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炊烟》春风吹又生

5、平凡生活 就这样吧，

　　苏林在黄大娘家住着，虽不是日日悠闲，却也是日日新鲜。

　　她初初“莅临”的茅房，如今一天造访两三次，总算渐渐消除了不惯。从住屋到厕所，得穿过一个从菜园子中间辟出的小道，黄大娘算是个殷实人家，除了猪圈还有牛栏，牛栏就建在小道旁不远处，白天牛歇息的时候，便从牛栏里睁着眼目送她走过，进到茅房里，在厕板上颤巍巍蹲下来（木板的结构是两根长条一架，底下是粪坑，中间空出一道缝，正确的蹲法是一脚踏一根木板，听起来是不是灰常恐怖？哇哈哈），老母猪就在旁边猪圈哼哼地吃食睡觉，兴致高时便拱来拱去，甚至偶尔把头攀出矮矮的围栏，向苏林友好问安。一开始常常把苏小姐吓得双脚打颤，几乎要滑进木板里去。即便现在已经不那么害怕，也还是巴不得越快起身越好，绝没有从前在马桶上坐着看书乃至打瞌睡的雅兴了。

　　再有一个催逼她心情紧张的因素，是这年代厕所都不分男女，门也没有从里面锁上的机关，着实令苏林对宋代的“男女大妨”起了严重的怀疑。时常她还在里头蹲着，外头就传来脚步声，再近一点，彼此都可以看得见脑袋，如此这般情状令豪放女苏小姐面红耳赤了好几次，只得搬块大石头，牢牢把门堵上，再彻底牺牲一把淑女风范，每次听得人来便放开嗓子大叫：有人！等会！这才算解决这个礼仪问题。

　　至于厕纸么，根据苏林后来的了解，村里好像只有黄仙姑是用厕纸的，她家本来草纸就多，有资格揣了一把纸钱就上茅厕，其他人家就没有这么奢靡，黄大娘家讲究的时候用的是竹片，不讲究的时候一把干稻草就应付了。好在苏林对这点倒是随遇而安得紧，主要原因是当年看穿越小说的时候很有兴致地想象过，心理上接受度高。反正这些材料用起来，其实也并没有多大的不便。举凡厕所里蚊蝇兴盛等等小毛病，也都一一忍受了过来。

　　这日苏林照样在廊檐下拿一根竹竿收集蜘蛛网，好去树上粘知了，突然觉得肚子疼，随即醒悟过来，一时无计，只得跑去找黄大娘，转了一圈却未见人，这边仍然腹痛如绞，苏林有点凄惶地斜靠在堂屋前，如同从前每个月的这种时候，疼得牙关紧咬，自觉做人百无味道。

　　小虎的媳妇儿菊花刚从田里回来，撞见的就是这幅模样的苏小姐，做奄奄一息痛苦无力状，把她吓了一大跳。只得上前搀扶，一面问道：苏姐，怎么了？（p.s.菊花的出场年纪是二十五岁，跟苏林的真实年龄差不多，但是比苏小姐扯谎报的年龄小……唉唉，老米虫啊……）

　　苏林看见菊花，不知怎的就有点羞涩，努了努力，低低地说：“我倒霉了，怎么办？”

　　菊花不解，“好端端的，倒什么霉？”

　　苏林也有点傻了，没想到这个“通用词”竟然行不通，拼命回忆之下只得说，“我来例假了。”

　　——困惑状。

　　“我大姨妈来了。”

　　——惊喜状：“真的？你还有姨妈？在哪里？”

　　“……不是姨妈，我，‘天癸’来了。”苏林想起一个冷僻的词，略略有点得意。

　　——中度困惑状。

　　“月事？”

　　——似乎有点明白的样子。

　　“月经！”终于爆出自认为最难于听懂的科学用语。

　　苏林难以置信的发现菊花骤然露出一脸了然和同情的神色，转身进房，不一会便取出一条布带来：

　　“苏姐，这是我新做的，你身边想必是没有，将就着用。”

　　捧着这条粗糙简陋的布带，苏林感激涕零之余，不禁怀疑以前的历史都学到狗脑子里去了，竟然连一个日常用词的古代用法都不晓得……不过话又说回来，历史课程毕竟不是为了让一个现代人穿越而编写的。这些日常琐屑之处，反倒是史书里的细枝末节。而且不同地方，惯用词应该也不一样，也许到了京都，贵族夫人们便不屑说这等粗俗称呼，那便又叫做什么呢？

　　于是我们看到，北宋景德三年的初夏，江南西路洪州艾县黄家庄一户人家的菜园子里，一个衣着普通的妇人捧着一条月经带在细细思索，悠悠苍天，此何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