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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高台凝睇,旧事成霜 京华初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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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初冬,天清霜冷。
长街十里铺陈红毯,百姓沿街而立,车马静候,满城皆迎北疆凯旋之师。时隔一年,沙场将士归京,是朝野盛事,亦是世家瞩目之景。
镇国大将军与陆瑜班师回朝的消息传遍京城,各家闺秀、勋贵子弟尽数挤在长街两侧,衣香鬓影,满目繁华。
虞悦未随府中众人立于街下,独自一袭素色衣裙,静立临街最高的望归楼高台之上。
凭栏临风,眼底尽收十里长街。
风掀她鬓边碎发,微凉的空气扫过眼底,无半分年少鲜活的恣意,只剩沉淀数月的沉静与死寂。
两年之前,亦是这般班师归京、满城喧闹。
彼时她年仅十五,骄纵明媚,无人敢拘。
同样的长街,同样的凯旋,同样万众瞩目、无数贵女暗中倾慕陆瑜。
那年长街,世家闺秀纷纷抛掷绣帕、花枝,暗送心悦。她抬手摘下他年少赠予的护身玉佩,学着旁人模样,大大方方往他怀中一掷。
他彼时翻身落马,稳稳接住玉佩,抬眸望她,眼底盛满独一份的纵容笑意。
她在高台扬眉,肆意骄矜,敢闹、敢吃醋、敢明目张胆讨要他所有偏爱。
那时无圣旨制衡,无赐婚枷锁,无半年绝境。
那时岁岁朝夕,他护她肆意,她恃他偏爱,人间皆安。
可仅仅两年光阴,世事翻覆,宿命锁身。
楼下喧嚣如旧,闺秀倾心如故。
长街两侧,一众名门贵女依旧含羞伫立,待铁骑行至近前,纤纤玉手轻扬,绣帕、绢花纷纷掠过长空,落在陆瑜马前、肩头。
人人艳羡少年将帅风华无双,人人趋附他赫赫军功。
只是如今,再无人敢随意笑她、妒她,人人敬她将门嫡女身份,却也人人心知——
她早已被一纸圣旨定下婚期,此生与他,名分已定,前路殊途。
高台之上,虞悦静静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空置的玉佩系带。
玉佩早已被她妥藏妆匣,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意掷向满心之人。
她再也没有资格吃醋,没有资格撒娇,没有资格当众讨要独一份偏爱。
喧嚣长街尽头,铁骑踏霜而来。
为首两匹骏马,虞凛一身将帅蟒袍,沉稳威严。身侧少年一身银白征甲,铁甲凝霜,风尘满身。
陆瑜勒马驻足。
归京一路急驰的病态苍白未褪,清瘦的下颌线条紧绷,眼底覆着沙场沉淀的冷寂,肩头旧伤未愈,身形挺立如松,却藏着掩不住的倦痛。
一年未见,少年褪去所有温润青涩,只剩杀伐沉淀的凌厉沉敛。
他目光掠过万千人海,穿透十里喧嚣,未曾停留分毫,直直掠向最高楼台。
一眼,便锁定凭栏静立的素影。
风寂,人静,喧嚣似在瞬间退潮。
万人围观的长街之下,人潮涌动、衣香鬓影、抛帕赠情的热闹依旧,可两人眼底,只剩彼此。
遥遥相望,隔着人海千重、街市繁华、岁月两载、宿命一局。
两年前,她居高台,眉眼张扬,敢闹敢嗔,岁岁明媚。
两年后,她立原处,眼底无波,无争无求,只剩隐忍安静。
从前四目相对,是纵容、是偏爱、是明目张胆的羁绊。
如今两两相望,是酸涩、是无奈、是字字难言的绝境。
他看见她褪去所有骄纵,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看见她身处万人艳羡的荣光里,却孤零零一人,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荒芜。
他看见她明明被满城繁华簇拥,却活得比谁都清冷克制。
虞悦静静望着马上之人,眼底无泪、无悲、无戚。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数月相思、绝境煎熬、日夜惦念,最终尽数化作无声凝望。
无解,无破,无转圜。
楼下贵女仍在频频暗送秋波,绣帕纷飞落满马蹄前。
可马上的少年将帅,目光自始至终,分毫未移。
他的整片山河目光,只系于高台那一人。
良久,宫门传旨内侍快步而来,高声扬音,刺破满街寂静:
“圣上有旨——
镇国大将军虞凛、主帅陆瑜,即刻入宫述职!”
一声圣旨,彻底斩断遥遥相望的眸光。
宿命铁律,皇权在上,容不得半分私念、半分停留。
陆瑜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翻涌的疼惜、执念、隐忍,尽数敛入深不见底的沉黑之中,覆上冰冷的君臣克制。
他微微颔首,勒转马缰,随虞凛一同调转身形,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铁骑渐行渐远,甲胄锋芒消失在长街尽头。
高台之上,虞悦依旧凭栏伫立,风吹衣袂,寂然无声。
旧岁可忆,不可追。
旧情可念,不可续。
曾经她恃宠而骄,敢与天下闺秀争他一眼温柔。
如今她身缚婚契,只能立于万人之间,静静看他路过人间,看彼此缘分,步步走向尽头。
十里繁华,万人围观。
一场最热闹的重逢,一场最荒凉的对望。
终究——
山海归程终至,岁岁偏爱成霜,余生无解,宿命难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