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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红豆生南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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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明七年,平江苏城傅府
是夜,万籁俱寂,方才亮起的灯火渐渐熄灭,守夜的仆人们也打着灯笼回房了,随着深径而去,某一别院内蓦然响起一阵婴孩的啼哭声,声音沙哑尖涩,时而哽咽,时而破碎,异常难听。
厢房内,女子面容苍白,刚刚经历过彻夜地生产,满头都是薄汗,抬头望向窗外,已是四更天了。
“老爷呢?”女子撑起疲惫的身子,屋子里一片狼藉却无人收拾,只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来回踱着步。
“老爷刚走,过了三更才来,来的时候兴致冲冲的,一看是个女娃,转身就走了……”妇人口直,说得颇为气愤,望着女子瞬间寞落的容颜,只能无奈地搂搂怀中停止哭泣的女婴,万分小心地递上。
“夫人你抱抱,小姐她……”妇人眸中闪过心疼,欲言又止。
女子轻锁的眉头缓缓松开,柔和的打量着怀中的婴孩,这是她的女儿啊,她伸出手,用指尖细细描着那娃娃粉嫩的五官,或许是不足月生的,孩子长得瘦瘦小小,细致的眉眼下方有一颗淡褐色小痣。她似乎也在看着她,只是小脸红通通皱巴巴,她明明很努力地在哭,却是……声如蚊呐。
“红秀,她……”女子伸手探向孩子的口,瞬间惨白了脸,薄唇不可置信地轻轻颤抖,怎么会,怎么会,她的女儿……是个哑儿……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滑落在孩子的眼中,女子无力地望向窗外,毫无血色的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别院里的相思树开花了,印入她眼帘的是那星星点点的红,大夫人生二小姐时是满城花开,而她的女儿却是比相思树更苦,她抱紧怀中婴孩,脸颊轻轻贴着她的……
“相思,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相思了。”傅相思——何以付相思……
“相思,相思……”耳边响起红秀姑姑柔柔的低唤声,少女缓缓睁开眼……
那一年她刚从连澶回到平江城,马车沿着护城河缓缓驶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相思打了个小吨儿,打开帘子慢慢欣赏江南初春的美景。记忆中的平江城宛若一座花城,一到二月空气中总会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花香,这里应该是离城不远的岭郊,山花烂漫,已可窥探到城中初春的旖旎盛景。
她记不得自己离开时的情景了,应该是八岁那年,那一次,这幅孱弱的身子几乎撑不过那个冬天,娘亲跪在父亲的书房门口整整哀求了一夜,父亲才答应送她出门寻医,后来,她几经漂泊,去了连澶山城养病,直到三年前娘亲去世,也未曾回来。
风顺着车窗吹进来,春寒料峭的清晨,还是很冷的,相思缩了缩首,将帘布放下,睡意有些回笼,她撑着肘子望向对面坐着的红秀姑姑,她是娘亲的陪嫁丫鬟,姑姑曾经是嫁过人的,可娘亲生产后,身子十分孱弱,姑姑便舍了夫家回来,从小便带着她,她出门后便也跟着出来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姑姑,平江城还是那么美。”相思抬头看她,用手势比划着,眼底有些羡慕。她闻着那花香,轻轻舒了一口气,她其实并不羡慕它的美,只是羡慕这种不必再漂泊的安稳。
“是啊,当年我抱着你离开这里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小山城,现在……确实是更美了。一晃眼,已经过了八年了。”岁月在妇人脸上刻下沧桑痕迹,她的眼眸有几分湿润,回头万分怜惜地看着少女,笑着道,“你看,我们的相思也长大了呢……”
马车踏着香风吱吱呀呀而去,一路驶进繁花盛开的平江城。
阳光照进古朴雅致的厅堂内,打落在少女身上,留下一地清浅的暗影。相思静静地跪在席下,姨娘们坐在厅堂两旁,身后是那些未曾谋面的姐姐们,她们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娇笑着倚在娘亲的身后,却并没有看她。她是父亲的第九个女儿,最后一个了,上头有七位姨娘,一个大夫人和八个姐姐,下头还有一个与她同岁的弟弟,傅府是平江城里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户,父亲的姬妾,子女成群也并不算得什么稀奇。大娘坐在上座的檀木塌上仔细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她,随手端起身旁侍女递来的香茗轻轻呡了一口,凤眸微斜……
“出门这么久,身子可好利索了?”
相思轻轻点头。
“那……我记得你不会说话吧,现在呢,嗯?可好了?”
