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大义顺命,私心藏痛 暮春将尽, ...
-
暮春将尽,边关风色渐温,只是帐中余寒未尽。
虞悦自葵水初启后,气血素来虚浮,连日恹恹倦卧,不复往日追风逐草的鲜活恣意。十二岁年岁,少女初长成,肌理身段渐脱稚态,眉眼间青涩初显,已然不是可终年散漫于沙场野地的垂髫稚童。
虞凛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思虑良久,终是下定决断。
这日军务稍闲,帐中无风,静谧安然。
父女二人相对静坐,陆瑜立在一侧,一身素色劲装,身姿端方沉静,眉目清肃,俨然是能独当一面的少年将帅气度。
虞凛目光落于虞悦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长辈定夺:“阿悦。”
“你年已十二,及将豆蔻。”
“边关乃是铁血戎地,风沙粗砺,军帐肃冷,从无闺仪教化、女眷提点。你自幼长在此间四年,散漫自在惯了,如今年岁长成,再滞留军中,终究不合世家规矩。”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皆是为女儿前程考量:“如今边境大定,数年无大战。我意择日送你返京,归居侯府,修习闺礼,熟稔世家分寸,习得大家风范。日后立身行事、婚配前程,方有根基体面。”
一语落定,帐中微寂。
虞悦骤然抬眸,眼底瞬间浮起惶然不安。
四年边关岁月,是她此生最自在无忧的光阴。无京城繁文缛节,无宗室人情牵绊,日日长风落日、草甸牧马,岁岁有父兄相伴、安稳无忧。
她早已将这片大漠当成归宿。
“爹爹,我不愿回京。”她声音轻颤,带着几分执拗的恳求,“我在此地安好无虞,何须归京学那些束缚规矩?我想继续留在边关。”
虞凛微微蹙眉,正要温言再劝。
身侧沉默良久的陆瑜,已然上前半步。
他身姿挺拔,神色坦然恭谨,对着虞凛躬身垂首,字字清朗、句句合礼:
“伯父所言极是。”
“阿悦已然长成,豆蔻之年,当归京习礼、修立身之本。蛮荒军野,终非闺阁长居之地。送她回京,是正途,亦是周全。”
他语气沉稳、态度端正、大义凛然,全然一副深明事理、谨遵长辈教化的模样。
于公,于礼,于规矩,于前程——
他无一反驳,全然赞成。
虞悦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连最纵容她、最依她心意、次次替她留人留驻的哥哥,这次,竟也不帮她了。
她眼底瞬间漫起委屈茫然,唇瓣微抿,生生压下眼底湿意,却再不敢多言辩驳。
帐中议事落定。
虞凛见陆瑜也持同理,心底再无顾虑,微微颔首,算是彻底敲定归京行程,随后叮嘱两句起居休养的话语,便转身出帐处理军务。
帐门轻落,隔绝外界声响。
一室寂然。
方才端正沉稳、深明大义的少年,周身那层妥帖规矩的铠甲,瞬间寸寸卸下。
无人注视的帐中,再无军务大义、再无君臣分寸、再无晚辈礼制。
只剩他沉压心底、无处可诉的私心与酸涩。
陆瑜垂立原地,眸光沉沉,落在身前少女茫然委屈的身影上,心口闷得发紧。
方才当众附和、坦然赞成,句句是理,字字通透。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
方才每一句赞同,皆是剜心之语。
他何尝不知边关粗砺、无闺教礼仪?
他何尝不知少女长成、该归京体面度日?
他比谁都清楚,滞留军营于她无益。
可私心一隅,从来不讲道理。
四年朝夕,岁岁相依。
她是他荒漠岁月里唯一的暖意,是他少年孤途中唯一的牵绊,是他年年风雪、岁岁守护的执念。
他亲手教她写字、教她骑射、护她冬寒、渡她惊惧,纵容她所有顽闹、迁就她所有依赖、守住她全部烂漫无忧。
日复一日,早已刻入骨髓。
他嘴上字字句句,皆是劝她归京的正理。
心底分分秒秒,全是不愿她离去的偏执。
世人皆知他明理懂事、顾全大局。
无人知晓,他是以最理智的口吻,亲手推开自己最珍视、最舍不得的人。
虞悦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浅浅的怨怼与困惑,声音软软的:“哥哥,你也不要我留在这儿了吗?”
陆瑜心口一窒。
他看着她懵懂委屈的眉眼,看着她全然依赖、全然信任的目光,喉间干涩发紧。
万般不舍、千般挽留,尽数压在心底,一字不能言。
他不能误她前程,不能拘她荒野,不能以一己私心,困住她一生规矩体面。
少年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沉沉涩意,语声轻淡,却字字克制得艰涩:
“是正途。”
“阿悦,你该回去。”
简简单单四字,清冷平稳,无半分波澜。
可只有他知晓,这短短数语,耗尽了他全部隐忍。
大义压过私心,规矩困住深情。
他赢了礼数,赢了分寸,赢了所有人眼中的通透明理。
唯独输了自己,输了岁岁朝夕。
帐中风静,光影沉沉。
少女尚不懂别离将至的沉重,只满心委屈,以为他不再纵容她。
少年已然尽数看透聚散,独自咽下满城离愁,默默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最煎熬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