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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结案后的加试 一串桂花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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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舒抵达姻缘庙门口时,最先看见了三张坐垫。
它们摞在李若真背后,以两条布带捆得方方正正,最下面那张缀着一圈杏黄流苏,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下扫过剑鞘。剑修肩背挺拔,青黑劲装,身后却背着一面厚软的方盾,沿途已经有三个香客向他打听坐垫在哪里买。
“庙祝送的。”李若真答完第三遍,转向叶舒,“案卷已经誊清,屋瓦和喜铺账目也结了。巡查路线从何处开始?”
叶舒午前重新看过受害者名册,将路线从姻缘庙排到南街石狮,再穿过花市,最后沿河去城南喜铺。封灵匣会一路带着,既可试探灰红残息,也能确认它是否始终只朝同心城撞。
临水饮茶也在安排里,只排在前两处巡查以后。
路线安排妥当后,她又在午前翻过《初次相识的一百种开场》。其中“同游”一节写得很明白:同行之处应当松快,话题应当从日常喜好入手,切忌开口便问对方功法几重、家中几口、可愿立刻结契。最后一条大概是给炼情派年轻弟子补的,她向来用不着别人提醒。
许宁从长街另一头走来,换了一身竹青外袍,衣襟压着暗金云纹,折扇上的金铃也换成了细小银铃。午后日光从庙前桃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晃成细碎亮点。他停在叶舒面前,先将折扇一展。
“师姐久等。为了这场巡查加试,我连扇铃都换了,免得旧铃声让考官听腻。如何,可算用心?”
“好看,很适合你。”
许宁将扇面抬到唇边,像是备好了几句自谦,闻言却停了一瞬,才慢悠悠晃了晃扇面:“师姐今日夸得如此干脆,看来考题很难。”
“我们先去南街石狮,再转花市。”
李若真取出案卷:“先查哪一项?”
“沿途问可有新增异状,每到一处便用封灵匣试方向。案卷留到茶摊核对。”叶舒看向他背后的三张坐垫,“背得动吗?”
“再加三张也可以。”
这倒是实话。李若真前一日连出两剑,震落殿瓦时尚且气息充沛,几张坐垫对他而言,大概只比六片花瓣重些。
南街口的石狮已经恢复清净,脚边三只枕头也被孙家人取走,只留下几缕没扫净的棉絮。叶舒在石狮前转动封灵匣,匣中残片始终朝东南撞;许宁问过附近两家铺主,午前再未出现忽然迷恋人或物的怪事。
三人继续往东。姻缘城的花市临河而设,摊棚一顶接着一顶,桃花、芍药与晚开的海棠挤在竹筐里,潮湿花香被河风推得满街都是。叶舒每走过一个街口便换一次封灵匣的朝向,残片撞击的方位始终未变,沿途摊主也无人听说新的情绪异状。
卖花姑娘见许宁走近,接连举起手里的花枝,他一路摇着扇子挑挑拣拣,神态郑重得像在替满城春色排座次。
叶舒问:“你平日喜欢什么?”
“第一题便如此宽泛?”许宁稍作思量,“好酒、好景、好看之物,还有懂得欣赏我的人。师姐若想考我能否抵御外物诱惑,恐怕得换几样,我对这四种向来缺少抵抗之心。”
李若真走在一旁,翻开案卷:“此问与案件无关。”
叶舒看着许宁:“前三样以后可以一起找。第四样你已经遇见了。”
许宁手中的折扇开到一半,扇骨错开一格。细小银铃挤在扇坠上,闷闷响了一声。
“师姐,”他将那截错开的扇骨按回去,“这算考验自知之明,还是考验临场定力?”
“我在了解你。”
扇子又卡住了。
叶舒等了一会儿,许宁依旧盯着扇骨,仿佛上面忽然长出一套无人能解的阵纹。理论说得再多,也不如一句实话有用。她决定将这条心得记下,等回宗以后补进教材,至于补在哪一本里,还需继续观察。
李若真的笔尖停在纸上:“‘了解许宁’也要算复盘?”
“这一段你不用记。”叶舒道。
“哦。”
前方一间剑器铺在门外支起长案,案上摆满剑穗、护手与磨剑石。李若真的目光落在一瓶新制护剑油上,脚步随即停住。铺主拍着胸口保证此油能养锋、避锈、增亮,瓶身还特意画了一柄光芒万丈的宝剑。
“剑锋靠剑意养成。”李若真拿起瓶子,“画得太亮,言过其实。”
铺主道:“仙长先试一滴?”
“剑剑不试来历不明之物。取块凡铁给我。”
叶舒对他说:“我们在前面的临水茶摊等你。”
“一炷香内到。”李若真已经开始检查瓶塞,“若这油有损剑锋,我会替城中剑修把余货都买走封存。”
许宁随叶舒继续往前,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看正在以剑气检验护剑油的李若真:“李道友对三张坐垫都肯一视同仁,唯独剑剑享用东西如此谨慎,可见真爱总有偏心之处。”
“你有想要的偏心吗?”叶舒问。
许宁将折扇横在胸前,侧身避开迎面挑花筐的行人,也顺势替她挡了一下:“师姐若有,我先收着。等你考完,再告诉我是奖赏还是试题。”
河边有人支着铜锅熬桂花糖,糖浆咕嘟冒泡,甜香压过了近处的花气。许宁买下一串,金黄糖珠间夹着细碎桂花,递到她手里时还温热。
“礼尚往来。”他说,“师姐了解我的喜好,我也该了解师姐。先从甜咸开始,免得下回又只能请你吃案卷旁的梅花酥。”
叶舒咬下一颗。薄脆糖壳在齿间碎开,桂花香随即漫上舌尖,甜得略微过了头,好在河风一吹,余味便淡了许多。
许宁端详她片刻:“如何?”
