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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恋 爱错的人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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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姻缘庙时,偏殿已经失恋成灾。
方才满城红签横飞,沿街拍窗撞门,也把沉睡的人惊醒了大半。中年庙祝又派守夜人赶往疑似受害者家中报信,那些突然从荒唐爱慕中清醒的人便被家人扶着、抬着,一股脑送到了姻缘庙。
张书生站在酸菜缸三步之外,双手藏进袖中,仿佛多露一根手指都会旧情复燃。缸边铺着十几张墨迹淋漓的诗稿,墙上也留了两首,一首咏酸菜,一首咏缸。
落款全是他的名字。
“在下当时神志有失,这些诗做不得数。”他对着围观众人反复解释,“尤其墙上那首,声律不齐,末句还押错了韵,绝非在下应有的水准。”
圆脸小庙祝抱着抹布蹲在墙角:“张公子放心,我们只按墨迹大小收清洗钱,不按诗才定价。”
“能铲掉吗?”
“加钱可以。”
酸菜水的气味已经从偏殿飘进院中,夜风吹过来,连叶舒手里的封灵匣都安静了一瞬,似乎也在嫌弃。
另一边,两名家仆抬着一位孙娘子进门。孙娘子清醒前爱上了南街口的石狮,连着四夜抱着铺盖陪它露宿,如今腰腿僵得无法转身,仍惦记着一床新褥子落在石狮脚下。
“褥子可以拿回来。”她的丈夫说,“你先告诉我,为何给石狮缝了三个枕头?”
孙娘子躺在木板上,艰难地把脸转向墙壁:“它脑袋大,一个恐怕不够。”
偏殿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有人追问自己前几日送出去的聘礼能否讨回,有人抱着家中扫帚哭诉名节受损,还有两家为了谁先把自家人领回去挤在门口。中年庙祝、瘦庙祝和圆脸小庙祝各说各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胜过菜市。
叶舒跨进门槛,将封灵匣放到供案上。
咚。
匣中残片朝南撞了一下。
殿内众人齐齐闭嘴,目光从匣子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匣子。两相比较,竟一时分不出哪一个更像来索命的。
“一个个说。”叶舒道,“手脚有伤的去左边,让庙祝请医师;这些日子损坏过财物、纠缠过旁人的,把姓名和事情写清楚,放在右边。只想问自己究竟爱谁的,坐在中间等着。”
人群依言分成三处。
中间的人最多。
叶舒抬手送出一缕灵息,暖金微光从三处人群间依次掠过。众人的情念有惊慌、有羞愤,也有宿醉初醒般的茫然,先前缠在外层的灰红气息已经褪尽。封灵匣随之又响了一声,残片确实全在这里。
张书生犹豫片刻,也悄悄挪了过去。
叶舒看向他:“你还有问题?”
“在下如今见了酸菜缸,只想离它远些。”张书生压低声音,“可我此前对它牵肠挂肚,抱着它时心中欢喜也是真的。情意说来便来,说走便走,是否显得在下过于薄情?”
“我建议你先去洗澡。”
“啊?”
“洗过以后睡一觉。明日醒来还惦记它,你再来后厨探望。”叶舒扫了一眼墙上的诗,“缸不识字,你欠的是庙里一面墙。”
圆脸小庙祝立刻把清洗账单递了过去。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殿里的拘谨散了不少。孙娘子也从木板上问:“仙长,那我对石狮的心意呢?”
“外法借了你们自己的喜怒,又改了去处。眼下那层东西已经剥开,余下的心意会往哪里走,要由你们自己过几日再看。”叶舒道,“今夜先养伤、还东西、向被纠缠的人赔礼。新的婚书与誓言都缓一缓,免得明早还要追着讨回来。”
孙娘子的丈夫赶紧将怀里备好的纸笔收了回去,看来他原本很想趁此机会让妻子写一份“今生绝不再爱石狮”的保证。
叶舒等众人安静下来,才让中年庙祝取来香客名册。整座城究竟有多少人受过影响,今夜很难一次查齐;已经来到庙中的人却足够让她再核对一件事。
“接下来只问照镜时的细节。”她翻开空白一页,“从镜面暗下去开始,直到镜中目标出现为止。凡是与那个人或物无关的东西,都说出来。”
张书生率先开口:“镜中先是我自己,后来才有酸菜缸。”
“中间隔了多久?”
“一眨眼,兴许更短。”
“镜框、光影、声音,可有变化?”
张书生闭目回想,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蜷了几下:“左下角似乎闪过一段红绳,打成两个套在一起的圈。我那时只顾着看缸,以为是庙里的装饰。”
许宁已经在供案另一侧铺开纸,提笔将证词记下:“画得出来吗?”
