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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151章 井底砖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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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把油布包塞进砚儿怀里,转身又跨上井栏。
陈九那行字压在掌心里。石头底下,砖是空的。井底那盏灯还亮着,照见石缝线头绷得笔直,像根等着人去拽的弦。灰袍人蹲在井沿边,手背伤口裹了布条,指着井壁东侧。
“第三层石缝,我下去时脚蹬着那块,响得不一样,空的。”
顾厌之在巷口勒马。紫袍角被风掀起来,三个骑手在拐角处停住,不往前压,也不退。他偏头朝井台撂一句:“你只有一炷香。他们不攻,是在等第四拨人从砖塔巷后头抄。”
沈昭没应声,攥绳往下滑。
井壁湿滑,青苔蹭了一手,凉气从袖口往里钻。脚点到第三层石缝时,她拿脚跟磕了两下。空响,像敲在薄棺盖上。声音往下沉,沉到井水里没影了。
她腾出一只手,指头抠进石缝,摸到砖棱。砖缝里塞着干草灰,一抠就碎,碎末簌簌掉进井水。砖往外抽了半寸,里头是油布裹着的东西,沉,拽出来时差点脱手。她拿牙咬住绳头,腾两只手把油布包塞进腰带里,又去摸砖洞深处。
指头碰到第二样东西。薄,硬,像折起来的皮纸。
她把两样东西一起揣好,扯了三下绳。
上到井沿,砚儿先接过油布包。沈昭把皮纸摊在灯下。纸面发黄,折痕处快断了,展开是半幅漕运船簿。三十七户名姓底下压着一行小字:以上各户,腊月封册走水路,银拆三股。
落款处一个紫棉花押。押边还有半枚骑缝印,和名录上的缺角对得上。
“这是底账。”沈昭指尖点着那行小字,“萧定封册走船,银拆三股,一股回紫衣阁,一股填漕运亏空,一股——”她顿住,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发灰。
“一股入东宫旧账。”
顾厌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井台边。低头看那行字,腕上空着,手指在护腕原来勒出的印子上蹭了一下。
“东宫旧账,是今上的手笔。萧定拿这个捏着宫里。”他直起身,朝巷口扫了一眼,“第四拨人到了。”
砖塔巷矮房那盏灯灭了。
沈昭抬头看过去。灯灭得突兀,像有人一把捂住了灯罩。矮房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两长一短。
顾厌之翻身上马,紫袍下摆甩过井栏:“陈九递话,后巷有人翻墙。你带东西走,井台我断后。”
沈昭把船簿折好塞进油布包,系紧,往砚儿怀里一摁。“你跟着宋砚从纸坊后门走。东西在人在。”她转身把井台灯罩摘下来,火苗在夜风里缩了一下,她把灯递给灰袍人,“灯你拎着,走前门。灯亮着,陈九在暗处看得见,他知道井底的东西上来了。”
灰袍人接过灯。手背伤口被灯影照得发亮,布条边上渗出一圈黄。
沈昭从井栏石柱上解下麻绳,绕成三圈挎在肩上,朝顾厌之马后跑过去。巷口三个骑手已经动了,马蹄声碎,像石子滚下坡。顾厌之没回头,只把左手往马后一伸。
沈昭抓住他手腕翻上马背。坐稳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船簿上那行东宫旧账,除了你我,今晚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陈九呢。”
“陈九是顾家旧仆。他知道什么该说。”顾厌之夹马腹,马冲进巷子,紫袍兜风鼓起来,“他递哨,是让我带话——矮房后墙根底下还埋着一只铁匣。匣里是紫衣阁三十年腊月封册的底单。他搬进矮房,就是替顾家守那只匣。”
沈昭攥住他腰侧衣料,回头看了一眼井台。灰袍人拎着灯往纸坊方向走,灯罩纸面透出的光在巷子里拖出一条黄线。矮房那盏灯灭着,但后墙根底下,有个人影正蹲着刨土,刨两下抬头看一眼井台方向。
“陈九在挖匣子。”她转回头,把脸贴在顾厌之背上,声音压进风里,“他等这盏灯亮了七年。”
马拐出砖塔巷,蹄声散进更深的巷子。沈昭怀里油布包硌着肋骨,船簿上那行东宫旧账像根针,扎在腰侧。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名字就够沉”。三十七个名字是账,底下那行字,是锁账的锁。锁开了,锁眼里还卡着一截断钥匙。
陈九手里那只铁匣,就是那截断钥匙。
马背颠了一下,她牙关磕在舌头尖上,尝到铁锈味。顾厌之没减速,巷子窄,两侧墙头瓦片擦着肩膀往后倒。前面岔口闪出一盏灯笼,宋砚的声音从墙根后头压过来:“西院后门开了,崔大人府上递了信,说大理寺今夜锁了卷宗房,明天一早要提裴寂过堂。”
顾厌之勒马,马头一偏,蹄子在青石板上蹭出半尺白印。
“大理寺锁卷宗房,是萧定在里头动了手脚。”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老周,“明天过堂,裴寂要是翻供,记人册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罪状,萧定照样坐在枢密院里喝茶。”
沈昭从马背上滑下来,腰带里油布包坠得她往前倾了一步。她扶住墙,把麻绳从肩上卸下来,绳圈上沾着井壁青苔,手心一滑。“萧定封的是卷宗房,还是底样?”
