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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有人知你冷暖时 镇鉴成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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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鉴成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窗外的工业园区在午后的光线下铺展开来,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偶尔有几只鸟掠过天际线,飞向更远处那些低矮的山丘轮廓。他没有在看那片景色。他只是在听电话那头的律师一字一句地汇报,让自己有时间在每一段话的末尾消化那些信息,而不让沉默显得太长。
“程律师,季女士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程律师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反复核实才说出来。“季女士的劳动争议案不太乐观。”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准确,“先不说法官的判决结果如何,就从最终的执行效果上看,与她签劳动合同的那家公司名为母公司,实则为空壳公司,名下既无资产,也无实际对外开展业务。”
镇鉴成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听着,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灰色的屋顶线,沿着它们的延伸方向缓缓移动,落在一个没有焦点的位置上。
“季女士上一次的财产保全是针对其公司的基本户和一般户,但资金早已被转移殆尽。因为之前有员工这样冻结过,实控人早已有所防备,季女士晚了一步。”程律师继续说着,像是在沿着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径,把那些事实一块一块地放在桌面上,让它们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排列出来,“最近季女士收集的都是其子公司和关联公司的财产线索,但法院只会冻结被告的资产,对其子公司和关联公司的混同经营需要另案审理。”
镇鉴成的手指在裤袋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目前来看,只有这家公司对外投资的股权是唯一可以执行的对象,但被投公司也是一家被执行的民营企业,被执行债务达到八千万,远超其五千万的注册资本,股权价值难以变现。唯一的机会就是追加其股东的个人资产,因为与季女士签订劳动合同的这家公司注册资本是1.5个亿,没有实缴。但股东对外宣称的资产都是价值很低的贷款和车辆,如果能被执行,八千万的财产保全在前,季女士的40万债权要顺位排在后面。前提是能找出股东被隐匿的资产……”
镇鉴成双手交叠,陷入了沉思。他意识到茉篱的这位前老板段位显然在茉篱之上。八千万的欠款,名下却无资产,无营业额,无实缴资本——如果大额债权人都没有办法,那么茉篱作为小债权人想用常规的方式解决问题并非易事。她已经跟进了九个月,而她面对的是一个比她更熟悉这个系统的人,一个知道如何让资产在眼前消失的人。她做的那些努力——整理材料、申请保全、收集财产线索——在对方的布局面前显得像一个不懂得规则的人正在试图通过规则本身来解决一个已经被精心设计过的问题。
“这个案子从仲裁到一审已经经历了九个月。”程律师说,“所有的材料都是季女士自己整理的。从仲裁申请到财产保全到一审开庭,她没有请律师。”
程律师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是在等那段时间完成它自己的重量。镇鉴成没有说话。他想到她每天在店里处理完订单、整理完货架之后,还要在晚上坐在桌前翻那些法律文件,核对那些她不懂但必须弄懂的条款——那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她也从来不会在发消息的时候顺带说一句“我今天去了法院”。她把那件事放在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像她处理所有需要独自承受的事一样,放在一个不会被他碰到的角落里,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它。
他在心里把那些数字和事实重新排列了一遍——八千万的债务、1.5亿的未实缴注册资本、九个月的仲裁和诉讼、四十万的债权排在八千多万之后。她在那些数字的缝隙里独自走了那么久,而那个本该和她一起走的人,在那些他缺席的夜晚里,没有替她分担过任何一段路。她和她前夫分开的原因,可能并不复杂:当一个人自己已经站不稳的时候,她没有余力再去扶另一个人。两个人默契地离开了彼此的生活。他没有在那个过程里帮过她,因为那时她还没有走进他的生活。但他在整理那段被他错过的过去时,内心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心疼,那种心疼不是出于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确认——她已经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了那么多,以后他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任何事了。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一些,“另一个案子了解的如何了,程律师?”
“季女士的另一笔投资涉及更换私募股权基金的管理人。原管理人因其它违法事由已经收监一年,所以基金陷入了没有执行事务合伙人的状态。所有LP失去了对被投资公司的知情权,季女士也包括在内。并且基金管理期已经进入了第四年,原定的上市计划也可能已经被取消或遥遥无期——毕竟互联网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人工智能的时代。”程律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基金的合伙人已经聘请了律师团队帮他们推进更换管理人的事宜,常规的律师费标准是基金管理规模的百分之二。”
镇鉴成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一个姿势站着,像是需要让身体也参与进来消化那些信息。“百分之二的费用,是按基金整体规模算的?”
