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一剑破不了万妄 长剑出,星 ...
-
“且慢。”
李若真剑锋已经出鞘两寸,中年庙祝又从镜前探出半张脸:“先打一剑可以,若真把镜子打碎了,李道长得负责。”
李若真答应得毫不迟疑:“自然。”
中年庙祝见他如此痛快,反倒愣了一下。他从供案抽屉里翻出纸笔,一面铺开一面补充:“镜子碎裂、邪术外泄、古阵损毁,还有城中百姓追问起来……”
“都算我的。”李若真将剑推回半寸,腾出手接过他递来的纸笔,在担责文书上写下姓名与宗门,“我奉剑宗之命前来,砸镜也是我所提。真有后果,我向剑宗与姻缘城说明。”
圆脸小庙祝从旁提醒:“若砸到别的东西呢?”
李若真环顾问缘殿。殿中供案结实,梁柱完整,屋瓦也铺得十分齐整,唯独那面姻缘镜值得挨剑。
“不会。”
三个庙祝一起看了看殿顶,暂且相信了他。
中年庙祝吹干文书上的墨,将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随即招呼另外两人退到柱后:“李道长请。”
李若真拔剑出鞘。
长剑在镜中已经被他夸过一遍,此刻终于现出真容。剑身清光流转,银纹贴着剑脊一路延伸,出鞘时带起一声长鸣。殿中垂落的红绸无风自扬,供案上的签筒震出细密轻响,连香炉中升起的烟也被剑意从中分成了两缕。
叶舒与许宁退到供案侧面。三名庙祝躲在两根梁柱后,中年庙祝独占一根,瘦庙祝和圆脸小庙祝共用另一根,六只手全扒在柱沿上。
李若真抬剑,气息沉入丹田。先前还四处游走的剑气骤然收拢,凝在三尺剑锋之上。他向前踏出一步,青黑衣摆在身后扬起,剑光随之劈落。
这一剑快得看不清轨迹。
叶舒只听见一声短促锐鸣,剑锋已经正正斩中镜面。被斩开的香烟还未重新聚拢,殿中浮尘便沿着剑路向两侧散开,仿佛有一道无形长河从门口贯穿了整座问缘殿。
而那面姻缘镜毫无反应。
如此凌厉的一剑落下,镜面只轻轻响了一声,镜框上的古纹连一粒金粉都没掉。李若真维持着落剑的姿势,镜中照出他紧抿的唇,也照出身后两根柱子旁探出的三颗脑袋。
叶舒散出灵息,去寻这一剑撞上镜面后的余波。四周既无反震,也无逸散的剑气,那股足以贯穿殿门的力量一触及镜面便失去了踪影,仿佛被吞进了一处看不见底的深潭。
许宁也察觉了。他收起笑意,折扇朝镜面一点:“这镜子像是把剑气吃了。”
圆脸小庙祝等了片刻:“打完了吗?”
“打完了。”
“镜子是不是没察觉?”
李若真缓缓收剑:“它察觉了。”
至于察觉以后为何一点表示也没有,暂时无人敢问。
叶舒转头看向许宁。
许宁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同时向后退了三步,从供案侧面退到了殿墙边,落脚先后只差半拍,连衣袖扬起的弧度都很相似。
许宁展开折扇,若无其事道:“这里视野更宽。”
“还不会妨碍李道友施展。”叶舒补充。
“师姐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柱子后面的三名庙祝听见这句话,也觉得颇有道理。中年庙祝率先退向门边,瘦庙祝紧随其后,圆脸小庙祝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抱走花瓣篮。等李若真重新举剑时,三人已经站到了问缘殿外,只剩三张脸从门框旁依次探进来。
李若真回头看了一眼:“你们退得太远了。”
中年庙祝道:“仙长斗法,我们这些凡人靠得太近,容易影响您发挥。”
李若真接受了这个解释。
“方才那一剑已经用了全力,剑意铺得太开。”他将长剑横在身前,左手两指从剑脊缓缓抹过,“这一回把力量聚在一点,再试一次。”
他说得很有道理。叶舒与许宁又对视一眼,各自贴着墙向门口挪了两步。
李若真闭目凝神,周身剑气尽数收入剑中。问缘殿里忽然安静下来,风声、铃声与香火燃烧的细响全被压了下去。下一瞬,他睁开双眼,剑锋朝姻缘镜正中刺去。
银白剑光骤然炸开。
整座问缘殿猛地一震。供案上的签筒齐齐倒下,窗纸向外鼓起,殿顶传来一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许宁抬起折扇,灵光在扇面上展开,替叶舒挡住扑来的灰尘。
叶舒道:“我躲得开。”
“我知道。”许宁仍举着扇子,“师姐的头发看起来刚梳过,落灰可惜。”
她今日确实梳了很久,许宁观察细致,候选评价可以再加一笔。
他将灰尘都挡在扇面之外,自己右肩却落了薄薄一层。叶舒抬手替他掸了两下,银白衣料很快恢复干净。
许宁低头看着她的手:“师姐这是礼尚往来?”