张书生接过笔,勾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圆结。大概酸菜缸耗尽了他近几日全部灵感,这幅画比墙上的诗还要潦草。
孙娘子看见图样,立刻撑着木板起身:“我也见过!石狮出现以前,镜里有这样一枚红结,亮了一下便散了。”
“位置呢?”叶舒问。
“也在左下角。”
“你们照镜前见过这种图样吗?”
两人都摇头。
叶舒让二人各自再画一遍,又把画纸分开放到供案两端。两张图粗细有别,双环回绕的方式却一样,其中一根绳头都压在右侧环下。
此事总算比酸菜与石狮更值得记进案卷。
叶舒依次问过旁边几名受害者,许宁随问随记。有人当时吓得闭了眼,有人只记得镜中物突然出现,能说清红结的只有两人,细节全与前两张图相合。
叶舒接过他递来的案卷。纸上将无关的哭诉与辩解全部略去,只留下照镜次序、红结位置和显现时长,字迹疏朗利落,连涂改都少。
《初次相识的一百种开场》里说,称赞最好落在实处,使对方知道自己哪里值得欣赏。眼下恰好有一处很实。
“师弟你的字很好看,人也很好看,做事还周到。”叶舒道。
许宁笔尖在纸上停住,落下一点过浓的墨。
“师姐忽然连夸三样,应当提前知会一声。”他将那滴墨圈成一朵小花,抬头时已经重新找回从容,“我也好把最经得起细看的角度转过来。”
“主要在夸字和做事。”
“人排在中间,分量也很足。”许宁把案卷往她面前推近一些,“这一条我会完整记下,绝不擅自删改。”
李若真站在门边维持秩序,闻言看了看案卷:“查案只需字迹清楚,脸好不好看不影响证词。”
“李道友说得对。”许宁道,“所以这一项只记在我的考核里,不劳你费心。”
李若真点头,果真不再费心。
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柳公子与未婚妻一同进了偏殿。他换过衣裳,脸色仍有些发白,走到叶舒面前便深深行了一礼。
“我醒后听说姻缘镜已经恢复,特来问个明白。前几日的事……我都记得。”
最后四个字说得艰难。他记得自己怎样冷落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也记得如何抬着猪羊堵在周记门前,将满街人闹得生意也做不成。
未婚妻站在他身侧,未替他解释,只将叶舒问过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照镜那日,周屠夫出现以前,可曾见过这种红结?”
柳公子端详图样,指尖很快落在左下角:“见过。它先在镜里转了一圈,绳头从右环下穿过去,随后我才看见周……周兄。”
圆脸小庙祝挤到供案边,盯着图样看了又看:“这结法像同心城的双回结。我姨母便住在那里,家中卖了几十年红绳。同心城的铺面、花灯与喜服都爱用这种样式,绳头一定从右边压过去,说是能让两颗心往一处走。”
许宁以笔杆点了点图上的两个环:“它若真能让两颗心往一处走,落在姻缘城的效果似乎差了不少。”
“兴许路太远,走歪了。”圆脸小庙祝认真猜测。
叶舒把三张图收在一起:“图样只能算一条线索,还要与匣子的方向对上。”
她让中年庙祝取来姻缘城周边舆图。李若真将封灵匣放到图旁,掌心压住匣盖;里面的残片立刻撞了起来,震得供案上的茶盏一圈圈泛起细纹。
“它若撞破匣子,我便补一剑。”李若真道。
“先压住。”叶舒展开舆图,“昨夜在南城门,它沿官道指向这边。”
许宁依她所指,从南城门向外画出第一道墨线。官道沿途经过三座城镇,墨迹将三个名字依次串起。
叶舒把封灵匣挪到姻缘庙在图上的位置,匣口朝不同方向转过数次。偏向西南时,里面只偶尔轻碰一下;转到东南,匣盖顿时被撞得咚咚作响。
“从这里再画一条。”她道。
许宁落笔,第二道线斜穿过舆图,与第一道墨线交于同一处。
同心城。
李若真稍稍松开掌心,封灵匣立刻向前一窜,正好压在那三个字上。
柳公子望着匣子,沉默片刻:“仙长,我能做些什么?”
“天亮后去周记把这七日做过的事说清楚,该赔的损失赔了,该道的歉亲口说。至于你与未婚妻还有多少话,回家慢慢谈,别让满城人继续替你们听。”
未婚妻先开了口:“我陪他去周记。道歉之后,我们的婚期是否照旧,再由我来决定。”
柳公子低声应下。
叶舒将舆图卷起,连同案卷交给许宁收好。封灵匣仍压在同心城的位置,一声接一声撞着盖子,仿佛隔着八百里路,也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