“好吃。”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显然还在寻找更多佐证。
叶舒又吃了一颗:“现在可信了?”
许宁笑出声:“可信。师姐表达喜欢的方式,胜在证据充分。”
“你若仍有疑问,我可以吃第三颗。”
“留一颗给我。”
叶舒将糖串递过去。许宁低头咬下最上面一颗,两人隔着细竹签相距寸许。河面的碎光晃过他低垂的眼睫,银铃也安静下来。
李若真带着三张坐垫追上来时,许宁刚好咬碎糖壳。
“护剑油无毒,养锋之效约等于清水,增亮倒有三分。”李若真将结果说完,“前方茶摊有长凳,坐垫终于可以用了。”
李若真解下背后的布带,将三张坐垫依次铺开,颜色齐全,大小一致。
叶舒刚坐下,邻桌一名灰衣青年便抱着三份薄册与一张舆图走了过来。他袖口绣着银线星纹,先把邻桌的圆凳拖到桌边,郑重拱手。
“在下天机阁知微。”
许宁看了看那截星纹,侧过身问叶舒:“天机阁的名字我听过,具体做什么?”
叶舒向他偏近少许,压低声音:“专门传播八卦…”
“这位道友,当着我们天机阁人员说悄悄话是会被听见的。”谢知微将圆凳摆正,大方坐下,“本阁观因果、通消息、核传闻。八卦约占阁中八成进项。在下负责姻缘城至同心城一线。”
叶舒道:“在下…”
“叶舒、许宁,二位师姐弟;这位是剑宗李若真。”谢知微赶紧抬手拦住,“叶道友昨夜主持修镜,许道友驾扇追过残片,李道友今日午前刚结清殿瓦与喜铺的账。三位若还要从姓名介绍,天机阁明日便该摘了牌匾,改行卖馄饨。”
许宁用扇骨轻敲桌沿:“贵阁知道得不少。”
“职责所在。”谢知微把薄册与舆图推到桌上,“我来换一条消息。”
叶舒以指节压住册角:“贵阁向来一手银钱、一手消息,今日先把薄册摆上桌,是换规矩了?”
“这份不卖。三位让我看一眼封灵匣往哪边撞,我便告诉三位,那个方向最近出了什么事。”
叶舒取出封灵匣,仍将封条留得严严实实。谢知微铺开舆图,把姻缘城往东的几处城镇一一点过,匣内残片始终安静,指尖移到同心城时,匣盖猛地震了一下。
谢知微收回手:“离此八百里的同心城,近来有二十余人的喜怒落错了地方。妻子受了委屈,丈夫替她哭;姑娘见到心上人心如止水,家中老牛倒先躲了起来,受害者共同点是在同心树下系过红绳。”
他从薄册中抽出一张拓样。两道红绳回环交叠,绳头从右环下方穿过,与庙祝画下的双回结分毫不差。
李若真将两张图并排压住:“是同一种结法。”
叶舒问:“城守府案录,还是坊间传闻?”
“城守府的记录,另有三户受害者的证词。其余两座城也传出过类似怪事,消息尚在查证,我便不拿来凑数了。”
叶舒把舆图转了半圈。封灵匣随之安静,又在同心城朝向转回来时再次撞响。残片昨夜逃窜的方位、相同的双回结与匣中反应都指向一处,足够让他们去一趟,至于两案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还得到了当地再说。
“城南喜铺照旧查完,今晚回庙复看封印,明日一早我去同心城。”叶舒将拓样收入案卷。
叶舒又看向许宁:“你的委托已经结清,留在姻缘城也可。”
“师姐的加试都从城中开到八百里外了,我此时缺考,岂非辜负你今日的了解?”
李若真取出剑宗收到的求助信:“长老命我查明姻缘镜异变,护凡人免受其害。镜子虽然修好了,施术之人尚未查明,同心城又有人受害,我也去。”
谢知微看向他,语气格外诚恳:“李道友已经修镜、追残片,还替喜铺赔了门板,回剑宗复命正合适。同心城路远,两位师姐弟一道去,彼此照应也方便。”
“我御剑最快,不会拖慢他们。”
“三人赶路,投宿时常有不便。”
李若真拍了拍背后的坐垫:“我可以打坐。”
谢知微停了停,又道:“两位同门途中或许需要私下探讨功法。”
“我会在门外护法。”
许宁合起折扇,赞许地点头:“李道友考虑得很周全。”
谢知微端起茶喝了一口,终于理解了剑宗为何常说一剑破万妄。李若真无需出剑,已经把他临时编出的三条妄念逐一破完。
河风掀起薄册最后一页。叶舒伸手压住,纸角露出一行新添的小字。
受害者共计二十三人,另有一头黄牛。
“这牛是什么情况?”许宁问。
灰衣青年咳了一声:“待嫁姑娘见到心上人毫无反应,家中老牛每逢那男子登门,便躲到树后不肯出来。当地人怀疑,姑娘那份羞涩落到了牛身上。”
李若真问:“姑娘如今在做什么?”
“她昨日当街拦住心上人,邀他比试扳手腕。已经连赢了七场。”
叶舒卷起舆图,看来这一场加试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