“作为师姐照顾一下师弟,理所应当。”
“早知还有这份回礼,我方才应该站得近些。”
叶舒认真采纳了他的建议:“下次可以。”
许宁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听完这句,折扇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重新摇起来。
殿内,剑光散尽,一片青瓦从殿顶滑落,正好砸进圆脸小庙祝怀中的花瓣篮。红白花瓣被震得飞起,落了他满头。
姻缘镜依旧立在原处。
别说裂痕,镜面上的灰都被剑风吹净了,比李若真动手以前还亮。
圆脸小庙祝低头看了看篮中瓦片,又抬头看向镜子:“镜子一块没少,庙先少了一块。”
中年庙祝立即摸了摸袖中的担责文书,神色安心许多。
他想了想,又把文书取出来,在李若真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青瓦一片”。圆脸小庙祝抱着花篮凑过去,提醒道:“还有花瓣受了惊。”
中年庙祝看了看仍能晒干再用的花瓣,笔尖悬了片刻,在青瓦后面补了四个小字:花瓣若干。李若真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剑修既然答应担责,一片瓦与一篮受惊的花,都在责任之内。
李若真先低头检查剑锋。确认剑剑毫发无损,他才走到镜前,以指节在镜面上敲了敲。镜中倒影将他的动作照得分毫清楚,古纹依旧安静,仿佛刚才两剑只是有人替它掸了掸灰。
“它外面有一层极强的防护。”李若真收剑回鞘,“能接我两剑,确实有些本事。”
叶舒抬头看了一眼缺瓦的殿顶:“别再试了,不然镜子或许依旧完好,问缘殿要先改成露天。”
李若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将长剑彻底归鞘:“换个办法。”
中年庙祝从门外走进来,试探着问:“要不再找几名受害者?近几日来照镜的人很多,除了柳公子与张公子,兴许还有人爱上石狮、香炉,或是别的什么。多问几个,总能问出差别。”
“先整理名单,不必再把人逐个叫来。”叶舒走到镜座旁,指尖搭上底部阵纹,“柳公子与张书生的记忆、神魂和经脉都无损,情意也与自身灵息相融。再查一遍恐怕只会多知道几样被人爱上的东西。”
圆脸小庙祝抱紧花篮:“酸菜缸一种已经够了。”
“把最近七日来问缘殿照镜的香客名册取来,将目前能够确认的出错者标上日期、时辰,看看镜子何时出错,如何启动。”叶舒道。
中年庙祝立即带着瘦庙祝去取名册。
叶舒沿镜座上的古纹缓缓送入灵息。先前他们只顾寻找外来术痕,此刻改查镜子本身的灵力来源,底座深处渐渐显出一缕暖意,细得像刚点燃的香头,一路通向前殿。
许宁在另一侧蹲下,折扇点了点那缕灵息经过的位置:“香火。”
“姻缘镜常年受香客供奉,原有法术借香火维持很正常。”叶舒收回手,“外来的东西若藏在这条灵路里,白日香火旺盛,反倒难分辨。”
许宁接道:“等闭庙以后,人声散了,香火也会沉下来。到时再看它往何处流,或许能找到白日藏住的东西。”
李若真已经抱剑走来:“那我们守到夜里。”
中年庙祝很快抱着两册厚厚的名簿回来,闻言连连点头:“本庙酉时闭门。三位仙长若要留守,我让人准备灯烛、茶水和三张坐垫。”
叶舒接过名簿,先翻到柳公子与张书生照镜的记录。两人在不同日期前来,一人在午前,一人在黄昏将近时,既未赶上同一拨香火,也没有相近的照镜次序。她将两处分别做了标记,余下记录留待闭庙后慢慢核对。
至少从现有两例来看,异常并不挑固定时辰。夜里守住镜子,观察香火从旺盛到沉寂的完整变化,比再去问一遍他们如何爱上屠夫与酸菜缸更有用。
许宁转向叶舒,笑意重新回到眼中:“看来今晚可以陪师姐秉烛查案了。”
叶舒正要回答,李若真已经指了指姻缘镜正前方:“麻烦把坐垫摆成一排。我的放在中间,既能看镜子,也能照应你们二人。”
许宁手中的折扇停了一下。
叶舒看了看镜前正中的位置。
很安全。
也很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