“底样。”宋砚从墙根后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封拆了口的信,“崔大人信里说,萧定今天下午递了张条子进大理寺,要调阅漕运三十七户的封册底样,说是‘协查旧案’。大理寺卿批了。底样明天一早出库,进了枢密院,就回不来了。”
沈昭把油布包掏出来,就着宋砚手里的灯笼光解开。船簿摊在膝盖上,她指头点着那行东宫旧账:“底样出库要登记。谁提的、谁批的、什么时候还,都得写在簿子上。萧定提的是‘协查’,不是‘调阅’,差一个字,期限就不一样。协查没有还的期限。”
顾厌之背对着她,手指在护腕印子上来回蹭了两下。“协查是萧定自己定的规矩。他当年在枢密院改的条陈,把‘调阅’归到‘协查’底下,从此枢密院要什么档,大理寺只管送,不问归期。”
“那就让大理寺卿自己把条子改回来。”沈昭把船簿重新裹好,“崔大人信里还说了什么。”
宋砚把信纸翻到背面:“崔大人说,大理寺卿今天批条子之前,萧定亲自去了一趟他府上。空手去的,走的时候,大理寺卿送出来,脸上带着笑。崔大人说,那笑不对劲,像被人捏着后脖子灌了一壶酒。”
沈昭把油布包塞进砚儿怀里,蹲下来系紧袋口。“大理寺卿被人捏着后脖子,明天底样就出不了库。可要是他明天一早发现萧定要提的底样里头,夹着半张不该在的纸——”
“他会先扣下来,自己看一眼。”顾厌之转过身,灯笼光打在他半张脸上,另半张沉在暗里,“扣下来看一眼,就是给自己惹一身官司。他要么把纸抽出来还给萧定,要么把底样原封不动送过去,装作没看见。”
“还有第三条路。”沈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把纸抽出来,抄一份留着,底样照送。萧定拿到的是干净的,他手里攥着抄本。往后萧定再捏他后脖子,他就有话说了。”
顾厌之看了她一眼。灯笼光里,他嘴角没动,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笑,又像被烟呛了一下。
“你替大理寺卿想得挺周全。”
“我替所有被人捏着后脖子的人想得周全。”沈昭把砚儿往宋砚那边推了一把,“你带砚儿从西院后门进去,纸坊那边何三省还等着船簿抄本。明天过堂之前,抄本要送到崔大人手里。”
砚儿抱着油布包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她。“姐,你不回去?”
“我去大理寺。”
顾厌之已经翻身上马了,听见这句,缰绳往手里绕了一圈,没催马走。
沈昭走到马前,仰头看他。“你刚才说一炷香。现在香还没烧完。井底那层砖我摸过了,底下是空的,可砖洞深处还有第二样东西。陈九说‘石头底下’,没说‘井壁’。井底还有一块石头,石头底下还有一层砖。”
“你要现在下去。”
“明天过堂之前,底样出库之前,我得知道井底第二层砖里头是什么。要是陈九把真正的底单藏在第二层,矮房后墙那只铁匣就是幌子。萧定的人今晚翻墙,翻的是矮房,挖的是墙根。他们挖到铁匣,打开一看,里头是空的,萧定就以为陈九在诈他。”
顾厌之低头看她,灯笼光从他肩头漏下来,照见沈昭手背上井壁蹭出来的红痕。他伸手把她肩上的麻绳拿下来,绕在自己腕上。
“我陪你去。”
“你断后。”
“井台没人了。第四拨人进了砖塔巷,陈九在矮房亮灯,他们以为东西在矮房。”他把麻绳往马鞍上一挂,“井底那层砖,你一个人摸得,两个人摸得更快。天亮之前,我们得从井里上来,换身干衣裳,去大理寺看萧定怎么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转身往井台方向走,走了三步,回头。
“马拴在巷口。井台那盏灯,你拎着。”
顾厌之从马背上取下一盏备用的灯笼,火折子一晃点上。灯罩纸面透出来的光,和井台上那盏一模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砖塔巷。矮房方向,陈九已经刨出了铁匣,正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匣盖上的泥。看见沈昭,他把铁匣往怀里一抱,站起来。
“姑娘,匣子是空的。”
“我知道。”沈昭从他身边走过去,“井底第二层,石头底下,你当年封砖的时候,把真东西塞进去了。”
陈九愣了一瞬。他脸上的泥被夜风吹干,绷出一道道细纹。“姑娘怎么知道。”
“你说‘石头底下,砖是空的’。井壁的砖是砖,井底的砖也是砖。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笔画往下坠,是写给自己看的。你怕自己忘了。”
