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星十二珠》滋溜滋溜

23、重入江湖 悔心握紧发

　　深夜，悔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已经失眠好几日了，一直在思索下山的事宜。

　　悔心因走火入魔丧失理智，不过是十几岁时的事，之后几年，她在江湖为非作歹，直到被赶入麻劫山，中了毒，因祸得福废了武功回归理智时，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花样年华。

　　她还未在花花世界流连太久，就自禁于这座阴翳的山上，一晃二十多年。所以悔心还在犹豫，毕竟自己多年没有下山，早已和山外的世界脱节，再加上她武功尽失，钱财也极少，大部分都给了雀山，出去后，天地之大，她该何去何从，最重要的是，如何找到雀山呢？找到了，又该做什么？生活在麻劫山，悔心至少还能凭着经验庇佑和照顾雀山，可在外面的世界，她似乎什么都不能为雀山做。

　　悔心重重翻了个身，不自觉轻叹一口气。

　　就在这声叹息之后，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悔心立马坐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紧紧握在手里。

　　“是谁？”

　　房门微响，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房间窜向屋外。

　　悔心起身下床，谨慎地走出家门，麻劫山一片黑暗，月光难透树冠，她努力睁着眼睛，想透过丝缕残光辨认眼前之景。

　　就在此时，火光乍现，有一人拿着吹亮的火折子，正站在她面前。

　　悔心下意识举起匕首向此人扎去，但那人只是轻轻一抬手，就牢牢捏住她的手腕，令她动弹不得。

　　半晌，那人叹口气惋惜道，“曾经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女魔头，竟落于如此田地。”

　　声线低沉，但能听出是一个女人。

　　她松开悔心的手腕，悔心仓皇后退几步，隔开二人的距离。

　　“你是谁？要做什么？”

　　火光下的不速之客，一身乌袍，厚重的袍子将面部重重遮蔽，悔心连此人的眼睛都看不见，更莫说面容了。

　　“我是谁不重要，但最近江湖风言风语，我听闻了一些小姑娘的事。”

　　“小姑娘？”悔心心里一紧，“你是说雀山？”

　　“对。”

　　“你听说了什么？”悔心疾问，刚出山就惹了大祸？她内心惴惴不安。

　　“几位江湖前辈被害，人们都说是麻劫山的人干的，矛头直指刚下山的雀山。如今武林盟主接过案件调查，正全力缉拿雀山。”乌袍人不紧不慢地说，火苗颤动，照着这样一个不速之客，仿若一场梦。

　　悔心下意识捂住心口，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石头，往她的心窝砸去。

　　被害，武林盟主，缉拿……

　　这些字眼让她不住继续追问，俨然忽视了最重要的问题：这个女人是谁。

　　“雀山怎么可能杀人？”悔心声音微微颤抖。

　　乌袍人耸耸肩，“问题是，这个杀人手法，跟麻劫山有关，准确来说，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悔心蹙眉，很是疑惑。

　　“据说，死者颈部有九心痣的印记，且被开膛剖腹，体内塞了石头。”

　　悔心愣住，这句话瞬间撕开她的回忆，那些惨痛的模糊的往事如狂风，肆意涌入开了窗的屋内。

　　不过狂风只呼啸不过几秒，她稳下心神，问：“你知道雀山在哪儿？”

　　“知道。”乌袍人果断干脆地回答，“她就在肖家山庄。”

　　肖家山庄……

　　悔心默默念叨着这个地址，她不熟悉，这个江湖，她已完全陌生。

　　“肖家山庄的肖予，正是如今的武林盟主。”乌袍人说，“雀山此刻被关押在肖家山庄。”

　　她被遮蔽严实的脸面向悔心，看不到表情，“你还能安心躲在这个地方吗？”

　　悔心的心脏怦怦直跳，但感性还未完全压过理性。她不认识此人，谁能判断此人话中的真假。

　　“我如何信你？”悔心问。

　　那人笑了一声，似早有准备，她从袖中掏出一枚发簪，扔给悔心。悔心接住，借着乌袍人的火光，一眼认出，这是雀山的东西。

　　乌袍人不再多语，她一口吹灭烛火，然后一跃消失。

　　山间重又陷入黑暗。

　　悔心的手指摩挲着这根发簪，好像还能感应到雀山的温度。

　　这么多天的犹豫，始终未下定决心。如今她手中的那根发簪，成了一个契机。

　　大叔在床榻上辗转难眠，身体太差，呼吸太重，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在遭受身体上的某处痛苦，不是这里不适，就是那里疼痛。大叔深知自己已是大半个废人，过不了多久，恐怕要深埋于土了吧。

