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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149章 灯下井
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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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人把封筒塞进腰带的动作停住了。他蹲在井口,后膝抵着石沿,封筒一角还露在腰带外头,火漆上的紫棉花押被井口的水汽洇出一层薄雾。
“你让我下去,我下去。”灰袍人抬头看沈昭,“可我得先说一句——萧大人手里还捏着我儿子。”
沈昭没接话。她把袖里那张纸又掏出来,纸背朝上,父亲那行被水洇过的字对着井口,墨色淡的地方被日头一照,笔画里浮出细密的帘纹。
“你儿子在哪儿?”
“城南砖塔巷,金石壁刻字铺后头那间矮房。萧大人每月初五让人送米送炭,炭底下压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一个字。上个月写的是‘安’。这个月还没送。”
沈昭把纸折好,塞回袖里。“这个月的米炭,会有人送。纸条上那个字,换成‘灯’。”
灰袍人盯着她看了三息。“你替萧大人送?”
“我替萧大人送。”沈昭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下去续灯芯。续完上来,萧大人问你搁没搁,你说搁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你儿子那间矮房,明天起有人在你门口卖豆腐。卖豆腐的敲三下梆子,你就知道米炭到了。”
灰袍人喉结滚了一下。“卖豆腐的姓什么?”
“姓何。”沈昭朝纸坊方向抬了抬下巴,“何三省。你认得他——你替他跑过腿,送过一摞拓片。他铺子里那口熬纸浆的锅,锅底刻着个‘何’字。你儿子那间矮房的门板,也是何家铺子换的。”
灰袍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截麻绳。绳结被沈昭踩扁了,结芯里挤出的紫棉线还露着线头。他把封筒往腰带里又塞了塞,塞严实了,站起来。
“我下去。封筒搁灯旁边,新灯芯续上。上来之后,我回萧大人跟前回话。”他顿了顿,“可续灯芯的人——我下去要是撞见他,怎么办?”
“撞见就撞见。”沈昭把砚儿手里那根新灯芯拿过来,递到灰袍人面前,“你跟他说,井口蹲着的人被挪开了。他自然知道该上来。”
灰袍人接过灯芯,往井口蹲下去。他脚先探进井口,蹬住井壁石缝,手扒着井栏石面,一寸一寸往下挪。挪到半截,他停住,仰头看沈昭。
“井壁上有青苔,滑。我要是上不来——”
“上得来。”沈昭把腕上红绳解下来,绳头那截焦痕朝下,垂进井口,“你攥着绳头。绳头在你手里,我在上头拽。你上不来,我拽你上来。”
灰袍人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攥住绳头,指节收拢,红绳绷直。他继续往下挪,挪到井底水面,把封筒从腰带里抽出来,搁在井壁石缝边上。石缝里那根细线还在,细线端头缠着一截湿透的旧灯芯。他把新灯芯接上去,接法跟旧灯芯一样,两根棉线拧一股,反向咬合。
他续完灯芯,攥着红绳往上爬。爬到井口,手扒住石栏,沈昭跟砚儿一人拽一只胳膊,把他拖上来。灰袍人跪在井台上喘气,袍角滴下来的水在石面上洇开一圈,水里浮着几粒紫蜡碎。
“搁了。”灰袍人说,“灯旁边有人。我没看见脸,只看见一只手。手上有横疤,横着划的,从虎口到腕子。”
沈昭把红绳重新系回腕上,绳头焦痕朝下。她蹲到井口边,低头看井底。井底那点天光比方才亮了些,水面浮着新灯芯的细线,线头朝井壁石缝偏过去,偏的弧度跟砚儿后颈线头一致。
“续灯的人知道你下去了。”沈昭直起身,“他续了灯,就该上来了。上来之前,得先把井口蹲着的人挪开——灰袍人蹲了五天,他五天没露头。现在灰袍人下去了又上来了,他知道井口换了人蹲。”
她转头看何三省。何三省已经从纸坊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卷新麻绳,绳头还没编完,麻丝支棱着。
“何叔,井绳不用了。”沈昭说,“把麻绳拆了,麻丝分给井台边上这些人。一人一根,攥在手里。井底有人上来,看见满井台的人手里都攥着麻丝,他就知道底下的事已经摊在明面上了。”
何三省愣了一下,随即把麻绳拆开,麻丝一根一根分给井台边上的人。卖豆腐的、挑担的、苇荡里割苇子的,每人手里攥一根麻丝,麻丝端头垂在身前,被风吹得晃。