陈九把铁匣往地上一放,铁皮磕在青石板上,当啷一声。“井底那块石头,是当年沈老爷亲手砌的。他砌完那块石头,跟我说了一句话——‘陈九,这底下的东西,等我闺女来拿。她要是没来,你就当从来没这口井。’”
沈昭蹲下来,和陈九平视。灯笼光打在两人中间,照见陈九手背上那条新裹的布条,布条底下渗出来的东西颜色发深。
“我来了。”她说,“井底那块石头,怎么起。”
“石头左边角底下垫着半块砖,抽了砖,石头就能翻。”陈九伸手在自己膝盖上比划,“我下去过,脚够不着底,得拿绳吊着。石头翻起来,底下是个浅坑,坑里有个陶罐。罐子口拿火漆封着,漆上按的是沈老爷的私印。”
顾厌之把麻绳从马鞍上解下来,绳头往井栏石柱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井底水深,你下去之前,把外衫脱了。”
沈昭把外衫解下来递给砚儿。里头是件窄袖短打,袖口拿布条扎紧了,腰带里塞着那半张皮纸。她走到井栏边,脚踩上石沿,回头看了顾厌之一眼。
“你刚才说一炷香。现在还剩多少。”
“半炷。”
“半炷香够我摸到陶罐,够你把我拽上来。”
顾厌之把绳头往自己腰上绕了一圈,另一头扔下井。“够。不够我也拽。”
沈昭抓住绳子,脚蹬井壁往下滑。井水泛上来的凉气裹着土腥味,越往下越浓。她脚点到井底那块石头时,脚跟磕了两下,石头纹丝不动。她蹲下去摸石头左边角,指头探进石缝,摸到半块砖。砖面粗粝,边角被水泡得发软,一抽就出来了。
石头晃了一下。
她拿肩膀顶住石头边沿,脚蹬井壁借力,石头翻过去,底下果然是个浅坑。坑里陶罐巴掌大,罐口火漆封着,漆面鼓出来一块,是印。她拿指甲刮了刮漆面,印纹是沈字的篆体。
她抬头朝井口喊了一声:“罐子找到了。火漆上是我爹的印。”
井口传来顾厌之的声音,被井壁拢着往下送,闷闷的:“上来。陈九说矮房后墙有人翻过去了。”
沈昭把陶罐塞进腰带里,拽了三下绳。绳子绷紧,她脚蹬井壁往上走。上到一半,听见井口外头有马蹄声,不止一匹,绕着巷子跑。顾厌之没催她,但绳子往上收的速度快了。
她攀上井沿时,顾厌之正背对着她,紫袍下摆被风掀到腰上。巷口三匹马横着站,马上的人没动,但手里都拎着刀。陈九抱着铁匣站在矮房门口,砚儿被宋砚按在墙根后头。
沈昭把陶罐从腰带里掏出来,举到灯笼光下。火漆印对着巷口那三匹马晃了晃。
“回去告诉萧定——”她声音不高,但巷子窄,拢音,“井底的东西我拿走了。明天大理寺过堂,让他把底样准备好。他提协查,我提物证。看大理寺卿听谁的。”
三匹马掉头走了。蹄声散进夜雾里,像石子沉进水底。
顾厌之把绳从腰上解下来,低头看沈昭手里的陶罐。“火漆没破。”
“我爹封的。他封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总有一天要当着人的面打开。”沈昭把陶罐递给陈九,“你认得这罐子。”
陈九接过去,手指在火漆印上摸了一圈。“沈老爷封罐那天,我在场。他说,罐子里是紫衣阁三十年腊月封册的底单,一年一张,三十张。谁拿到这罐子,谁就捏着紫衣阁的命根子。”
“三十张底单,够萧定喝一壶了。”沈昭把陶罐重新揣好,朝砚儿走过去,“明天过堂,你带着罐子,跟着崔大人进大理寺。”
砚儿从墙根后头站起来,脸上蹭了一道灰。“姐,你去哪儿。”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顾厌之。他正把麻绳往马鞍上缠,灯笼挂在井栏上,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他护腕底下那道旧疤,疤上沾了井壁的青苔。
“我去换身衣裳。”她说,“然后去大理寺看萧定怎么把‘协查’两个字咽回去。”
顾厌之把马牵过来,缰绳递到她手里。“上马。天亮之前,你得把湿衣裳换下来,不然明天过堂,你站在堂上打喷嚏,萧定还以为我们拿他没办法。”
沈昭抓住缰绳翻上马背。陶罐贴在肋骨上,隔着湿衣裳,凉得她缩了一下。
马拐出砖塔巷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井台。灯笼还挂在井栏上,光晕散在夜雾里,像一颗钉在巷子深处的铜钉。
陈九蹲在井台边上,把翻出来的那块石头重新推回井里。石头落水的声音闷闷的,往下沉,沉到井底,咚的一声。
沈昭转回头,把脸埋进顾厌之肩后的紫袍里。
“明天过堂,萧定要是问罐子从哪儿来的——”
“就说井底砖缝里摸出来的。”顾厌之夹马腹,蹄声踩碎巷子里的水洼,“他没胆子问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