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洗剑录》飞天小鹿

1、第一章 雪夜荒原 初遇的试探

　　大晟景和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暴烈。

　　北境的风像刀子，刮过荒原时带着呜呜的哨音，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人脸上。谢兰渊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氅衣，从袖中摸出一块冰冷的干饼，就着皮囊里最后一口烈酒咽下。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勉强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他正蹲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后，就着铅灰色的天光，在随身携带的羊皮卷上记录：

　　“苍狼部冬营较去年南移约四十里，草场枯竭或为因。其王帐周围新增黑毡帐篷七顶，疑为工匠营，恐在修造攻坚之械……”

　　笔尖在“攻”字上顿了顿，他抬眼望向远方。风雪迷蒙中，似乎有几点黑影在移动。

　　他立刻吹熄了提灯，将羊皮卷贴身藏好，整个人伏低，如同一块不起眼的岩石。黑影逐渐清晰，是三名苍狼骑兵，正驱赶着几匹瘦马，骂骂咧咧地说着草原俚语，似乎是在搜寻走失的牲畜。

　　谢兰渊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靴筒里的一柄短刃。刃身只有三寸，却被他磨得锋利无匹，刃脊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三年前，家族获罪，他被发配至此，从一个读圣贤书的江南公子，变成了一个会看天象、识草迹、甚至能听懂几句蛮语的“流人”。

　　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还要回江南，找到当年陷害家族的真相。

　　骑兵搜索了一圈，一无所获，骂骂咧咧地远去了。谢兰渊没有立刻起身，直至马蹄声彻底被风雪吞没，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缓缓站直了身体。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干柴断裂的“咔嚓”声。

　　他浑身一凛，猛地回身。

　　风雪中，一个裹着厚重皮裘的身影靠在土坡的另一侧，似乎是刚走到这里，正用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打量着他。雪沫沾在那人的睫毛和额发上，冻得通红的脸颊下，是一张出乎意料年轻而秀丽的面孔。

　　是个女子。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子，冻得有些发抖，声音却出奇地镇定：“这位……公子，请问最近的集镇，是往哪个方向走？我的马惊了，东西也丢了。”

　　谢兰渊并未因对方是女子而放松警惕，他垂下眼帘，用那种惯常的、略显颓唐的语调道：“往东再走二十里，有个烽燧堡。不过在下劝姑娘别去，那里半个月前遭了马匪，十室九空，只剩一窝子饿疯的野狗。”

　　女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惊惶，却很快压了下去，只是将怀里的木匣子抱得更紧了些。

　　谢兰渊注意到她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一株兰草，系绳的络子却是新换的，用了一种极精细的“同心结”编法——这种编法，他只在家乡江宁见过。

　　他心念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若姑娘信得过，前方三里有一处猎人废弃的木屋，可暂避风雪。”说罢，他也不再理会，径自收拾起地上的杂物，背对着她，似乎全无防备。

　　这是无声的邀请，也是试探。

　　女子犹豫片刻，终究是寒风暴雪占了上风，她小跑几步跟了上来：“多谢公子。”

　　木屋简陋，但能避风。谢兰渊利落地升起一堆火，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将那三分疏懒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女子坐在火堆另一侧，隔着跳动的火焰，悄悄打量他。

　　“在下谢兰渊，流人一个。”他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沉默了一下，道：“我姓沈，沈青黛。从京城来，往北边……投亲。”

　　谢兰渊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炸开。“京城来的？”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京城富贵乡，沈姑娘这般气度，可不像是普通人家。这年头兵荒马乱，一个女子孤身北上，沈姑娘，你所求为何？”

　　沈青黛被他问得一愣。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在火光下异常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落魄潦倒的年轻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

　　“我求一个公道。”她轻声说，声音却异常清晰，“有人用假银元换走了我……我家的救命钱，害死了人。我来北境，就是要找到那批假银元的源头。”

　　火堆“啪”地一声，燃得更旺了。

　　谢兰渊的眼神变了，那层颓唐和懒散像是被火烤化的薄冰，露出了底下锋利而专注的真实。他看着她，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在风雪中闯来的女子。

　　“假银元？”他低声重复，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那卷羊皮纸的边缘——那上面，恰好记录着近期苍狼部用大批皮毛换取中原银元的异常贸易。

　　“沈姑娘，”他忽然唤她，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外面的雪，恐怕要下到明天。这饼虽然硬，但烤一烤还能吃。”他将一块掰开的干饼，隔着火堆递了过去。

　　沈青黛看着他，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那一点微小的善意，在这北境的雪夜荒原上，显得格外真实。她犹豫了一下，接过饼，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触手冰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屋外，风声呼啸，犹如万马奔腾。屋内，两个人隔着火焰，各自怀揣着秘密和目的，在这偶然交错的命运节点上，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谢兰渊低头，用树枝拨弄着火堆。无人看见的地方，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风雪，这女子，这“假银元”……看来，他平静的流放生活，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