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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歸 六界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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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界之中,有永久恒夜之地,是為魔界。
無日無輝、無樹無水,只有淡淡的孤伶伴隨著淡淡的血香,漫天成舞。
人界之上,又有一恒輝之所,是為天界。
於彩雲之端自成一界,生活在其中的神袛們像是天光一聚、驕傲地俯視著三界眾生。
然於三界之外卻別有一界,沒有恒輝、沒有恒夜、只有永遠看不見盡頭的大海,永遠不會落下的夕陽………
掌控著六界一切生靈、執掌著絕對不能被打破的法則,一切貪嗔癡恨、愛惡之念,於踏上奈何橋前皆如輕煙塵埃,盡化無念。
奈何、奈何。卻為何如此非情之所,艷紅的夕陽映照著卻令人心生悲哀。
黃泉海岸上,有一青袍男子獨立著,單單一個背影,卻似蘊含著無法傾吐的寂寞。
他望向天,間或有啼鳴之聲,一雙羽燕在赤空的天際交剪而過。
「縱使是你,也會有為這落日而感傷的時候嗎?」
聽到背後有聲響,青袍男子沒有回頭。
「感傷………」他重覆道,語氣沒有起伏,卻似有些許疑惑之情。
「秦廣,這個詞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我是知道的。」秦廣王微微抬眼,黃泉海的浪隱隱波動著,拍打著岸邊。
「當人在眷戀著某一樣事物,偏又無法留住時,心便會像這海浪一樣翻復無休…」
走到跟前,他扯出一抹微笑。
「很有趣不是嗎?鬼王欲求一絲動搖而不可得,人的心裏卻總有永遠不會止息的悲哀。」
「就是因為人有諸般愛惡恨癡,他們才無法超越生死,永遠遭受輪迴之苦。」
青袍男子開口,清冷的面容沒有一絲改變。
「身為十殿閻羅,注定沒有死生輪迴。眷戀也好,感傷也罷……與己無關的東西,又何來欲求之有。」
「是嗎。」
天空啼鳴聲響,又有雙燕劃過長空。
忽聽悲鳴聲響,翔空而過的羽燕在赤紅的夕陽下身跡消散,化為點點光芒落在黃泉海畔。
秦廣王嘴角微微一動,舉步走到岸邊來,微微蹲下身,手潛入忘川水中輕撥數下。夕輝映照下,落入水中的光點化為嫋嫋輕煙,籠於黃泉海上。
「這幾百年來,都忘了有幾只忘歸燕試圖飛過夢光海了。即使互相扶持,終究還是逃不了雙雙墬落海中的命運嗎。」
他用手掌載著忘川水,淺嘗了一口:
「墬落的忘歸燕,死後魂魄消散,也就是讓後來者成長茁壯、飛越重洋的食糧…」
「這『千世忘露』,嚐起來卻是令人心生不捨啊……」
青袍男子閉上了眼,聽著耳邊的浪聲。
「你知道嗎?以前我曾到人界一趟,有一種酒,跟這千世忘露的味道倒是很有相似之處。」
青袍男子沒有說話,眼界之中,橫越一片孤寂的艷紅。
有忘歸燕飛過,啼鳴聲一聲近似一聲,似是哀怨,似是輕歎。
上有雲采千層,朵朵泣血。
「雲…」
若有雲能醉心。
…卻應訴盡、那年少輕狂。
「踏、踏、踏…」
重覆的聲節,一下接著一下,聲音不大,迴響在這個靜得怕人的夜晚。
彷彿就像所有聲音都被這見不著底的深夜吸去似地,只剩下這一聲一聲卻不間斷的迴響,刺激著發麻的耳膜,如夢魘一樣挑引著脆弱的神經。
不過,即使有多令人難耐,如果沒有這微弱的響聲,恐怕會有人為了這片可怕的靜寂而發狂。
這已經是第十五個夜晚。
今夜,掛在輝夜上的月滿盈。
踏、踏的音節停上,間或又再響起。這一次卻多了一把稚嫩的女童嗓音。
「城頭烽火不曾滅彊場征戰何時歇」
「殺氣朝朝沖塞門 胡風夜夜吹邊月」
「故鄉隔兮音塵絕哭無聲兮氣將咽」
「一生辛苦兮緣別離十拍悲深兮淚成血 」
荒夜中迴響的歌謠,卻是格外淒楚。
鄴城皇宮內,順天閣後,永安殿中,兩扇殿門緊閉著,殿內無窗。
外界的一切聲響,傳不到這天子深居的宮殿之內。
案上擺著兩只瑩玉酒杯,一個酒壼。向裏的酒杯中已半空,向外的酒杯中則是全滿。
獻帝劉協站在玉階之上,背向著門。
一旁有個擺放飾物用的雕花木架,獻帝輕輕伸出手,把架上的一柄長劍拿了下來,打開劍鞘。
「丞兒…你今天能來看朕,朕很開心。」
劍身如流水般瀉,黑暗中泛著幽柔的波光。
清澈乾淨的劍面上,映得一副容貌憔悴、鬢髮如霜的…自己的模樣。
端的是好劍,只恨…錯托非人。
大殿中央站立著一名青年,長髮紫袍,手抱瑤琴,只是微微站立著,便是風華絕世的姿態。
俊美無疇的容顏,此時卻掛著憂慮的表情。
他微微踏前一步,似有話想說,卻在口邊止住了。
「朕立你為儲君,相信以你現在的能力亦足以與曹操抗衡。如果這亂世能夠結束,百姓在你的領導之下,一定能得到富足與安樂。」
紫丞握緊了手中的詔書,微微抬眼。 「可是…」
「可是我不是……」
「丞兒,在朕的眼裏,你一直是繼承帝位、復興大漢的最佳人選。」
獻帝淡淡的說道,彷彿此刻正在談論的並非什麼舉足輕重的國家大事。
「…我知道,你也有你自己的理想和意願。大漢…若真因此結束,也是朕的天數…朕絕不怪你。」
紫丞抿緊了唇,卻不言語。沒有應允,也沒有否定。
目光透著微許的疑惑。
或者、他是在揣度獻帝的作為,猜測他何以會將詔書大方給予、甚至默認自己以魔族之名逐鹿天下的舉動,到底有何目的。
獻帝也只能在心中微微歎息。就算自己是他的父親,從小到大在無數算計謀劃後掙扎存活的他、和當年鐵下心將他交托他人的自己……他又如何敢保證紫丞會願意全心信任自己呢?
