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深忽梦少年事 基辅永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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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至岁晚，最易夜深梦醒。
五十岁的舍甫琴科，在这天晚上，忽然坠入一场梦境。
首先是轻轻柔柔的雪。
出生在基辅近郊的村落，父母都是本地人，一个是军官，一个是幼儿园教师，因为比邻而居的缘分，在长大后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诞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的孩子，内敛、安静，还有些乖巧。
孩童的世界永远那么简单纯粹，只有泥土、晚风，和一颗热爱奔跑的心。
小小的孩子，在谁看来都是无比乖巧可爱。他的所有叛逆都给了足球。
和大多数家长乐意孩子们去踢足球不一样，父亲米克拉对足球并不感兴趣，他更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一名和他一样的军人。
那个名叫安德烈的孩子，每天裹满泥浆回到家里，自豪地告诉父母，“我今天又上演了帽子戏法！”
“够了，安德烈！别再踢球了！看看你的鞋子吧！我们不可能每个月都给你买一双新鞋！”
父母的训斥声让他低下了高昂的头，心中的热爱却从未缺席。对当时的家里来说，鞋并不好买。意识到这一点的安德烈，开始光着脚踢球。
年少时的快乐朴素至极，即使得不到家人的支持，也没关系。只要用两块石头垒起球门，几缕布条缠成皮球，属于一个人的游戏就可以开始了。寒风吹红脸颊，落雪覆满衣角，在基辅绵长的冬日里，他一次次奔跑，一次次射门，将最纯粹的爱，诉与漫天风雪。
手受了伤，也不能阻挡安德烈在第二天出现在球场上。直到这时，父母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孩子，他是真的热爱足球，而他们不能再扼杀他的这份爱。
于是，小小的安德烈，拥有了第一个专业足球。
他带着球，奔跑在场上，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心情。
可雪渐渐下得大了。
画面持续了没多久，又转到一个模糊不清的春天。
是的，春天。即使没有亲眼目睹，舍甫琴科也潜意识觉得那是一个春天。
一起人类历史上最为惨痛的事故之一发生了。
小小的安德烈起初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怎么命运骤起波澜，阴霾突然笼罩故土。
他只记得，那天他和往常一样，去外面踢球。
等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父亲领着母亲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兄弟姐妹们也一个都没闲着，他被迫卷入这场风暴。
明明他才刚刚被基辅迪纳摩的青训营选中，训练了才没几次。在父亲的坚持下，他们慌乱搬离了家乡。学校也失去了踪迹，安德烈试图去找，那些熟悉的人和事，都消失了。
他捡到了一颗足球，兴奋地把它带回了家。对于他们家来说，足球可不便宜！
可父亲神情严肃地用一个他看不懂的仪器对准了他的球，然后用更冷峻的表情，把那颗球埋在了盆里。走进前门时还像一个珍贵的奖杯一样，被夹在安德烈的胳膊下的足球，就这么被销毁了。
后来的安德烈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西方的报纸上。
切尔诺贝利爆炸了，而他们所居住的那个小村庄，离事故地点仅仅130公里。这就是父亲一定要搬家的原因。而那颗被他带回家的隐藏着他最大激情的足球，本质上是一颗小小的原子弹，他把切尔诺贝利带回了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一向不赞成他踢球的父亲，那天却罕见地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沉默地把辐射严重超标的足球处理了。
安稳的岁月骤然破碎，他们和成千上万的同胞一样，被撤离到远离家乡的地方。
在这段动荡的日子，基辅的雪下得格外久，空旷的球场落满白雪，空无一人，寂静得让人心慌。舍甫琴科伫立雪中，望着白茫茫一片空地发呆，他不知道，未来该走向何方。
风雪呼啸，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足球。
生活予他颠沛不安，足球予他救赎，赐他归途。
在足球学校的训练是苦难日子里难得的甜味。
刚来到学校的他，身上没有一点未来的巨星味。老师们一致认为他是一个安静的人，低调，甚至有些羞涩。大家几乎没有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他总是微笑着，与人和善。
唯独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一起训练的孩子中，舍甫琴科总是最积极的那个。有的孩子今天想训练，那他就好好训练一天，明天不想练了，他就松懈下来。但舍甫琴科绝不，他总是以最好、最饱满的心态来参加训练，无论教练给出多严苛的训练量，他也一丝不苟地保质保量地完成。
