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义至上》忘川春水

1、英雄陨落 赫尔墨的审

　　帕尔瓦至高教堂
　　淡金色的光晕在殿堂内渲染开，激荡起一层层涟漪。巨蟒般可怖的银色锁链紧紧缠绕着大殿中心的男人。
　　他面色苍白，嘴角还流淌着殷红的鲜血，周围那数不清的金光如同细针般一点点钻进他的身体，刺穿他的五脏六腑。痛苦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
　　大理石筑成的教堂洁白无暇，大天使米迦勒的纯银雕塑倒挂在教堂的穹顶，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男人的不堪，他的鲜血，他面前那柄断剑，成为了教堂里最刺眼的景色。十二个银袍面具人环绕在他的四周，却无一人发言。
　　他们在等待他们的教皇发出最后的宣判。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三祭司。”
　　一位金发双翼的男子于光晕交合处骤然出现。他头戴荆棘，身着雪白的教徒服饰，纯白色的瞳孔看不出情绪的波澜。
　　“恭迎大祭司。”十二人俯首示意。
　　从天而降的还有那洁白的天使羽毛，柔似柳絮，恍若清梦，却在碰到男人时燃起熊熊烈火。
　　看着男人痛苦的神情，大祭司并没有过多的眼神留给他。
　　“即使是我的罪孽之火也伤不到你不是吗，赫尔墨。”
　　“格劳瑞，你要知道，英雄主义的本质就是不死，即使是你的和平也伤不到我。”说罢，赫尔墨轻蔑地抬起头，方才眼神里的痛苦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油然而生的不屑。
　　“英雄主义，呵，赫尔墨，你太高估你自己了，”格劳瑞俯下身，捏住赫尔墨的下巴，欣赏着他那原本俊美的面容如今泥泞不堪的模样，“哈哈，我想在座的都很清楚，我们祭司和主教的位序完完全全是按照概念等级和自身强度排下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多年，你始终无法超越我和平等。事实上是，从我们诞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无法抵抗我们。”
　　格劳瑞轻轻拍去沾染在他长袍上的灰，“或许让你死了确实不容易，但想要困住你折磨你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赫尔墨凝视着格劳瑞，纯白色的瞳孔让他的整个眼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恍若一汪死水，连一丝丝起伏都没有，冰冷的，刺骨的，是那种看不见灵魂的虚无。
　　自始至终，格劳瑞无论是语调，面部肌肉，哪怕是语速，从没有过变化。他像是一个献出了灵魂的至臻教徒，除了教堂的统治，眼中无他。
　　“大祭司，教皇来了，可以开始审判了。”伊克里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格劳瑞的身旁，微微颔首。
　　“嗯。”

　　数秒的缄默之后，温暖的阳光竟从教堂的穹顶倾泻而下，纯洁的乳白色光环缓缓落下，苍凉的大理石砖奇迹般地长出翠绿的新芽，伴着数不清的野花。方才那威严肃穆的教堂却在此刻有了自由的风。
　　可对于赫尔墨而言，这不过是死刑前的幻境罢了，教皇自由来了。
　　“恭迎教皇！”众生俯首，教堂里荡漾开无源可循的钟声。
　　“立特里，少给我装神弄鬼，你个虚伪做作的小人！”赫尔墨怒吼道。
　　硿————
　　赫尔墨的右臂已然被一柄利剑斩断，血液染红了那银色铁链。
　　“这是对你不敬教皇的惩戒，好自为之。”格劳瑞甩动光剑，拭去剑身上残留的血渍。

　　“格劳瑞，你怎么总是这么严肃，你忘了我们的教会宗旨就是要让万民幸福吗？”稚嫩的孩童音传来，米迦勒雕塑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看着十岁左右的男孩。
　　纯黑色的头发，乌黑的瞳孔，与千千万万普通的少年别无二致。
　　“我亲爱的孩子，你为什么如此委屈，是我让你感到难过了吗？”
　　立特里稚嫩的声线有些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此刻，他的眼尾已然有些发红。他像是从天而降的圣母玛利亚，眼角噙着泪水，一副悲天悯人慈悲心肠的模样，好似他就是为了拯救赫尔墨而来的。
　　他缓缓伸出双手，温暖的身子拥上赫尔墨的断臂处，银白色的光流修复着狰狞的伤口。顷刻间，那血流不止的伤口处开始长出新的血管。地上的残肢，受到召唤般漂浮起来，稳稳地接在断躯上，恢复如初。
　　紧接着，立特里再度挥手，束缚住赫尔墨的两条锁链便化为满天星光，消失于众人的视线中。
　　教堂里，血渍褪去，光尘如旧。