沈昭走到井台后头那丛苇子边上。宋砚方才从这儿起出两封封筒,苇子被踩倒了一片,苇叶断口还渗着汁水。她蹲下去,把倒伏的苇子一根一根扶正,扶到第三丛,手停住了。
苇子根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挪开了,底下是个浅坑。坑里搁着半截灯芯,湿的,芯里棉线却亮着,细得像一根烧红的针。灯芯旁边搁着一只小陶碟,碟底有字,刻的,笔画浅,被水泡得模糊。沈昭把陶碟凑到眼前,就着天光辨认。
“顾。”
碟底只刻了一个字。顾。
她把陶碟翻过来,碟背有指印,拇指印,纹路粗,像干惯了粗活的手。指印旁边一道横疤,疤印印在陶土上,从碟沿划到碟底。
“顾家旧仆。”沈昭把陶碟搁回浅坑里,用石头压住,“他每夜子时下井,天亮前上来。上来之后,在这丛苇子根底下搁半截灯芯,搁一只陶碟。灯芯是给下一个人留的,陶碟是记数——碟底刻一个字,记他续了多少夜。”
她把石头挪开,数了数浅坑里的陶碟。一只,两只,三只……叠了七只。七只陶碟,每只碟底刻一个字,连起来是“顾家旧仆续灯七年”。
“七年。”沈昭把最后一只陶碟翻过来,碟底那个“年”字刻得比旁的深,笔画里嵌着紫蜡,“他在井底续了七年灯。萧定在井口蹲了五天,他就五天没上来。五天里灯芯快烧完了,他得上来换灯芯,可井口蹲着人,他上不来。”
她站起来,朝西院方向看了一眼。西院那盏灯还亮着,灯影投在院墙上,一晃一晃。
“顾厌之知道井底有人续灯。他七年没动那盏灯,是等续灯的人自己上来。续灯的人不上来,是因为萧定在井口搁了灰袍人。现在灰袍人下去了又上来了,续灯的人知道井口换了人蹲。”
沈昭把陶碟搁回浅坑,石头压好。她走回井台边,灰袍人还跪在石面上,袍角滴的水洇开一圈。她蹲下来,跟灰袍人平视。
“你回去跟萧定说,封筒搁了,灯芯续了。他问你井底有没有人,你说有。他问你看见脸没有,你说没看见,只看见一只手,手上有横疤。他听完,会让人下井去查。查的人下到井底,看见灯亮着,封筒搁在灯旁边,就会上来回话。萧定信了,井口就不再蹲人。”
灰袍人点头。他站起来,袍角的水甩在石面上,甩出一串紫蜡碎。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萧大人要是让人把灯灭了?”
“灯灭不了。”沈昭把腕上红绳朝他晃了晃,“灯芯是两根拧一根,一根烧,一根续。烧完一根,另一根接着亮。萧定裁线头的时候没想到——线头裁成两截,火一烧,两截并一截,烧得更久。”
灰袍人走了。他走出井台,走进巷子,袍角的滴水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印。沈昭看着那串湿印拐过巷口,不见了。
砚儿凑过来,后颈线头朝井口偏了偏。“姐,续灯的人今晚子时会上来?”
“会上来。”沈昭把袖里那张纸又掏出来,纸背朝上,父亲那行字对着井口,“爹写‘火得你自己带下去’。火我带了。可下井之前,得先把井口蹲着的人挪开。灰袍人回去回话,萧定信了,井口就空了。今晚子时,续灯的人上来,井口没人堵他。”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里。腕上红绳贴着袖口,绳头焦痕朝井壁方向弯了弯。
“今晚子时,我来井台。”沈昭说,“带一盏灯。灯不用下井——灯搁在井栏上,续灯的人上来,看见井栏上有灯,就知道底下的事已经摊在明面上了。”
她转身朝巷口走。走了两步,停住。
“何叔,砖塔巷那间矮房,明天起你让人送米送炭。炭底下压纸条,纸条上写‘灯’字。”
何三省应了一声。沈昭没回头,继续走。砚儿跟在她后头,后颈线头朝井口偏着,偏了一路。
走到巷口,沈昭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井台。井台上那些人还攥着麻丝,麻丝端头垂在身前,被风吹得晃。井底那点天光又暗下去。暗下去之前,水面浮上来一样东西——半截灯芯,湿透了,芯里棉线却亮着,细得像一根烧红的针。灯芯浮到水面,打了个旋,朝井壁石缝漂过去。漂到石缝边上,停住。石缝里伸出一根细线,把灯芯拽了进去。
“井壁上有洞。”沈昭说,“洞里有灯。灯点着,只是被水淹了半截。萧定让人把封筒搁井底,搁的就是那盏灯旁边。他没搁成——灰袍人下到半截上来了。可灯还在亮,说明有人替他续了灯芯。”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巷子尽头是纸坊,纸坊后头是砖塔巷,砖塔巷再过去三条街是西院。西院那盏灯还亮着,灯影投在院墙上,一晃一晃。
“今晚子时之前,”沈昭说,“得把井底那盏灯的账,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