也是我的灵魂,我让你到阿刻隆,让你也照一照,它会让你看见一些你不想承认的东西。
孩子,去吧,不要怕,我在这里,灵魂不是用来看守的,是用来爱的。哪怕你黑了翅膀,我也不会收回,爱要让人先沉下去,再浮起来。
*
我不懂。
我只知道这条河会吃人。它不吃骨头,不吃肉,专吃那些连本人都忘了的东西,等它把那些东西泡软了,就会推到水面上来,像献宝,献出的却是
季淮安不知道,他只是骂。他骂河脏,骂船破,骂这地方比学校爆炸的厕所粪水还恶心,骂船夫是个2b。他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混着水声,叫我听得发笑。
这种时候,他倒不像博尼法斯了。博尼法斯不会骂得这么难听。博尼法斯只会在火里念诗,而他季淮安会骂娘。
船尾的水纹忽然密了。一圈一圈往外扩,从船底往上翻。
一张脸浮了上来。
白,泡得发胀,五官像被水冲散了又拼回去。它从水下慢慢站起,水从它身上往下淌,它下半身还连着河,像一截没长好的影子。
它朝船靠过来。水下的手碰到穿bian,指节很长,从船帮下面往上爬。季淮安站了起来。船晃得很凶。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他两条腿在抖,裤脚湿透了,贴着白皙的皮肤。
他大概想跑,可他跑不掉。那东西叫了他的名字。
季淮安。
季淮安。
声音像从河底冒上来的气泡。他整个人像被那声音打了一拳,往船头迈了一步。
我跳下去踩在水面上。水没不过我的靴尖。那东西看见我,手缩了一下。它的脸还在动。
那张脸,太像了。三成像季淮安,七成像博尼法斯。
神造它的时候,一定对着旧画像看了很久。
它喊他过去,喊得又真又急,像一条被丢在水里的狗。我落在船尾,伸手扣住季淮安的腰。他轻轻往后撞在我胸口。
我展开翅膀,水就马上从下面炸开了。那些暗影全往船底涌,要把我们强行拽回去。我拍了两下,飞起来。那东西还在叫。声音追着我们,被风切成了一段一段。
我捂住季淮安的一只耳朵。他整个人缩在我怀里,手抓着我的衣襟,指节发白。我飞得很快。快得那条河在下面缩成一根黑线。
我不让他看。
我比谁都清楚,他看见了就会他会在那一瞬间相信,自己真有一个从水里长出来的前身。父神要的就是这个。
我把他放到对岸。他嘴唇青白,眼睛瞪得很大。我伸手,用指背擦掉他颧骨上沾的水。他偏头,偷偷擦自己的手腕。对,就是那只差点碰到河水的手。我的翅膀动了动,想把他扫回来。
我忍住了。
*
灵薄狱在河后面。草是灰绿色的,从岸边铺到很远。风突然软了。不再刮人,只慢慢流过。那些亡魂站在草里,他们只看了季淮安一眼,便又垂下头。
我不喜欢这地方,它比地狱任何一层都像天上。
我想叫季淮安别进去,可他已经走在了前面。
那个抱婴儿的女人出现了。我认得出她。我在父神的书卷里见过她,是个没排上队的影子。她怀里的婴儿把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季淮安抓了一下。
我眯起了眼。那只手,那么小。季淮安肯定不知道,那个婴儿等了几百年,就等一个能朝它伸手的人。可季淮安还活着。他活得不彻底,又没死干净。
他正合适。
我看着他慢慢蹲下去一点。他的膝盖弯着,背也弯着。那婴儿的手又伸了一下,季淮安又没躲。
他居然没躲。
我真想把他从那儿拎起来。那手再小,也是死人的手,死人碰活人,能碰出什么好东西来。
可季淮安站起来了。他走得更深。我站在边界。我还站在边界。我的脚没动。可我的影子溜进去了。那影子横在地上,像啊克隆河里黑水,慢慢淌过那些半透明的亡魂。
季淮安走向那个老人。我看着他坐下去。白石很大,很旧,被那老头子坐了几千年,坐得滑溜溜的,老人开始说话了,我听不见。我只看见季淮安的肩膀松了一点,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他应该听进去了。那老头讲的东西,我大概猜得到无非是选择,律法,神的善恶。
那些话像霉菌,在潮湿的地方长得特别快。季淮安大概就是那面湿墙。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别人随口一句他能在脑子里转三天。我了解他。
他忽然回头,朝我这边看。我站在灰雾里。他没看见我。可他的眼睛停在我这个方向,停了好几秒。
我想让他看见,想从雾里走出去站到他面前把他从那个旧石头上拉起来。我想问他,我在这里,你看我,别听那些死了几千年的人说废话。
可我没有。我还站在雾里,像被这条灰绿色的边界咬住了。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雾里找,找了一会儿,又转了回去。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灰金色的。很薄,像我父神的皮肤上的油脂。他一定在看,看他造的那个好孩子怎么样站在地狱的草地上,不敢进去,又不敢走。
他喜欢看,看人两难,看天使发疯。
我走进去。草很软,亡魂们全抬起头。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见了另一个该待在这里的人。
我的黑翅膀在这金光里显得灰扑扑的。
我收拢了翅膀,紧贴在我背后,穿过他们,走到季淮安身后。
“走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