他把手中的劍拔出鞘,殿中響起細細的劍吟,清冷卻讓人心生涷意。
他細細撫過劍身,有著微微刻紋之處,上有隶書二字:千華。
千淬天光,隱喻風華。
劍身映照著,獻帝注視著自己的眼眸。那是彷彿被世上最苦最烈的酒沖洗過一般的痛徹,但其中最多的卻是沉重的決意。
「我知道,命數難改…」獻帝的聲音仍是淡淡的,此刻卻隱含苦澀:
「今日種種、也許都是朕的咎尤自取…可是,為了瑛兒,為了你和緒兒、為了大漢江山…朕不會後悔。」
「這個天下再重,也及不上你和緒兒在朕心中的地位…今日能將這江山託付於你,我相信你一定不會令朕失望。」
「父皇……」紫丞抬頭,眸中有一瞬的動搖,卻隨即隱去。
獻帝微微閉目,無聲地苦笑了。
他收劍回鞘,視綫漸漸地從這個大殿上遊離、飄遠。
在這個沒有半扇窗的宮殿,眼睛能看到的便只有這方寸之地,但心呢?
「……人說人生在世短短數年,貶眼即過……」
也許,他的心早已在某一年,那一天,
停留在那承諾中的藍天白雲,萬里長空。
「而我卻覺得…這一世對我而言,已經太長、太長……」
「父皇……?」
紫丞微訝著,走上前來。
「你不用擔心我,今日你能來看朕,朕真的很開心……」
獻帝抬起手,紫丞微微一怔,卻停下步來。
「緒兒自小便任性了一些,他這幾年也吃了不少苦,我很擔心他。我知道你對他一向很好的…他……就交托給你了……」
獻帝握著劍的手一緊。
紫丞蹙著眉,略帶迷茫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不好的預感漸漸充斥心底,但儘管如此,還是無法開口詢問。
即使是坐視旁觀,他亦再也無法踏上前去一步去,只能止立在眼前這個看不見的洪溝之前。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好好的一個家,相同的人們卻已不可能回歸舊日溫情。
「丞兒,皇宮守衛森嚴,不宜久待,你離開吧。」
他淡淡地說著,明明應該是心如死灰,破敗得無力堅強。此刻卻只是靜靜地站立著,彷彿要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隔阻在外,遺世而去的孤傲。
「孩兒……」紫丞咬著唇,終究還是狠下心來。 「拜別父皇。」
「丞兒。」
獻帝忽道,叫住了正欲推門的大兒子。
「父皇?」
獻帝轉過身來,目光中好像在蘊釀著什麼。永安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沒什麼,你去吧。」
紫丞閉上了眼睛,翩翩身影宛如輕風一縷,靜悄無聲地躍出殿門。
獻帝的目光重新飄回殿中,窗開著,微涼的風聲結伴星光送進殿來,無端的讓人心馳神往。
可一眨眼,目光所到處卻只有冷硬的牆壁、華貴精緻的擺飾。
微微搖著頭。果然是又犯傻了,永安殿中哪來的窗呢。
華燈中的燭火微微搖曳著熄滅,眼前一片黑暗。有淡淡的氣息彌漫在大殿之中,似香似麝,不若凡俗之香,滲入心脾之中。本來平靜無波的心湖翻成浪、糾成結,從此或喜或憂、或心如灰燃燼,卻再也無法忘記。
獻帝再次把手中的劍拔出鞘來。
殿中彷彿還有彌散不息的香氣、似有曼曼歌聲隨風起舞,飛離著這個如籠牢般的宮殿。
飛越重重河山,直至雲海彼端。
心繫長空,遙望燕雙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