　　但他还不想死，他还在期待身体痊愈的奇迹。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他都在反复咀嚼回味曾经健康的时光。

　　那时，他充满活力，行万里路越万重山，同好友把酒言欢，看遍世间美好。

　　那时，他还手握权力，身后尾随了一大批信众。

　　大叔躺在床上，刚回味到曾经某个甜蜜时刻，耳朵一动，敏锐地听到屋外很远处，传来脚步窸窣声。

　　他认得这个脚步声，是悔心的。大叔又静静听了一会儿，继而在浓重的黑暗中，自言自语道：“她下山了。”

　　仿若不太相信，他又重复了一遍，情绪颇有些激动。

　　“她下山了！”

　　大叔喘着粗气，又低头咳了很久，直到眼球湿润，面颊潮红。一种无法介入也无法更改的无力感，窜上心头。

　　“外面，多危险啊……”大叔喃喃道。

　　大叔辨别出悔心的脚步声，已用了大半的精力，所以全然没有察觉，就在离他屋外不过几米开外，正站着先前同悔心对峙的乌袍人。

　　乌袍人此时正陷入犹疑中。曾经，她在这里感受过那个东西的气息，但现在，那股气息消失了，而且也已经不在麻劫山。

　　会在哪儿呢？乌袍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凝的空气瞬间钻入肺腑，暂时找不到也没关系，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反正已经够了，大幕已经拉开，之后的发展，她会‌静观其变。

　　外面天光未亮，麻劫山更是晦暗不明。

　　悔心凭着自己多年来对这座山的熟悉度，执着摇动的火烛，朝山下走去。她踩着落叶，踏过匍匐的毒虫，穿行于毒素遍布的荆棘间，面不改色，神思平和。

　　走了两步，悔心突然顿住，她偏过头，听见有人跟在她身后。

　　悔心回身，眼睛看向身后的黑暗，她举起烛火，但这火光太过微弱，根本照不清什么。直觉告诉自己，距她不过几米处，有人，但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谁在那儿？”悔心出声问道，难不成是之前那个乌袍人？

　　但下一刻，一支箭就从那暗处射出，并非冲着悔心眉心而来，而是偏转了一点角度，蹭着她发丝一闪而过，继而牢牢钉在她身侧后方的树干上。

　　四位穿着黑色劲装的人从深处透出影儿来，他们的身侧皆束着箭篓，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弓箭，看上去井然有序又一致，像是一个组织。

　　悔心的第一反应是，麻劫山最近可真热闹。短短不过几日，从外面进来造访的人络绎不绝，打破了麻劫山应有的孤僻和隔离。

　　但细想一切的发生，似乎真就源于雀山下山之后，她回想起乌袍人的话，心里不免又紧了几分。

　　悔心如今一身武艺尽失，也没有武器傍身，此刻只能握紧手里的光源，看着那几人，暗暗咽了口唾沫。

　　其中一人开口道：“休要下山。”

　　活了这么久，悔心头一次见有外来人拦着自己下山。

　　“我想下就下，你凭什么管我？”悔心不惧，大声问道。

　　四人不语，只是默默上前。悔心跟着后退几步，脚踩在一根枯枝上，“嘎嘣”一声，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这时，其中一位抬手拦住其他人，轻轻摇摇头。之后，他们不发一言地转身，就这样离开了。

　　悔心本鼓足勇气等着面对，看到这几人戛然而止地撤退，也有些恍神。

　　这些人是谁？若有意拦她下山，为何不一拦到底？

　　但她来不及细想，上空已传来微弱鸟鸣，看来外面的天马上就要亮了，悔心继续朝山下急匆匆地赶去。

　　她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走到山脚下，走出面前这片最后的密林，悔心将重新踏入江湖。

　　时隔二十二年，外面的世界变了多少，她一无所知，悔心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咚咚直跳，麻劫山是险地，也是保护了她二十二年的结界。马上，她就要毫无防备地破开这道结界，回到江湖，青年时暴戾的自己好像正在密林之外，那隐隐透着光的山外朝自己招手。

　　那个自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半边脸不受控地痉挛，眼底是无神和冷黯。

　　悔心握紧发簪，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拨开眼前张牙舞爪，生长无序的树枝，走了出去。