这让他赢得了教练们的赞赏，也为他后来获得恩师洛巴诺夫斯基的青睐打下基础。
安德烈·舍甫琴科对足球愈发迷恋，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逃文化学校的课去踢足球。
直到他的英文老师，那个睿智的女士，告诉他：“安德烈，如果你想去国外踢球的话，就一定要学好外语。”脑子里只有黑白两色的安德烈，才终于有所收敛。为了表示感谢，安德烈·舍甫琴科自己手写了一张圣诞贺卡送给了老师，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亲笔签名。
画面再转，和雪一起变大的，是长高长大了的舍甫琴科。
14岁，他开始在国际赛场崭露头角。基辅迪纳摩少年队在1990年赢得了伊恩·拉什杯，安德烈·舍甫琴科夺取了最佳射手奖项，从前利物浦传奇前锋拉什手里接过了一双球鞋作为奖励。
15岁，他随队成为苏联青年足球锦标赛最后一届冠军，在基辅当地开始小有名气。在乌克兰青年队2：2平荷兰的比赛中，他不但进了球，还上了电视转播。
更广阔的世界在他面前敞开，他开始了解意甲，了解英超，认识米兰。
18岁，他升入一线队。这是基辅的黄金期，他们有着耀眼的未来。在诺坎普，舍甫琴科用帽子戏法帮助球队击败了巴塞罗那。他因此得到了朋友打赌输了而请的一顿晚饭。
19岁，在乌克兰足球先生评选中名列次席的舍甫琴科，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即使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他也努力去看，试图让这段记忆停留得更久。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他的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
这位传奇教练，在这一年从科威特回到基辅，开始雕琢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舍甫琴科。
在他的手下，舍甫琴科改掉了很多年轻人有的陋习。
比如抽烟。
舍甫琴科抽得很凶，一天要抽三四十支。洛巴诺夫斯基为了让他戒烟，给他喝溶入了尼古丁的饮料，这让舍甫琴科一闻到尼古丁的味道就感到恶心，从此戒了烟。
再然后，雪停了。
因为他离开了基辅，去到了可以被称为第二个家的地方——米兰。
在米兰，风雪从来不是必需品。他们追求太阳，也热爱阳光。故乡寒凉的风雪，悉数化作了他身上最坚硬的盔甲，在绿茵场上，他的锋芒无人可挡。
这个从基辅风雪里走来的纯粹干净的少年，在亚平宁的热烈阳光里，找到了心的归宿。
在基辅，他穿10号或者11号，但在米兰，他得到了7号。7代表幸运。
虽然不喜欢别人拿自己和其他的巨星相比，但舍甫琴科在最开始，的确总是被冠以各种各样的称号。
恩师叫他“白罗纳尔多”，米兰球迷在最开始叫他“新范巴斯滕。”
尽管范巴斯滕是他的偶像之一，但没人愿意顶着别人的名字在场上踢球吧？顺带一提，舍甫琴科的四位偶像分别是布洛辛、克鲁伊夫、马拉多纳和范巴斯滕。所以即使后来，他们给他的专属称号是乌克兰核弹头，将核与他联系在一起，舍甫琴科也并不在意。因为事实如此，他的确是从核事故中走来的。他愿意将自己的所有荣光，都献给在事故中遇难的孩子们，用一个称号，提醒人们永远铭记。
米兰成就了舍甫琴科，他也成就了米兰。
当时的意大利，有着世界上最好的足球环境。
他遇上了很好的队友，很好的对手。
关于后卫，舍甫琴科至今还能在想起他们的名字的时候一阵心悸。
最可怕的当属马尔蒂尼。
当他还在乌克兰踢球的时候，对上马尔蒂尼，是他最害怕的事。自从和马尔蒂尼踢过一场比赛后，他就再也不想有这样的经历了，为此，他甚至请求教练将自己换到右路去，只因为米兰的左路有马尔蒂尼。只要有他在，舍甫琴科就进不了球。
谢天谢地，后来，他成了他的队长和永远不会背叛的亲密朋友。
米兰是一个热烈的大家庭，东欧人在这得到了很多的爱。
所以离开的时候，雪重新下了起来，下得愈发大。
即使是在梦里，有着无形的美化滤镜，这一段记忆也实在苦涩。但舍甫琴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自己转身走向蓝军的怀抱，看着自己在切尔西的球场上折戟。又看着米兰再次发出热烈的追求，他回家了，可是家却变了。于是他再次回到基辅，去找寻留在风雪里的根。
一幕幕像幻灯片般不断放映，从最开始的雪，到满天的火光。
舍甫琴科能够把握的，只有那永不停歇的雪。它在他颠沛的童年落下，在他执着的少年落下，在他奔赴山海的征程中落下，在他功成名就的岁岁年年落下，在他落魄失意的时光落下，在他呼号奔走的行动中落下。
最后一片雪花落下，空灵的声音突然出现。
“如果给你一次许愿的机会，可以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你想要什么？”
舍甫琴科只坚定地说了一句：“我唯一的愿望，是世界和平，人人有爱。”
“只要这个？”
“你不是最喜欢足球吗？为什么不尝试着回到过去，让自己变得更成功呢？”
“只要这个。”
现实里的舍甫琴科和梦里的他同时说出声。
唯有这个，是人力无法达到的。
经过了这么多，他唯独祈求的，只有这个。
“很抱歉，唯独这个，无法实现。”
于是上帝又为他下一场温柔的宁静的雪，作为梦的终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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