“是的,按管理规模收取,不论最终是否成功变更。”
镇鉴成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窗边,感觉到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玻璃落在他肩上,带着一种持续的、不紧不慢的温度。他想的是:她在这一年里同时面对了失业、欠薪、投资纠纷——她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说过,她只是在他面前维持着一种她已经整理好的状态。她的发根处有一些新长出来的白发,她用染发剂盖住了,但那些细小的白色在他靠近她的时候会露出来。那不是在展示她的辛苦——那只是她以为他已经看到了她准备好让他看到的她,而他看到的始终是那个愿意坐在他旁边、在他需要的时候把水杯递给他、在他疲惫的时候安静地靠在他身边的人。他没有想到她在那些他看不见的时间里,独自走了那么长的路。他想她如果是将门之女,何至于要经历这样的苦难。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程律师,正式委托你的团队代理季女士的劳动争议案。查到不能查为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边界已经划定了。“好的,成总。”
“费用按正常标准结算,不用优惠。”他说完又停了一下,“她的投资纠纷那边,先不介入。等她准备好了再说。”
“明白。”
挂断电话之后,镇鉴成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正在缓慢地偏斜,把那些灰色屋顶的边缘染成一排暖白色的细线,像是正在被重新勾勒的边界。他没有在想那些案子,也没有在想那些数字——他在想她回家之后的样子,想她在他面前从未提起过那些事却从未在他面前流过泪的克制,想她独自坐在灯下翻那些法律文件的夜晚,他不在那里,她也没有告诉过他。他觉得那些夜晚已经被他错过了,而他不会再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个。
最近因为镇鉴成企业的订单,茉篱白天处理完工作,晚上六点就可以正常下班了。零售的工作交给了换班的店员,让她可以在鉴成下班的时候也回到他们共同的家。她走出店门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傍晚的光线正在街道尽头缓慢地收拢,把那排沿街的梧桐树的影子拉长到对面的墙壁上。她走在那些影子之间,步子比前几个月轻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她走得更快了,而是因为她不需要赶着去做下一件事了。
镇鉴成给成曦请了家庭教师,一方面负责接成曦放学,一方面可以辅导完他所有的家庭作业。这样茉篱回家就只需要和儿子聊聊天,共同度过一段没有负担的亲子时光。她推开门的时候,成曦通常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作业本合着放在桌角,面前摆着一杯温水。他看到她会喊一声“妈妈”,然后开始讲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体育课上的接力赛、美术课画的恐龙、同桌借给他的那本漫画书——她坐在他对面听着那些琐碎的句子,感觉到它们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填满她曾经独自走过的那些空档。
家政阿姨白天会在家做完所有的家务,晚上六点半会做好饭等一家人回家吃饭。口味都是三个人爱吃的——成曦喜欢糖醋排骨,茉篱偏爱清淡的蒸菜,镇鉴成不挑,但她注意到他每次都会先夹一筷子她面前那道菜,像是用那个动作在确认她正在吃她喜欢的食物。阿姨还会准备好第二天的早餐和中午的便当,用保温盒装好,放在冰箱最顺手的那一层。
茉篱不用做任何家务,只需要把精力放在工作上。生活像是一条被她重新学会辨认的河流,她已经不需要再计算每一步的重量才能决定如何落在水面上,只需要按自己的节奏顺流而下,而他已经以他自己的方式替她确认好了河床的位置。
即使是这样,镇鉴成还是觉得茉篱太忙了,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他给的业务量让她足够在周末也不用去上班,让她有时间陪成曦去兴趣班,也有时间自己出去走走。他曾经在某个周四的晚上问她:“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她说还没想好。他说:“那就别想了。带成曦去郊外走走,或者去你想去的地方。”她没有回答,但她在那个周末带着成曦去了植物园,在温室里看到了她最喜欢的那种蕨类植物——叶片细密而舒展,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缓慢地生长着。她拍了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隔了十分钟又发了一句:“那盆蕨类,要不要带一盆回来?”
茉篱不是无知无觉的女人。她知道那些安排是谁做的——家庭教师、家政阿姨、周末不用上班的时间——它们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让她可以不用再去算那些她已经算过太久的账目。她觉得非常幸福。那种幸福不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的,它像是一条已经在地下流淌了很久的暗河,终于在她准备好接纳它的位置破土而出,在一段她不需要独自走完的路上,让她的每一步都落在合适的位置上。
她也接到了程律师的电话。她正在店里整理货架,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程律师简要说明了律所正式代理她的劳动争议案的情况——已经完成了委托手续,接下来会全面展开调查和取证工作,包括对债务人关联公司的资产情况进行系统性核查。“成总的意思是,查到不能查为止。”程律师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季女士,您这边如果有新的财产线索,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茉篱握着手机,站在货架之间。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在木板的纹理上铺开一层暖白色的光。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正搭在货架边缘,指腹触到木质的表面,感觉到那上面的温度。她知道那是谁安排的,她也知道为什么。也许这些金额对许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镇鉴成明白这些都是茉篱的劳动所得——那些在行业中崩塌时失去了的、在公司转移资产时被拖欠的、在法律程序的缝隙里被搁置的——是值得被尊重和获得公平对待的事情。他给的承诺是直到不必要再查为止。
茉篱知道这也是为了保护她,社会的复杂远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外。但她也知道,他会一直站在她旁边,以他所能做到的方式,等待她以自己的步伐走完那段已经被确认过的路。而她只需要知道有人知她冷暖,就已经足够让她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