相思身子一怔,抬头看了一眼那妇人,轻轻摇了摇头。
“哎,回来就好,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下去安顿吧。”妇人满意地舒了口气,轻轻抚了抚额角,似是有些乏了。
相思跪安后,便随着下人出去了,临行前姨娘们似乎说了些什么,她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是可怜的姑娘,不会说话又死了娘云云。
她并没有看到父亲,大娘告诉她,老爷带着二小姐和少爷去城郊赏百花会了,三日后再回来,所以这几日让她自行安顿,大娘提起二姐时是笑着的,那笑是入了眼底的。
因为娘亲已经不在了,所以府中并没有为相思安排新的别院,只是收拾了娘亲的梅苑让她住下,她也觉得这样甚好。那一晚,红秀姑姑搬了竹椅,和她一起坐在娘种的相思树下闲聊,她说,娘出生在姑苏城外的梅花坞,那日,父亲外出踏青,误入梅花林,却惊遇那在溪边浣纱的少女,他坐在白马上,马蹄声落,溅了她一地的污泥,少女娇嗔地望他,他却将她揽上马,只是那一眼,终身误……娘亲生前是很喜欢梅花的,当年爹爹迎娶娘的时候还专门为她建了梅苑,种了整园的梅花,日日夜夜与之恩爱缠绵,可谓羡煞旁人,只可惜后来,最初的誓言成戏言,父亲的渐渐疏离冷遇,娘也便弃了梅园,种上了相思树,娘亲的爱情,原来如此炽热缠绵而又决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相思爬下竹塌,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着,心底轻轻吟诵。这是娘亲最爱吟的诗,如此忧伤,却是她的名字。
后来姑姑泡了茶,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对于一个九岁以前一直久病在塌,九岁以后四处漂泊的人来说,对府中的情况确实不甚了解,红秀姑姑打着扇子从太爷爷的峥嵘伟绩一直说到父亲的风流颓唐,从大夫人、小姨太一直说到相思那如花似玉的二姐姐和那乖张顽劣的弟弟。少女托着腮含笑看着她,姑姑今晚沾了些薄酒,脸颊酡红,渐渐口无遮拦,几乎将傅府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全抖出来了,再后来,她就睡着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散尽……还复来!哈哈,这次我总说对了吧。”
“少爷,您喝多了。”
“喝什么,喝多了。哎,什么百花会,全是些吟风弄月,故作风流的书呆子,忒无聊了!本少爷对花粉过敏,还让我跟在云苏身边,想呛死我呀,老头子越老越糊涂,让我附庸风雅……风流我会,风雅我可不会!”
“少爷……”
“别跟着我。”
相思坐在竹塌上,她从小到大做的最安稳的事就是睡觉,她总是嗜睡,而且一入睡,那当真是雷打不动,被吵醒可是第一次,她就这样盘腿坐着,睡眼迷茫的看着前方,那少年也就这样一头从树丛中撞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原地打了几个滚,最后直直地倒在她眼前。
大约过了一刻钟,只剩夜风吹动树叶发出的窸窣声,他不动,她亦不动。
“你不准备扶我吗?~!”少年转过头低喃着,理所当然的抬起下颚,露出半张如玉般青涩稚嫩的俊颜,他酒气未解,又怒气攻心,踉跄地支着地站起,空中顿时一股酒气弥漫……
姑姑刚才也喝酒了,却没见过有像他这么臭,看来他酒品不是很好,相思垂眸想着,正准备披了薄衫站起来,他却突然走近,修长的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狭长的凤眸直直地打量她,如今是春日里,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她从来没有和男子靠的如此之近,耳根子不由自主的泛红,连细嫩的锁骨处都染上淡淡的绯色,忽略他眼中的不敬,她局促的猛一抬头,恰好撞上他低垂的下颚……
“好痛啊——”他被撞得后退好几步,醉意解了大半,一身浅蓝色的丝质长袍在这样的打滚折腾下,早已邹乱不堪,束发的玉冠也滑落大半,真真是狼狈滑稽。
亦洵看向眼前的女子,一头乌黑的青丝用一根翠木簪别在耳后,她的脸色比常人略显苍白,是那种病态的白,此刻却泛着淡淡的红,她的眉眼极为细嫩,娇小的身形隐在略显宽大的袖袍下,似乎不过十二三岁的年华,她赤足站着,一身白衣,双肩微微颤抖,秋水大眼无辜地望向他……他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心口一怔,那一刹那,是什么上涌竟让他觉得很满足,他揉了揉额角,有些恍惚……少女的眼湿润而晶亮,眸间含了淡淡的轻愁,眼角下方那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仿若泪珠划过的痕迹,他忽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那时候,他就想,这一次他真是醉得厉害了。
你没事吧……相思比了比手势,他似乎又要倒下了,她关切地走近他,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抓住细嫩的手腕,他力道大,握得却很轻柔,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残留着酒后的余晕,他望着她,面色酡红,眸光中忽然盛满温柔,带着几分尴尬和急切,“你别哭……我,我叫傅亦洵……”
他终于支撑不住,慢慢滑落倒地,相思不禁拂上自己的眼角,干涩如初,看着地上早已沉沉睡去的少年,心中疑惑,她……并没有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