　　赫尔墨痛苦不堪的身体在立特里柔和的圣光中也得到了一丝缓释，他拔出钉在地上的断剑，艰难地撑起身子。
　　“回答我！为什么！为什么教堂要屠杀那些孩子，为什么要对那些已然臣服的国家二次清洗！立特里，你回答我啊！”
　　赫尔墨的嗓音有些沙哑，他那猩红无比的眼镜注视着这位高高在上的教皇冕下，注视着这位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的恐怖主宰。他不过是教会第三祭司，即使拥有着珍贵无比的不死属性，在面对概念和等级上天堑般的压制，依旧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十二主教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他的临死反扑，或许也无法撼动他们分毫。
　　立特里看着面前这个疯魔般的男人，脸上洋溢着的笑容逐渐消失，漆黑的瞳孔失去了光彩，像一条蛰伏在水中的巨蟒，晦暗的目光死死盯着赫尔墨。
　　“让他们退下格劳瑞，除了伊克里特和格劳瑞外，其余主教暂退殿外！”
　　十二人的身影瞬间消失，空旷的大殿独留沉默的四人。
　　“你问我为什么，赫尔墨，你是个好孩子，你的心永远是那么滚烫，”立特里的眼神柔和下来，“但是，在一个混乱不堪的世界，极致的纯粹往往意味着彻底的粉碎。我们活在一个由不同主义共存的世界，这既是上神的祝福，也是他永远永远镌刻在我们灵魂深处的诅咒。”
　　“你以为我伤害那些孩子时我的灵魂不会痛苦吗？你以为那些臣服的国度真的会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吗？”
　　立特里深叹一口气：“我活了一千三百八十四年，我所见苦难非你所能见，你所见苦楚我比你早体悟千年。我不保证我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但我可以说，你那种幼儿般天真的天下大同是不可能实现的，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的。”
　　立特里的手抚摸着赫尔墨的发丝，像安抚着一个受惊的孩童。赫尔墨沉默不语。
　　“那些孩子，主义间的歧视早就根深蒂固，即使拯救也于事无补。那些国家，明争暗斗假意臣服，他们随时准备着给予我们致命一击。”
　　立特里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你去荒原吧，我不杀你，因为我不认为你是错的，”立特里拭去泪水：“我罚你，因为你太过天真，你不配这第三祭司的位置。”立特里转身，走向大殿深处，不再回头。

　　“谎言，你说的都是谎言，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虚伪至极的自私者！”
　　赫尔墨压低音量，口中喃喃，那柄断剑不知何时被他用力量修好了。甚至于格劳瑞和伊克里特尚为意识到的情况下，他早已冲刺而去，那把银白色锋利无比的剑瞬间贯穿了立特里的心脏。
　　“唉，执迷不悟。”
　　立特里的头诡异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对着赫尔墨露出一个渗人无比的笑容。他的双手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生理构造的方式握住插在他背后的剑柄，然后——
　　剑柄被吸收了。
　　那把用不死属性修复的银剑在赫尔墨的眼皮子底下被立特里吞没，他甚至无法感知到剑的去处，就好像那把剑从未存在过。
　　“你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们所说的众生属性？不是你们所说的可以无限制演化的自由主义？”
　　立特里的身体恢复成正常形态，用手死死拧住赫尔墨的脖子。
　　“赫尔墨，你觉得一个稳坐教皇之位长达千年的老妖怪会是这么简单被杀死的吗？”
　　立特里的五根手指仿佛要直直插入他的咽喉，赫尔墨此刻几乎无法呼吸。
　　“教皇冕下，立特里是否需要我和平等来处置。”格劳瑞双手持剑，缓步走向立特里。
　　“和平，你给予他的死亡不过是再入轮回的机会，但我想，没什么惩罚会比抹除更加可怕。”
　　闻言，即使是第一祭司格劳瑞也不免惊出一身冷汗。
　　格劳瑞和伊克里特默契地后退三步，观望英雄主义的死亡。
　　“自由溃散。”
　　立特里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无数集中在一起的粒子，中间包裹的是深不可见的黑洞，旋绕着，压缩着，势必要将周遭的一切吞噬殆尽。
　　感受到立特里四周那骇人的恐怖引力，赫尔墨的眼中开始出现恐慌。
　　如果说明面上立特里的不败之座是建于他恐怖的概念模仿以及阶级压制，那么能让他杀死一切威胁他统治的最大杀招便是那近乎无解的湮灭能力，将一切现有的概念彻底抹除，不入轮回，世间不再产生相同概念。
　　立特里癫狂地看着赫尔墨，那可怜的英雄主义如今已经被吞噬了一半的身躯。
　　“立特里，你以为只有你有底牌吗。”赫尔墨的眼神不再犹疑，他的眸光变得无比自信。
　　赫尔墨的瞳孔变成了隐约的暗紫色，即使只是轻微的一瞬，却让立特里刹那失神。
　　他见过，距今七百二十六年，他见过这眼神。
　　黑洞停止了抹杀，他像是极度恐惧般将方才吞入之物悉数奉还。
　　强心扭转概念术式几乎要了立特里的老命，他口吐鲜血却一刻不敢停留，方才狂妄的神色荡然无存。
　　“教皇！”格劳瑞瞬间展开双翼，和平乐章的终章奏响，百万只金色鸽子向着赫尔墨袭去。
　　“哈哈哈哈！你且看着吧立特里，你的失败是注定的！”
　　言罢，赫尔墨凝聚长刀，横刀向天，将自身概念属性强行注入立特里的身体，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立特里疯狂地释放自由概念，却始终无法逼出体内属于英雄主义的那一块碎片。他的身体开始蜷缩，开始扭曲，直到最后恢复平静。
　　格劳瑞，伊克里特看着面前缓缓爬起的教皇，不知是恐惧还是担忧在他们心中油然升起。
　　“我没事，”立特里扭动了几下脖子，眉毛缓缓舒展开，“叫主教们进来吧，赫尔墨已死，彻底抹除，接下来的任务是铲除所有英雄主义的余孽，肃清！”
　　感受到与以往如出一辙的气息，格劳瑞和伊克里特定下心来，宣判赫尔墨的死亡。

　　一个月后，英雄主义肃清完成，共计一千八百九十二个，除赫尔墨外，最老的七百七十岁，最小的十二岁。
　　至此，英雄主义灭绝。
　　三个月后，原由赫尔墨担任的第三祭司之位转接给第一主教理想，十一位主教依次顺移，超现实主义跻身第十二位主教。
　　五个月后，教皇立特里抱病，教内事务暂由和平祭司格劳瑞处理。
　　十三个月后，大陆统一，命名为阿卡纳苏，自由元年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